檐下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像被捅破了似的，水潑下來，砸得滿院的芭蕉葉子“噼啪”亂響。翰墨街上的燈火早熄了，連野狗都縮了窩，唯有王家那兩盞懸在門楣上的紅燈籠，被雨一澆，光暈暈開，像是兩團化不開的胭脂。，這會兒大多睡沉了。主院“蘊暉堂”里，家主**剛從醉月樓回來，酒氣熏天，正歪在榻上哼著小曲，由著小妾捶腿。主母蘇蕓卻還沒歇，燈下翻著一卷泛黃的《水經(jīng)注》，懷里兜著才滿百日的女娃。那孩子睡得正熟，小嘴偶爾咂巴一下，像是在夢里嘗到了甜頭。，這安穩(wěn)夜，竟是刀山血海的前奏。，是守二門的王二。這小子貪杯，正縮在門房里打盹，迷迷糊糊聽得墻頭有極輕一聲“沙”，像是貓爪拂過瓦片，卻又太輕，不似活物。他**眼探出頭，雨幕里，一道黑影貼著墻滑下，落地無聲，仿佛那濕漉漉的地面是一塊吸水的海綿?！澳穆贰蓖醵偼鲁鰞蓚€字，喉頭一涼。，釘進了他的咽喉。他雙手捂喉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想吼卻只擠出半聲悶啞的“咯”，身子一挺，栽進了身后的積水里。血一下就紅了那攤水，被雨一沖，像暈開的朱砂。，五指一揮，身后十數(shù)名同樣裝束的蒙面人便如鬼魅般散開。他們腳下使的是“鬼影步”，足底擦地而行，在積水的青石板上竟不留半點印痕，只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腥風。這身法極耗內(nèi)力，若非為了今夜這**之局，這些黑衣人絕不愿在雨中動用此等功法。，衣衫不整，抄起門閂、菜刀便往外沖，可眼前一花，人就沒了。有個叫李四的護院還算機靈，掄起一根頂門的棗木棍胡亂揮舞，棍風帶起一片水花?？膳赃吅谟耙婚W，他只覺得后頸一涼，想回頭，身子卻已不聽使喚，“噗通”栽倒，血順著脖子噴得老高，混著雨水淌了一地。，不知誰撞響了那口報喪的銅鐘?！爱敗　?，把睡夢里的**驚得跳起來，酒醒了大半。，也顧不上穿鞋，隨手扯了件月白常服披上，伸手就去摘墻上掛的那根黝黑沉重的量天尺——那是王家的鎮(zhèn)族之寶，平日里不過是擺設(shè)，此刻握在手中，卻沉得壓手。“老爺！前頭……殺進來了！”管事王福連滾帶爬地沖進來，半邊臉都是血，一條胳膊軟綿綿地耷拉著，顯然是斷了。，那量天尺死沉，他平日里拿都費勁，今日卻不知哪來的力氣，一把攥住，掌心全是冷汗。“快！讓婦孺躲進內(nèi)室！護院結(jié)陣！開密道！”。
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來，他們對王家庭院布局熟稔得很，專挑護院換防的間隙穿插。一名護院剛提起樸刀，三名黑衣人便圍了上去。左側(cè)那黑衣人身形一晃，竟似分化出三道殘影，真身卻已繞至護院身后，手中那把烏漆嘛黑的短刃，自肋下斜向上一送，那護院連哼都沒哼出來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**眼睜睜看著一個黑衣人踩著屋脊上的瓦片沖下來，腳底下竟不碎瓦、不出聲，那身法輕得像片羽毛，可手中長劍卻快如毒蛇吐信，“嗖”地一下，將一個想往后院跑的小廝釘在了地上。
“****的！”**這輩子沒罵過這么粗的話，提著尺子就沖出了廳門。
雨點子砸在臉上，生疼。他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，激得渾身一哆嗦，反倒清醒了幾分。一名黑衣人見他沖出，眼中閃過一絲喜色，腳下步子一錯，身形拉成一道彎彎曲曲的黑線，撲了上來。
**畢竟是世家出身，底子尚在。他大吼一聲，那量天尺掄圓了橫掃，“呼”地一陣風，面前的水汽都被逼散了三尺。那黑衣人竟被這蠻力掃得在空中擰了個身形，落地時腳下一滑，險些摔個狗**。
“有種！”**心里剛一定，突然腰眼一麻。
糟了。
另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時已潛至他身側(cè)，手中短刃借著雨聲遮掩，悄無聲息地刺入了他腰肋。刃上淬了藥，不甚疼，可那麻勁兒卻瞬間竄遍了半邊身子。
**悶哼一聲，反手一尺子掄過去，“咔嚓”一聲，那偷襲者的肩胛骨碎了，慘叫著飛出去，一口黑血噴得像是開了閘的泉眼。
但這也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。**晃了兩晃，鮮血瞬間將那件月白常服染成了紅布。雨水一沖，血水順著褲管往下淌，腳下很快就汪了一灘。他喘著粗氣，視線開始模糊，可手里的尺子卻攥得死緊，死死堵在內(nèi)院門口。
這時，蘇蕓抱著孩子，被丫鬟翠兒攙著，跌跌撞撞地出來了。一見**那個血人樣，蘇蕓眼淚“唰”地就下來了，可她硬是咬著嘴唇?jīng)]哭出聲，只顫著嗓子道：“老爺……密道……”
“走！帶孩兒走！別***回頭！”**嘶吼著，又掄起尺子逼退了一個湊上來的黑衣人，虎口崩裂，血順著尺子往下滴。
蘇蕓知輕重，不再多言。她從發(fā)髻里拔出一根白玉簪子，沖到廳后那幅巨大的《江山萬里圖》前，在那畫上右下角的一塊山石紋路上，發(fā)狠似的劃了三下。
“嘎吱——”
墻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縫。
“翠兒，帶舒徽走！”
“小姐！”翠兒望著自家小姐決絕的雙眼，嘴張了張，沒說出什么話。
接過孩子，往密道里鉆。
那女娃子似有感應(yīng)，嘴一撇，眼看就要哭出聲，又被翠兒死死捂住。蘇蕓將自己腕子上那只溫潤的羊脂玉鐲褪下來，套在女兒手腕上，眼淚掉在孩子臉上，混著雨水，涼透了。
“活下去……”她只說了這三個字，暗門便在她身后“轟”地一聲合攏了。
蘇蕓長出一口氣，轉(zhuǎn)過身，理了理亂了的鬢角，走到**身邊。她不通武藝，卻從袖中摸出一把裁衣用的鋒利剪刀，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黑衣人頭領(lǐng)見暗門關(guān)了，也不追，一揮手，剩下七八名黑衣人便嗷嗷叫著撲了上來。這回他們是下了死手，“鬼影步”使得更快，幾道黑影在雨里纏成了一團。
**吼得像頭受傷的獅子，量天尺砸碎了一個黑衣人的胸骨，可自己也挨了好幾刀。肋下、后背、肩膀，血窟窿一個接一個。最后他實在撐不住了，“噗通”一聲跪在地上，尺子脫手，“哐當”砸在石板上。
一個黑衣人見**倒了，提著刀便往他后心扎。蘇蕓瘋了一樣撲過去，手里那剪刀狠狠扎進了黑衣人的脖子。那黑衣人沒想到這娘們兒這般烈，慘叫一聲，回手一掌，把蘇蕓打得吐出一口鮮血，身子軟綿綿地倒在了**腳邊。
**想伸手去摸她的臉，可手抬到一半便掉了下去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蘇蕓的眼睛一點點沒了神采，看著她那身藕荷色的裙子被血泡透。
黑衣人頭領(lǐng)走過去，用腳尖踢了踢**的**，確定死透了。他又走到那幅畫跟前，伸出手在那山石紋路上摸了半天，可怎么摸也沒動靜——蘇蕓剛才那幾下，把里面的機簧給劃錯位了。
“搜！按吩咐一個活口不留！”頭領(lǐng)惡狠狠地罵了一句。
接下來的場面便不堪入目了。雨聲、哭聲、刀砍斧劈聲混作一團。書房被翻了個底朝天，庫房的大鎖被一刀劈開，連廚房里的廚娘都被拽出來抹了脖子。
而在地底下那條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道里，翠兒抱著孩子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。頭頂上時不時傳來悶響，那是黑衣人在地上砸地磚找密道的動靜。她咬著自己的手背，血腥味在嘴里漫開，死死不敢哭出聲。懷里的孩子似乎也懂事，除了偶爾發(fā)出點小貓似的嗚咽，再沒大聲哭過。
那孩子手腕上的白玉鐲子，在黑地里泛著一點幽幽的光，像是這漫天血雨里，唯一還沒滅的一點念想。
雨還在下，洗刷著翰墨街上的血跡，也洗刷著王家百年的榮華富貴。只有檐下掛著的那串青銅小鈴鐺，在風里一聲不吭，鈴鐺上刻的那個小小的“安”字，早就被血糊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