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已經(jīng)結(jié)婚九年了。
陳默把鑰匙**鎖孔的時候，動作比平時輕了半拍。金屬咬合的聲音在晚上十點四十分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脆，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，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。門開了一條縫，客廳的燈還亮著，電視屏幕的藍光一閃一閃地映在對面墻上，沒有聲音——林遠又開著電視睡著了。
她換了拖鞋，包放在鞋柜上，看了一眼沙發(fā)上的人。林遠歪著身子，腦袋以一個別扭的角度靠在沙發(fā)扶手上，遙控器掉在地板上，屏幕上的購物頻道正在賣一款號稱“永不變形”的鍋。陳默沒有叫醒他，徑直走進廚房，水槽里堆著早上的碗，瀝水架上空空如也。她打開水龍頭，熱水器轟地響了一聲，水還是涼的。
手指浸在冷水里的時候，她想起今天開會時領(lǐng)導(dǎo)說的那句話：“陳默啊，你這兩年狀態(tài)不太對?！彼?dāng)時笑了一下，說家里孩子小，有點分心。領(lǐng)導(dǎo)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但她知道那個“不太對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和她同期進公司的人，有兩個已經(jīng)升了總監(jiān)，她還卡在高級經(jīng)理的位置上，不上不下地吊著，像一件晾在陽臺上的衣服，沒人收，也掉不下來。
洗到第三個碗的時候，客廳里傳來林遠翻身的聲音。她沒回頭，聽見他含混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然后是遙控器被撿起來的動靜。電視聲音突然大了兩秒，又被他按小。
“幾點了？”他問。
“快十一點了。”
“這么晚？”
陳默沒搭話。碗沿上粘著一粒干掉的米粒，她用指甲摳了一下，沒摳掉，又用力摳了一下。米粒掉進水里，浮了一下，沉下去了。她想起念念今天早上不肯喝牛奶的事，婆婆打電話來說念念把牛奶吐了，語氣里帶著一種“你孩子怎么這么難帶”的意味。陳默當(dāng)時正在開周會，手機震了三次她才接，婆婆在電話那頭說：“你女兒又把牛奶吐了一身，我給她換衣服她還不讓，哭得跟什么似的。”她說媽你辛苦了我晚上早點回去，掛掉電話之后發(fā)現(xiàn)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她發(fā)言。
“念念睡了嗎？”她把最后一個碗扣在瀝水架上，擦了擦手。
“睡了。媽哄了半天，說今天有點咳嗽?！?br>陳默的手頓了一下?！霸趺从挚人粤?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是***空調(diào)太冷了?！绷诌h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，帶著那種睡意未消的黏糊勁兒，“**今天打了三個電話。”
“說什么？”
“沒說什么，就問念念咳嗽好沒好，又問你是不是又加班?！?br>陳默靠在廚房門框上，看著林遠的后腦勺。他三十四歲了，后腦勺的頭發(fā)薄了不少，燈光下能隱約看見頭皮。她記得他們剛結(jié)婚那會兒，他頭發(fā)又黑又厚，她去理發(fā)店等他剪頭，理發(fā)師說你這頭發(fā)也太密了，費剪刀。那時候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雜志，心里想的是這個男人的一切都讓她覺得新鮮，連理發(fā)師抱怨他頭發(fā)多都能讓她偷偷笑一下。
那是九年前的事了。
她走過去坐在沙發(fā)另一端，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。電視上開始播下一個產(chǎn)品，一款可以折疊的跑步機，主持人用亢奮的語調(diào)說“在家就能輕松健身”。林遠盯著屏幕，表情很專注的樣子，但她知道他根本沒在看，他的眼睛是那種看東西但不往心里去的狀態(tài)，像隔著一層玻璃。
“這個月房貸扣了嗎？”她問。
“扣了?！?br>“信用卡呢？”
“還了最低還款?！?br>陳默深吸了一口氣，想說什么，又覺得說出來也沒意思。最低還款，利息滾利息，這個道理林遠不是不懂，但他每次都說“這個月周轉(zhuǎn)不開”。上個月是念念的***學(xué)費，上上個月是車子保養(yǎng)，下個月是什么？她算了一下，下個月是物業(yè)費、車險續(xù)保，還有***要給兩邊老人買東西。她的工資加上林遠的工資，扣掉房貸、車貸、念念的學(xué)費和日常開銷，每個月都像在走鋼絲，一步都不能錯，錯一步就全掉下去。
她想起今天中午和同事吃飯，同事說想換輛車，落地三十多萬，說得很輕松。陳默默默算了一下，三十多萬，夠他們還三年的房貸。她當(dāng)時笑著說你真有魄力，心里想的是她和林遠的那輛二手車，空調(diào)壞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