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居委會:我專治各種不服
頭還在疼。
方小乙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被人用鐵錘砸過,又像是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夜,脖子僵得轉(zhuǎn)不動。
他迷迷糊糊地想,昨晚加班加到幾點?十點?十一點?反正那個Excel表還沒做完……
不對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眼前是一張破舊的木桌,桌面上堆滿了發(fā)黃的紙卷,密密麻麻寫著毛筆字。
桌角放著硯臺,硯臺里的墨已經(jīng)干了。
旁邊的筆架上掛著兩三支禿了頭的毛筆。
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霉味,混著淡淡的墨香。
這怎么看都不是他那個千瘡百孔的格子間工位。
方小乙緩緩抬起頭,環(huán)顧四周一間不大的屋子,磚墻斑駁,窗紙透進來灰白的光。
左手邊是一排木架,上面整整齊齊摞著幾十個案卷。
右手邊的墻上掛著一塊牌匾,寫著四個字"南城調(diào)解司"。
南城調(diào)解司?
方小乙腦子嗡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自己一身靛藍(lán)色的官袍,袖口有些發(fā)舊,腰間掛著一塊銅牌,上面刻著"順天府南城司務(wù)方小乙"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不是他那張熬夜熬得浮腫的臉了,摸起來年輕了至少十歲。
完了。
穿越了。
他從椅子上站起來,步子有點發(fā)飄。
腦子里突然涌進來一大堆不屬于他的記憶,原身也叫方小乙,今年二十七歲,捐了個九品小吏,在順天府南城調(diào)解司混日子。
調(diào)來這兒才三天,前任留下一個爛攤子跑路了。
南城的百姓都說:"順天府派了個嘴上沒毛的來管家務(wù)事,能管個屁。"
方小乙扶住桌角,深吸一口氣。
社區(qū)調(diào)解員穿越成大明調(diào)解司司務(wù),聽起來專業(yè)對口,但一個是按小時算加班費,一個是掉腦袋也算加班費。
他正消化這個殘酷的現(xiàn)實,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探進半個身子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吏員袍子,手里捧著一摞狀紙,臉上的表情介于無奈和同情之間。
"方大人,您醒了?"老頭走進來,把狀紙往桌上一放。
"這是今早送來的,加上前任留下的,一共二十三件。"
"您**三天了,一件都沒處理,府尹大人已經(jīng)派人來問過兩回了,再拖下去,怕是要治您的罪。"
方小乙看著那摞狀紙,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(fā)干。"請問您是……"
"老朽孫伯,南城調(diào)解司的賬房,在這兒干了大半輩子了。"孫伯嘆了口氣。
"大人您年輕,不知道這調(diào)解司的難處。"
"咱們這個衙門,不上不下的,管的**毛蒜皮的家務(wù)事,可人家真鬧起來,誰也攔不住。"
"前任司務(wù)就是因為壓不住案子、被府尹革了職。"
方小乙點點頭,腦子飛速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"孫伯,我先看看案卷。"
他坐下來,隨手翻開最上面一張狀紙。
狀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找人代筆的。
原告是一個叫"張大錘"的人,職業(yè)是屠戶。
告的是他妻子"不孝"偷偷把他給老娘買的銀鐲子當(dāng)了,把錢拿去補貼了娘家弟弟娶媳婦。
張大錘的老娘氣得三天沒吃飯,說"兒媳不孝,這個家待不下去了"。
方小乙看完了,腦子里自動蹦出現(xiàn)代調(diào)解培訓(xùn)的那套方**。
先傾聽、別急著判斷、弄清雙方的真實需求、尋找利益平衡點……
他抬起頭問孫伯:"按慣例,這種案子怎么處理?"
孫伯想了想,壓低聲音說:"以前都是把媳婦叫來罵一頓,打幾板子,讓她回娘家反省。"
"但這么處理呢,消停個把月,回頭還是接著鬧。"
"南城這種案子,一年能出一百多件,就沒見哪件真解決過。"
方小乙把狀紙放下,緩緩靠回椅背。
打板子?有用嗎?
他在現(xiàn)代當(dāng)調(diào)解員的時候,碰到夫妻吵架,第一步永遠(yuǎn)是坐下來聽。
不聽完就下結(jié)論,跟開盲盒有什么區(qū)別。
他站起來,在屋里走了兩圈,然后做了個讓孫伯目瞪口呆的決定。
"孫伯,你把張大錘和他媳婦都叫來。我跟他們當(dāng)面談。"
孫伯愣了一下:"大人您不先去請示府尹?"
"請示什么?"方小乙回頭看他。
"這不是還沒上刑嗎?先聊聊,聊不通再說。"
孫伯看著這個嘴上沒毛的新大人,猶豫了兩秒,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屋里又只剩下方小乙一個人。
他重新坐下來,揉了揉太陽穴,對著滿桌發(fā)黃的案卷,腦子里冒出一句。
我上輩子996,這輩子還996?老天爺,你就不能讓我穿成個不干活的人嗎?
門口傳來腳步聲,有人拎著茶壺探頭進來了。
是衙役模樣的人,方小乙想了想,原身記憶里這個人叫趙大勇。
南城調(diào)解司唯一的衙役,退伍老兵,膀大腰圓,但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。
"大人,您要的茶。"趙大勇把茶壺放在桌上,撓了撓頭。
"聽孫伯說您要當(dāng)面問案?"
"問案?"方小乙拿起茶壺倒了杯茶。
"不,我是調(diào)解。"
趙大勇顯然沒聽懂這兩個詞的區(qū)別,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。
"大人,我多嘴說一句南城那些刁民,您跟他們講道理沒用。"
"得兇。您不兇,他們不怕您。"
方小乙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:"我兇了,他們怕我,然后呢?"
趙大勇張了張嘴,沒接上來。
方小乙喝了口茶,味道有點澀,不過還行。
"趙大勇,你在南城待了幾年了?"
"六年了。"
"那你知道南城最多的**是什么嗎?"
趙大勇想了想:"兩口子吵架?"
"對。"方小乙說。
"兩口子吵架,不是因為怕對方。"
"是因為不服。你兇他,他嘴上服,心里不服。"
"回頭關(guān)上門還是接著吵。解決不了問題。"
趙大勇愣了愣,撓頭出去了。
方小乙放下茶杯,把那摞狀紙最上面一張抽出來,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張大錘家的案子,看著是"錢"的事,其實是"心"的事。
媳婦補貼弟弟,是因為她娘逼她;
老娘鬧脾氣,是怕自己被冷落。
三個人各有各的委屈,但沒一個人認(rèn)真聽過另外兩個人說話。
這種事他在現(xiàn)代遇得多了。
但凡有一方能靜下來說一句"我知道你難",架就吵不起來。
方小乙重新鋪開一張紙,拿起筆筆尖頓了半拍,寫得有點抖,但好歹能寫。
他試著列了幾個要點,字跡歪歪扭扭,實在拿不出手,又放下了。
算了,等人來了再說吧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盯著房梁上結(jié)了灰的木頭,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是逃不掉"調(diào)解"這門手藝了。
換了個朝代,換了身衣服,可該干的事還得干。
外頭傳來趙大勇粗嗓門的聲音。
"張大錘,你別扛著豬進衙門!放下放下!"
方小乙猛地坐直了。
第一個當(dāng)事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