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歲那年，母親牽著我走進姜家別墅。
大理石地板冷得像冰，我赤腳站在上面，聽見一個清脆的童聲說：“媽媽，他的衣服好臟，我不要他住我家。”
那是姜浠寧第一次對我說話。
她站在旋轉樓梯上，穿著雪白的公主裙，陽光從她背后巨大的落地窗傾瀉而下，像是神明的光。
而我站在陰影里，像一條被施舍在屋檐的流浪狗。
---

六歲那年的記憶，總是從氣味開始。
老宅的樟腦味，母親汗?jié)竦氖中?，還有那扇朱紅大門推開時撲面而來的冷氣。
“陸姐來了，快進來?！苯业墓芗覄屘匠霭雮€身子，臉上掛著客氣的笑，目光卻越過母親，落在我身上，上下打量。
母親把我往前推了推：“叫劉阿姨。”
“劉阿姨好?！蔽倚÷曊f。
“哎，這孩子乖?！眲屝Φ醚劬Σ[起來，“快進來吧，外頭熱?！?br>我始終記得那天下午的太陽有多毒。
從公交站走到姜家別墅，整整四十分鐘的路，母親拎著大包小包，我跟在后面，汗把襯衫浸透了，貼在身上，黏糊糊的。
姜家客廳的空調開得很足，一進門我就打了個哆嗦。
“等一下啊，我去喊**?！眲屢覀冊谏嘲l(fā)上坐下，倒了水，轉身往樓上走。
母親緊張地整理我的衣領，又用手給我擦了擦臉上的汗：“小塵，等一下見了**要有禮貌，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人家愿意收留我們母子，是大恩人?！?br>“知道。”
“你要乖，要聽話?！?br>“媽，我知道了?！?br>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，唇角的笑卻始終繃著，眼底藏著我看不懂的疲倦與卑微。
那時的我不明白，一個女人帶著孩子，在城市里討生活有多難。
姜**從樓梯上走下來時，我正盯著茶幾上那盤水果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那么多車子——不是玩具車，是一輛輛金屬做的小車模型，整整齊齊擺在茶幾下層，每一輛都閃著光。
“這就是陸姐的孩子？”姜**的聲音很好聽，溫溫柔柔的。
“是的**，叫陸塵，六歲了。”母親站起來，彎著腰回答。
“長得真秀氣?！苯?*沖我笑了笑，“以后你就在這兒住，和寧寧一起玩，好不好？”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，只是緊張地點頭。
就在這時候，樓梯上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媽媽！媽媽你看我畫的畫！”
一個小女孩從樓梯上跑下來，她穿著白底碎花的連衣裙，頭發(fā)扎成兩個小辮子，手里舉著一張蠟筆畫。
她一眼就看見了我。
“你是誰？”姜浠寧停下來，歪著頭看我，眼睛又大又亮，像兩顆黑色的葡萄。
“這是新來的阿姨的兒子，叫陸塵?！苯?*把她拉到身邊，“以后和你一塊兒住，一塊兒玩，開心嗎？”
姜浠寧沒有回答，她往前走兩步，湊近了看我。
我很緊張，不知道該看哪里，只好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“你幾歲了？”她問。
“六……六歲?！?br>“我才五歲呢，你比我大啊?！彼f這話的時候，又往前湊了湊，然后突然皺起眉頭，“媽媽，他的衣服好臟?！?br>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襯衫——領口有些泛黃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下擺的一角從褲子里跑了出來。
“他是不是從垃圾桶里來的？”姜浠寧認真地問。
“寧寧！不許胡說。”姜**低聲喝了句。
“可是他的衣服真的好臟嘛?！苯粚幤财沧欤拔也灰退??！?br>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里沒有惡意，是真的在嫌棄，像小朋友嫌棄一塊不好吃的糖果，直白而不加掩飾。
五歲的孩子不懂得掩飾，五歲的孩子也不會假裝喜歡。
母親在旁邊局促地笑：“是，是，我們剛從鄉(xiāng)下上來，還沒來得及換衣服……”
“陸姐別往心里去，小孩子說話沒輕沒重的?！苯?*摸摸我的頭，“小塵，阿姨帶你去換身新衣服好不好？”
“好?！蔽艺f。
我沒哭。
我從小就不愛哭。
只是那天晚上，我躺在保姆間那張窄小的床上，腦海里不斷回放那個畫面——姜浠寧站在樓梯上，穿著漂亮的裙子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說我臟。
我翻了個身，告訴自己：這沒什么大不了的。
我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