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樹槐安,一笑浮生
天師府至寶失竊,天師葉笑一追查下來,竟查到了自己下堂夫養(yǎng)的金絲雀頭上。
她獨身殺進翠微山,布下千米大網(wǎng)抓住金絲雀妖。
在準備破腹取珠的瞬間,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。
“天師大人是不是忘了,十天后是什么日子?!?br>
葉笑一聽見這句話,指尖的麻意像冷水一樣從手腕漫到手肘。
她怎會忘記,十天后沈承安渡劫,九死一生。
“若是封云沒偷這顆珠子,”沈承安見她轉(zhuǎn)過身來,下意識移開視線,“你是不是打算連我最后一面也不見?!?br>
葉笑一張了張嘴,只覺得喉嚨里堵著東西,把要說的話全都悶死在里頭。
不是這樣的。
她用了十年,就是為了來見這一面。
但她不能說。
山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,如十三年前一般無二。
那時,他們還是夫妻,恩愛無比。
直到葉笑一算出他僅剩十三年壽元,沈承安才跟她坦白。
十三年后,他滿三千歲,將歷雷劫。
槐樹屬陰木,天雷至陽,古往今來沒有幾個樹妖能活著渡過去。
沈承安并不在意,只想和她平平淡淡地過完這最后十三年。
葉笑一氣得把書砸在他臉上。
她不肯!
于是她花了三年,散盡家財,搜羅天下法寶。
可他們都清楚,再多的寶物,也不足削弱天雷一成威力。
看著他灑脫的笑容,葉笑一說不出的難受。
就在這時,轉(zhuǎn)機出現(xiàn)了。
葉家世代守護至寶的天明珠,到了要重新?lián)裰鞯臅r候。
認主儀式上,天明珠從供桌上浮起,懸在她眉心前三寸,脈動開始與她的心跳同頻。
她看見那顆珠子的瞬間,心神顫動——這就是能救沈承安的至寶!
此時,滿殿道門宗師齊刷刷跪下去,恭迎新天師。
兩個月后,葉笑一**新天師。
可天明珠與天師性命相連,珠毀人亡。所以她不能告訴沈承安,她要以命換命,用天明珠助他渡劫。
京師有天師府坐鎮(zhèn),歷代天師布下的鎮(zhèn)妖大陣層層疊疊,是天下妖修的死地。
可他還是來了。
硬闖七十二道護山劍陣,鮮血染紅了天師府門口的百級臺階。
天師府的弟子們圍在山門前,沒有人敢上前——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(jīng)不在乎自己的命了。
他站在山門外,隔著層層劍光望見她。
“笑一,我來救你了。你說過,只想和我在山林間當一對神仙眷侶。你一定是被迫繼任的,對不對?”
葉笑一看著他渾身淌血的樣子,心如刀絞。
她沒辦法說出真相。
沈承安可以笑等天雷劈死自己,但他絕不會同意讓她替他**。
于是她走到山門前,當著一眾天師府弟子的面,對著他冷嗤道:
“我要做天師。你是妖,天師府容不下你,你走吧?!?br>
她清晰地看著沈承安落下了一滴淚:“笑一,還有十年,我就要死了。你就陪我十年,好不好?”
葉笑一別過了臉。
死寂的沉默后,沈承安聲音哽咽:“那我們的感情呢,又算什么……”
“算你自作多情。莫要糾纏。”
葉笑一迅速地扔下一句話,轉(zhuǎn)身就走。
她不忍心看到他那雙落寞哀傷的眼睛。
護山劍陣落下了七十三道。
他倒在山門外,血從身下漫開。
再得到他的消息是一個月后。
懶散樹妖變成了屠村毀廟的魔王,一晚把三個鎮(zhèn)子夷為平地。
皇帝震怒。
葉笑一接下了斬妖令。
到了林中,她才發(fā)現(xiàn),他早已大設宴席在等他。
他眉眼戲謔,氣勢森冷攝人。身邊,還多了一只初修人形的小雀。
他說,這是他的妻子,封云。
席上,他單手攬著封云的腰,簾幔垂下來,燭火映出兩人交疊的影子。
她的心隨著幔子里高低錯落的喘息聲碎了一次又一次。
等里面安靜了,簾幔挑開,沈承安微瞇著眼,靠在榻上看她。
“葉天師,我今后想見你就**,你來遲一日我殺十人,你不來我屠一村,殺到你……肯來為止?!?br>
初得天師傳承的葉笑一不是他的對手。
此后,沈承安為了見她,用盡手段。
而她看著他作惡,看著他自毀,***都不能說。
不知多少次,她在簾外聽著女人的喘息聲,默默測算他還剩下多少時日,自己還有多少時間準備。
每一次數(shù)字往下降,她的心也跟著往下沉。
**后她才知道,天師府降雨、鎮(zhèn)災、壓制邪祟……樁樁件件都要依靠天明珠。
她不能用天下蒼生給他陪葬。
所以在沈承安的天劫降臨之前,她必須確保,這天下離開天明珠也能照常運轉(zhuǎn)。
十年,她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,沒有吃過一頓安穩(wěn)的飯。
時至今日,一切都已安排妥當。
她只需在天劫降下時,以天師之力啟動天明珠,便能救下沈承安。
卻不想天明珠失竊,她一路追查竟來到了翠微山。
見到封云的時候,葉笑一就明白了一切——沈承安只想在死前多看她一眼。
他的心意和委屈,她全都明白。
至于她的無奈,他不需要知曉。天劫過后,他好好活下去就好。
“不錯,”葉笑一仿佛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,努力壓下喉間的腥甜,“我只是為天明珠而來?!?br>
沈承安嘴角微彎,像是在聽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,只點了點頭。
“那天師大人就在山上靜候十天。十天后我渡劫失敗,你帶著天明珠和我的尸首一起回去。皇上一高興,興許再給你加幾個封號?!?br>
他說得輕巧,像是在安排一件與己無關的后事。
葉笑一只覺一股酸澀從胸腔往喉嚨口涌,涌到一半被她硬生生咽回去,咽得眼眶發(fā)酸。
他們隔著一丈遠的山風,明明相愛,卻要各自赴死。
十天后雷劫降臨,她會啟動陣法,珠碎人亡。
這是他恨她的最后十天,也是他還能見到她的最后十天。
“好?!彼f,“我等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