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十三年前，舅舅考上政法大學。
媽媽賣掉結(jié)婚時的三金，又和爸爸借遍親戚，才替他湊齊學費。
舅舅走的那天，爸爸把家里唯一一支鋼筆送給他。
他說：“以后你替別人寫狀子，筆尖得正。”
十三年后，爸爸死在煉化廠爆炸里。
他明明沖回車間關(guān)掉閥門，救出了十七個人，公司卻拿出一份事故報告，說是他違規(guī)操作，造成全部損失。
賠償沒有了。
公司還**媽媽，要我們承擔設(shè)備損毀費。
第一次**，我們輸了。
媽媽走出**時，幾十名記者堵著她，問她作為“事故責任人的妻子”有什么想說的。
就在這時，一排黑色商務(wù)車停在臺階下。
二十多名律師同時下車。
為首的男人走到媽媽面前，替她擋住所有鏡頭。
“姐?！?br>“**的名字，他們寫錯了?！?br>“我回來替他改?！?br>那一刻，我已經(jīng)有十三年沒見過他。
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。
他的眉眼和媽媽很像，眼尾窄，抿著嘴的時候顯得有些冷。只是我記憶里的舅舅瘦得像一根竹竿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襯衣，身上背著一個縫了兩次的帆布包。
現(xiàn)在站在**門口的男人，一身深灰色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身后跟著一群抱著卷宗和電腦的人。
記者的話筒還往前遞。
“蘇律師，您和事故責任人家屬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“您此次回來，是準備為親屬翻案嗎？”
“**已經(jīng)作出一審判決，您是否在質(zhì)疑司法公正？”
舅舅抬起手，擋住差點戳到媽媽臉上的話筒。
“有問題，問我?！?br>他的聲音不高，周圍卻一下靜了。
“我和陸建民的關(guān)系，案卷里寫得很清楚。”
“至于一審判決，我們會依法上訴?！?br>“證據(jù)有錯，就糾正證據(jù)。事實沒查明，就把事實查明。今天到此為止?！?br>說完，他脫下西裝外套，披在媽媽肩上。
媽媽從**出來以后一直挺著背。
被記者追問爸爸是不是操作失誤時，她沒哭。
聽見圍觀的人說“死人總不能回來對質(zhì)”時，她也沒哭。
舅舅那聲“姐”落下來，她的肩膀忽然塌了。
她一把抓住舅舅的袖口，手指抖得連布料都攥不住。
“蘇衡?！?br>“你**沒害人?！?br>舅舅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媽媽眼淚砸在他手背上。
“他救了十七個人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報告上那個字不是他簽的?！?br>舅舅沉默了一瞬。
“姐，回去說?！?br>身后的律師很快分開人群，把我們護送上車。
車門合上的時候，外面的聲音全被隔開了。
媽媽坐在舅舅身邊，隔了很久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
“你怎么瘦了？”
舅舅偏過頭，笑了一下。
“你還記得管我瘦沒瘦?！?br>“我不管你誰管你？”
媽媽剛說完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我坐在對面，膝蓋上還放著那只裝滿判決材料的帆布袋。袋口露出一角父親的照片，他穿著藍色工作服，安全帽夾在胳膊下，朝鏡頭笑得露出一排牙。
舅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他臉上的笑慢慢沒了。
十三年前，他走的時候，爸爸也是這么笑的。
那年舅舅二十一歲，接到政法大學錄取通知書，全家卻沒有一個人敢高興。
外婆剛做完手術(shù)，家里還欠著藥費。
媽媽在食品廠做包裝，一個月工資八百多。爸爸在煉化廠倒班，夜班補貼加上獎金，也才一千出頭。
錄取通知書放在飯桌上。
外婆捏著學費單，看一眼，嘆一口氣。
舅舅蹲在門口，把通知書折了兩次，塞進褲兜。
“我不去了?！?br>媽媽正給外婆盛粥，手一頓。
“你再說一遍?！?br>舅舅沒抬頭。
“學法律在哪兒不能學？我去縣里找個活，等家里緩過來再考?！?br>“錄取通知書還能等你兩年？”
“姐，**藥不能停?！?br>媽媽把粥碗放到桌上，進屋翻出一個紅布包。
我那時才五歲，坐在小板凳上給洋娃娃蓋印章。紅布一打開，我先看見一只金戒指，接著是項鏈和耳環(huán)。
那是媽媽結(jié)婚時的三金。
她平時舍不得戴，全包在手絹里，放在柜子最里面。
爸爸看見她拿出來，皺起眉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媽媽把紅布重新裹緊。
“放著也不能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