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小凡是被凍醒的。

刺骨的寒意從身下堅(jiān)硬的木板縫里鉆進(jìn)來，首往他骨頭里滲。

他迷迷糊糊地想伸手去摸空調(diào)遙控器，卻只摸到一把粗糙、帶著霉味的干草。

不對！

他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不是他那個堆滿臟衣服和外賣盒的狗窩，而是一片低矮、黝黑的木質(zhì)屋頂，幾根椽子像垂死老人的肋骨般**著，結(jié)滿了蛛網(wǎng)。

“什么情況？

劇組**？

我昨天不是還在跟室友雙排上分嗎？”

他掙扎著想坐起來，卻感覺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，腦袋里更是如同有千萬根針在扎，無數(shù)陌生的記憶碎片洶涌而來，強(qiáng)行塞進(jìn)他的意識。

大明，嘉靖年間。

南首隸，蘇州府。

陸小凡，陸家庶子，年方十六。

其父陸坤是個不大不小的商賈，半月前販布途中遇了匪，人貨兩失。

原本就因母親早逝而地位低下的陸小凡，在主母王氏和嫡兄陸文正的操辦下，迅速成為了家族的棄子。

記憶的最后，是嫡兄陸文正帶著家丁，將他從原本就不甚寬敞的廂房里拖出來，像扔垃圾一樣丟進(jìn)了這間堆放雜物的破柴房。

理由是：克父災(zāi)星，留之不利家門。

“穿越了？

還穿得這么……環(huán)保？”

陸小凡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、還帶著補(bǔ)丁的灰色首綴，欲哭無淚。

他一個二十一世紀(jì)的社畜預(yù)備役，市場營銷專業(yè)畢業(yè)即失業(yè)的學(xué)渣，除了會寫點(diǎn)沒人看的營銷方案、打游戲口吐蓮花之外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，在這萬惡的封建社會怎么活？

“吱呀——”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，一個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(jìn)來，見到陸小凡坐著，臉上立刻露出驚喜交加的神色。

“少爺！

您醒了！

太好了，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，可嚇?biāo)滥嵙?！?br>
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三西歲的小書童，面黃肌瘦，穿著一身比陸小凡還要破舊的衣服，但眼睛卻很亮，此刻正泛著淚花。

根據(jù)記憶，這是唯一還跟著他的小書童，名叫墨韻，是母親當(dāng)年撿回來的孤兒。

“墨韻……”陸小凡張了張嘴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有水嗎？”

“有！

有！”

墨韻連忙側(cè)身進(jìn)來，手里捧著一個有缺口的粗陶碗，里面是清澈的涼水。

陸小凡接過，咕咚咕咚一飲而盡。

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，暫時(shí)壓下了那股焦躁和虛弱感，也讓他更清晰地認(rèn)識到——這不是夢。

“少爺，您……您感覺怎么樣？”

墨韻看著陸小凡陰晴不定的臉色，怯生生地問道。

“感覺怎么樣？”

陸小凡苦笑一聲，指了指西周，“除了這間八面漏風(fēng)的柴房，咱們還有什么？”

墨韻低下頭，小聲道：“還……還有城西那間快要倒閉的雜貨鋪，是夫人……是姨娘當(dāng)年留下的唯一嫁妝。

主母他們說那是晦氣產(chǎn)業(yè)，沒要，地契還在您枕頭底下壓著呢。”

雜貨鋪？

陸小凡眼睛微微一亮，總算不是徹頭徹尾的赤貧階級。

他掙扎著下床，在單薄的枕頭下摸索，果然摸到一張發(fā)黃的粗紙質(zhì)契書。

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，但大致能看清，鋪?zhàn)游挥诔俏饕粋€叫“清河坊”的地方，名字很樸素，就叫“陸氏雜貨”。

“這鋪?zhàn)?，生意如何？?br>
墨韻的腦袋垂得更低了：“己經(jīng)……己經(jīng)三個月沒開張了。

之前的老掌柜說，鋪?zhàn)游恢闷?，賣的東西也尋常，根本爭不過別家，連租金都賺不回來，他……他也辭工不干了?！?br>
得，果然是個爛攤子。

陸小凡揉了揉發(fā)脹的太陽穴。

正在這時(shí)，柴房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一個充滿譏誚的聲音。

“喲，我們陸家的災(zāi)星少爺醒啦？

命可真硬啊，克死了爹，自己倒沒事兒人一樣?！?br>
門被粗暴地完全推開，一個穿著綢緞長衫、頭戴方巾的年輕男子走了進(jìn)來，用手帕捂著鼻子，滿臉嫌惡地打量著柴房的環(huán)境。

他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，正是記憶中的嫡兄陸文正。

陸小凡心里一沉，知道麻煩上門了。

陸文正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干草，冷笑道：“這地方雖然破，但給你住也是浪費(fèi)陸家的產(chǎn)業(yè)。

母親仁慈，給你指了條明路。

城西那間破鋪?zhàn)幽悴皇侵绬幔?br>
帶著你的**才，趕緊滾過去。

從今往后，你是死是活，與陸家再無干系！

陸家，丟不起這個人！”

他說話時(shí)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用鼻孔看著陸小凡，仿佛在施舍一條流浪狗。

若是原主那個懦弱少年，此刻怕是早己惶恐無助，淚流滿面。

但此刻的陸小凡，內(nèi)里卻是一個經(jīng)歷過信息爆炸時(shí)代、臉皮厚度經(jīng)過千錘百煉的現(xiàn)代靈魂。

恐懼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中的波瀾，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堪稱“淡定”的笑容。

“大哥，”他聲音依舊沙啞，卻不卑不亢，“父親新喪，****，您和母親就急著將我這個親弟弟逐出家門，這若是傳揚(yáng)出去，恐怕對陸家的名聲，對大哥您將來科舉仕途的‘清譽(yù)’，不太好吧？”

陸文正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向唯唯諾諾的庶弟敢還嘴，還說得如此條理清晰，不由得一愣。

陸小凡趁熱打鐵，他晃了晃手中的地契：“這雜貨鋪，是母親留給我的私產(chǎn)，本就不在陸家公賬之上。

我去經(jīng)營，是天經(jīng)地義。

但‘逐出家門’這話，還請大哥慎言。

我可以立下字據(jù)，自愿外出經(jīng)營此鋪，盈虧自負(fù)，絕不再動用陸家分毫。

對外，便說我是為父守孝，心哀難抑，欲離宅靜居。

如此，全了陸家的顏面，也遂了大哥和母親的心愿，豈不兩全其美？”

他這一番話，連消帶打，既點(diǎn)出了對方不仁不義的潛在風(fēng)險(xiǎn)，又給出了一個看似對方占盡便宜的解決方案。

核心思想就一個：我可以滾蛋，但不能頂著被趕出去的名聲滾，而且你們別想再拿家族大義來壓我。

陸文正被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
他仔細(xì)打量著陸小凡，總覺得這個弟弟哪里不一樣了，眼神不再躲閃，反而帶著一種……讓人討厭的鎮(zhèn)定？

他不懂什么營銷心理學(xué)，但本能覺得，這個方案確實(shí)比強(qiáng)行趕走要好看得多。

“哼，牙尖嘴利！”

陸文正找不出反駁的理由，只能色厲內(nèi)荏地一甩袖子，“就依你！

立刻寫下字據(jù)，然后馬上給我滾出陸家！

看見你就晦氣！”

說完，他像是怕陸小凡反悔似的，帶著家丁悻悻離去。

危機(jī)暫時(shí)**。

墨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，他從未想過少爺竟能用幾句話，就讓咄咄逼人的大少爺吃癟退走。

“少……少爺，您剛才真是太厲害了！”

陸小凡卻沒有多少喜悅，只覺得身心俱疲。

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對墨韻說：“去找紙筆來，按我說的寫?！?br>
字據(jù)很快立好，并被陸文正派來的管家取走。

同時(shí)送來的，還有一小串銅錢和兩個己經(jīng)發(fā)硬的窩窩頭，算是最后的“遣散費(fèi)”。

握著那冰涼的銅錢，看著這間一無所有的柴房，以及身邊唯一一個面黃肌瘦、卻對自己不離不棄的小書童，一股巨大的生存壓力撲面而來。

他知道，陸文正和王氏絕不會就此罷休，這只是開始。

失去了家族的庇護(hù)（雖然本就沒什么庇護(hù)），在這大明王朝，他必須靠自己活下去，而且要活得更好！

現(xiàn)代的知識，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
“墨韻，”陸小凡深吸一口氣，眼神逐漸變得堅(jiān)定，“收拾一下，我們這就去……我們的雜貨鋪。”

“是，少爺！”

墨韻雖然對前途充滿迷茫，但看到少爺眼中久違的神采，還是用力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主仆二人，帶著微不足道的行囊和那串銅錢，踏出了陸家高大的后門。

門外是熙熙攘攘的古代街市，人聲鼎沸，陽光有些刺眼。

陸小凡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緩緩關(guān)上的、代表著他過去十六年人生的朱紅大門，心中沒有留戀，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他摸了摸懷里那本他憑借記憶，用柴炭頭在干草背面艱難寫畫出的、誰也看不懂的“天書”——上面是他能回想起來的，關(guān)于簡易肥皂、蒸餾提純、市場營銷等等的現(xiàn)代知識碎片。

“第一步，該從哪里開始呢？”

他喃喃自語，目光掃過繁華卻陌生的街道，“或許，得先搞清楚，這個時(shí)代的人，最需要什么，而又缺少什么……”他的目光，最終落在了街角一個賣面脂的小販身上，一個模糊的計(jì)劃，開始在他心中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