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吵，總比沒人說話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十八歲，**本地人。，她說“野”字好，男孩子要有股野勁兒，別窩窩囊囊的。我爸當(dāng)時坐在旁邊看報紙，頭都沒抬就接了一句：“野過頭了可不好管。”我媽瞪他，他趕緊閉嘴。我們家就這樣，我媽嗓門大，我爸悶葫蘆，我夾在中間當(dāng)調(diào)劑品。，兩室一廳，九十來平，住了我們一家三口外加一條叫“饅頭”的**田園犬。饅頭是我初二那年從路邊撿的，當(dāng)時它縮在垃圾桶旁邊，耳朵耷拉著，瘦得肋骨一根根數(shù)得清。我把它抱回家的時候我媽正跟我爸吵架，原因是買菜多花了二十塊錢——具體誰對誰錯我到現(xiàn)在也沒弄明白，反正饅頭進(jìn)門那一刻，我**注意力瞬間轉(zhuǎn)移了，她蹲下來摸了摸饅頭的腦袋，說了句“這狗比你有良心”，我爸沒吭聲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給饅頭熱了碗剩飯。，那碗剩飯是他本來留著當(dāng)?shù)诙煸顼埖?。。我爸在工廠做技術(shù)工，我媽在超市當(dāng)收銀員，兩個人工資加一塊兒，每月還完房貸、交完我的學(xué)費和拳館訓(xùn)練費，剩下的錢剛好夠過日子。不寬裕，但也沒真缺過什么。饅頭吃的是超市打折的**，我穿的T恤是**市場三件一百塊的那種，鞋是國產(chǎn)牌子，一雙能穿兩年。，我媽從來沒斷過?！澳阈r候身體弱，三天兩頭感冒，練拳以后你看你壯得跟牛犢子似的?！彼看谓o我轉(zhuǎn)錢的時候都要說一遍，“錢的事你別操心，**有數(shù)?！?。上個月她跟我爸又吵了一架，我在房間里戴耳**游戲，聲音開到最大也還是能聽見幾句——“你天天加班圖什么？圖那三百塊加班費！三百塊夠干什么？夠你兒子多上一節(jié)私教課！”，后來還是戴上耳機，把音量又調(diào)高了一格。，他倆都不怎么說話。饅頭趴在桌底下啃骨頭，嘎嘣嘎嘣的。我爸把荷包蛋夾到我碗里，我媽把熱牛**到我手邊，兩個人全程沒對視。我低頭吃飯，心里盤算著是不是該把私教課停了，換成自己練。。因為那天晚上我爸回來的時候，手里拎了袋荔枝。我媽愛吃荔枝，但超市里那種二十塊一斤的她從來舍不得買。我爸把袋子放在桌上，說了句“同事老家?guī)У?，吃不完”，然后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了。，嘴角動了動，最后扭頭沖我喊：“蘇野！洗荔枝去！”，她已經(jīng)在沙發(fā)上坐著了，茶幾上擺著我上次落在客廳的拳擊手套，她正在用濕布一點點擦上面的灰?！皨?，”我坐過去，把荔枝盆擱她面前，“其實私教課我能自己練……你閉嘴?！彼^也不抬，“**買荔枝，我擦手套，你好好練拳，咱們仨各干各的，誰也別瞎操心誰?！?br>我拿起一顆荔枝剝了，遞到她嘴邊。她張嘴吃了，腮幫子鼓著，含糊地說了句：“還挺甜?！?br>我笑了笑，沒再提停課的事。
我們家吵歸吵，但飯總是三碗，筷子總是三雙，饅頭的碗也總是滿的。我有一次在拳館跟教練閑聊，我說我家天天丁零當(dāng)啷的，教練說你知道多少小孩家里安靜得連筷子聲都聽不見嗎？我當(dāng)時沒太懂，后來慢慢明白了。
安靜不一定好。有人跟你吵，至少說明還有人愿意跟你說話。
那天我從拳館回來的時候快九點了，夏天的**悶得像蒸籠，路上人不多，路燈底下飛蛾撲棱棱地轉(zhuǎn)。我T恤濕透了，右肩酸得厲害，低頭邊走邊給教練回消息。
然后就聽見了一聲剎車。
我抬頭，一輛灰白色的跑車停在路邊，車窗降下來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。
車?yán)锏娜丝粗?，說了一句：“你，微信給我?！?br>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人搭訕。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第一次被一個比我高了半個頭、長得很兇很好看、開著我這輩子都買不起的車的人搭訕。
我后來回想那個瞬間，腦子里其實什么也沒想。說“我有女朋友”是被她激的，掃二維碼是被她催的，加好友是手指自己動的。全程我像個被程序設(shè)定好的機器人，她說什么，我做什么。
等車開走了，我站在路邊看手機屏幕上那條新消息——“蘇晚，21，公司經(jīng)理”——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，我剛才被一個開跑車的漂亮姐姐要了微信。
我把備注改成“跑車姐”，鎖了屏，繼續(xù)往家走。
推開門的時候我媽正端著菜從廚房出來，看見我就喊：“蘇野！**買了蝦！快洗手！”
“來了?！蔽野咽謾C丟沙發(fā)上，去衛(wèi)生間沖手。水龍頭嘩嘩響的時候，我聽見我媽在外面喊我爸：“你別光坐著，把湯端出來啊！”
“你放那兒我待會兒端?！?br>“待會兒待會兒，待會兒菜都涼了！”
“涼了也能吃。”
“你這人怎么——”
我關(guān)上水龍頭，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去。
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，蝦是紅燒的，我**拿手菜。饅頭已經(jīng)蹲在桌邊搖尾巴了，我爸正慢吞吞地把湯從廚房端出來，我媽站在旁邊數(shù)落他圍裙沒解，他嗯嗯啊啊地應(yīng)著，也沒真聽進(jìn)去。
我拉開椅子坐下，拿起筷子夾了只蝦，咬了一口，燙得直吸氣。
“慢點吃！”我媽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，“又沒人跟你搶。”
我爸難得笑了一下，端起碗喝了口湯。
我嚼著蝦，看了眼窗外。路燈黃澄澄的，飛蛾還在撲棱。手機在沙發(fā)上亮了一下，我瞟了一眼，是“跑車姐”發(fā)來的消息，但沒看清內(nèi)容。
我媽順著我目光看過去：“誰啊？大晚上的?！?br>“沒誰?！蔽亿s緊把視線收回來，“同學(xué)?！?br>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，但沒追問，轉(zhuǎn)頭又去跟我爸說水管的事去了。
我低頭扒飯，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。
那時候我還不知道，那條沒看清的消息寫的是：
“明天下午三點，你家附近那個星巴克，行不行？”
更不知道，第二天下午我推開星巴克的門之后，會看到一個比跑車旁邊那張照片里還要高半個頭的人，手邊放著兩杯咖啡，沖我抬了抬下巴說：“坐。”
而那時候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我媽要是知道她兒子被一個開跑車的姐姐約了咖啡，估計又該跟我爸吵一架了。
理由是：你怎么不教兒子主動點？
我猜我爸這回，大概還是不會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