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持鋼叉迎狼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青海祁連山腳，青山大隊。大雪下了三天三夜，封了山。“咳……”，裹著冰碴子。陳野被這股寒氣激得猛咳，涼氣順著氣管往骨頭縫里鉆。，發(fā)黑的土炕席，頭頂是熏得烏黑的土坯房梁?？諝饫锶菬膳＜S的煙味，混著旱煙氣，還有股常年不見葷腥的酸苦味兒。。，他直愣盯著自己的掌心。手皮粗糙，骨節(jié)大，可前世凍掉的那兩根指頭，全須全尾地長在手上。手背上那道豁開的狼爪疤，也沒了。，坐直了身。。、野外勘探時遭遇雪崩殉職的58歲農林研究所的頂級專家，一頭栽進了1968年的深冬——附身在這個跟他同名同姓、剛滿18歲的落魄少年身上。，從四九城一路發(fā)配到了這苦寒的青海邊地?！案纾阈蚜?？餓不餓？”。是妹妹陳小草。，下巴尖得扎人，一頭黃毛亂蓬蓬地打著結。身上那件破夾襖補丁摞補丁，棉絮早漏光了。兩只生滿凍瘡的小手，捧著個豁口的粗瓷碗，里頭是半碗發(fā)黑的青稞面糊。。，原主從四九城嬌生慣養(yǎng)下來，嫌粗糧喇嗓子，偷偷摸了大隊的捕獸夾想套只雪兔自個兒開葷。結果兔子沒套著，反倒把夾子弄壞惹了大禍，害得全家被扣絕了口糧。出了事，他只知道縮在炕上喊餓撒潑。小草為了給這個**大哥尋口吃的，去后山挖草根，一腳踩透了冰窟窿。撈上來的時候，人早成了根冰棍。
那年，她才九歲。
陳野喉頭一緊，鼻子狠狠發(fā)酸。他伸手把妹妹摟進懷里，下巴抵著她枯黃的頭發(fā)。這身子骨輕得嚇人，抱著就像抱了一捆干柴。
他硬把眼底那股澀勁兒憋回去，啞著嗓子開口：
“哥不餓。小草吃。”
“咣當！”
那扇用木板勉強拼起來的破門，被人一腳踹開，夾著大雪的白毛風“呼”地灌進屋。
“陳守業(yè)！別給老子裝死狗！你家這月工分早扣了個底掉，昨兒你家這小兔崽子還偷用大隊的捕獸夾。夾子弄壞了，今兒必須拿東西抵！”
來人裹著件羊皮大襖，兩手抄在袖口里，三角眼在屋里滴溜亂刮，滿臉橫肉直往下墜。
趙老三。大隊里出了名的二流子。仗著堂哥在公社當干事，平日最愛欺負他們這種外來下放戶。
父親陳守業(yè)正蹲在土臺子前，用火鐮攏著牛糞火。一聽這話，火鐮“啪嗒”掉進灰里，他趕緊站起身，佝僂著腰，兩只手在褲腿上來回搓：
“老三兄弟，野子真不是偷，他就是以前的好日子慣壞了，吃不了這苦……餓急了想去后山下個夾子套只野味。夾子壞了，我賠。扣我們大人的口糧成不？”
“口糧？你家分那點癟麥子，喂大隊的馬都嫌喇嗓子！”趙老三冷哼一聲，目光一轉，盯上了母親王桂蘭笸籮里那雙新納的厚底布鞋。
那是王桂蘭熬了三宿，把家里破布頭全湊一塊，準備天晴去公社供銷社換點青鹽的。
趙老三上前一把扯過布鞋：“就拿這個抵了！”
“不行！老三，那可是全家換鹽的**子??！”王桂蘭急得眼睛通紅，撲上去抓他的襖袖子。
趙老三眼一瞪，唾沫星子噴出來，抬腿就朝王桂蘭心窩子上招呼：“起開你個老東西！”
這一腳又快又狠。王桂蘭常年勞作，身子骨早熬空了，真挨上非斷兩根肋骨不可。
就在這當口，炕上一道黑影躥下來。
身子比腦子快。陳野的手已經攥住了那只踢過來的腳踝，往外狠狠一掀；右肩順勢下沉，整個人像砸進趙老三支撐腿的膝蓋窩。
“咔吧！”
“哎喲**——！”
趙老三一聲慘嚎，龐大的身子當場失了平衡，結結實實砸在邦硬的凍土地上，門牙磕破了嘴唇，血糊了一嘴。
屋里一下靜了。只聽見火盆里的干牛糞“劈啪”爆了個火星。
陳守業(yè)的火鐮還埋在灰堆里，半天沒去撿。癱坐在地的王桂蘭僵了足有三秒，這才如夢初醒。
她連那雙剛拼了命護著的布鞋都顧不上了，隨手往地上一撇，手腳并用地爬撲過去，一把死死攥住陳野的褲腿往自己身后扯。
她渾身抖得像風中的破風箏，卻本能地揚起半邊肩膀，死盯住地上的趙老三，擺出一副隨時要替兒子擋刀擋拳腳的護犢子架勢。
誰也不敢信，這個平時只知道在家里嫌飯糙、搶弟弟妹妹口糧，遇上外人卻慫得連個屁都不敢放的混賬大兒子，今天這一下竟又快又狠，跟變了個人似的。
躲在墻根底下的弟弟小石頭肩膀一哆嗦，本能地以為這混球大哥又要撒脾氣打砸，死咬著牙沒哭出聲。他往姐小草身邊蹭了蹭，飛快地把自己身上那件漏風的破單衣脫下來，使勁裹在小草身上。
小石頭凍得牙床“咯咯”直打戰(zhàn)，硬生生拿單薄的脊梁骨，**著去擋門縫里灌進來的白毛風和冰碴子，不讓姐姐看眼前的場面。
窮人家的娃，命硬，也懂事早。
陳野低頭瞥著地上打滾的男人，眼神比門外的白毛風還冷。
原主以前是個只敢“窩里橫”的混球，沒少被趙老三這種二流子當傻子耍、背黑鍋。前后的爛事，陳野腦子里記得清清楚楚。
擱在他眼里，趙老三這號貨色，扔到后雪山，連頭餓狼都懶得多看一眼。
他不磨嘰，抬腳，破氈靴的硬底子直接踩上趙老三肥厚的側臉，往凍土里碾了碾。
“夾子是我弄壞的。按生產隊規(guī)矩，扣我十個工分，我認?？赡阙w老三算個什么王八羔子，敢來我家明搶？還敢動我娘？”
聲音不大，卻帶著股咬人的血腥味。
“你、你敢打我？反了你了！我明兒就讓我哥停了你家的救濟糧，叫你們一家子都**在這屋里！”趙老三半張臉被踩變了形，還梗著脖子撂狠話，兩手在地上亂撲騰。
陳野腳尖一沉，鞋底在骨頭上碾出一陣酸倒牙的聲響，把后半句嚎叫生踩回了他肚子里。
“去啊?！彼麖澫卵N著趙老三的耳朵，聲線壓得極低，“前天半夜，你在大隊西頭黑市倒騰牧場剪下來的羊毛，投機倒把。你當沒人瞧見？要不要我明兒陪你去趟公社革委會，跟干部好好嘮嘮？”
趙老三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。
這年月，投機倒把是能要命的重罪。真捅到革委會，別說他那當干事的堂哥，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。他喉嚨里咕噥半天，喉結上下滾了兩回，到底沒敢再吭一聲，整個人抖得像篩糠。
“滾。”陳野一松腳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趙老三顧不上喊疼，連滾帶爬竄起來，破布鞋都不要了，捂著腫成豬頭的半邊臉，一頭扎進風雪里，臨了還不忘嘟囔一句“老子是自個兒滑倒的”，屁都不敢放一個正經的。
看人跑沒影了，陳守業(yè)才緩過神，嚇得直拍大腿：“造孽啊野子！你惹這號人干啥！往后的日子可咋熬……”
嘴上埋怨著，身子卻很誠實，撲到門邊，兩只手哆嗦著把破門板往上頂，想把門堵死護住一家老小。
陳野轉過頭。
看著滿臉驚恐護著自己的爹娘，再看看縮在墻角防備著自己、凍得嘴唇發(fā)青的弟弟妹妹，還有小草手里那碗舍不得喝的青稞糊。
前世幾十年沒還上的賬，這會兒全壓在胸口，壓得他嗓子發(fā)緊，眼眶發(fā)燙。
他兩步上前，“撲通”一聲雙膝砸在凍土地上，結結實實磕了個響頭，腦門沾了一層黃土。
“爹，娘。以前是兒子**，不懂事。從今往后，我陳野就算把這條命填進這祁連山的雪窟窿里，也絕不讓你們再挨一天餓、受半點委屈?！?br>話音剛落。
門外漫天風雪中，撕裂出一聲凄厲悠長的嚎叫。
“嗷嗚——”
緊接著，第二聲、第三聲……此起彼伏，順著風雪蓋向整個大隊。
陳守業(yè)臉色慘白，一**癱坐在地，哆嗦著嘴唇：“狼……餓紅眼的狼群下山了！聽這聲兒，是沖著大隊的羊圈去的?。　?br>在這年月的青海牧區(qū)，一場白毛風封山，餓瘋了的狼群下山屠羊吃人，是常有的事。遇上這陣仗，家戶都得插死門閂，縮在炕上聽天由命。
陳野卻沒動聲色。
別人聽見狼叫，那是勾魂的喪鐘?？蓴R他這兒——
那是一頭頭長滿肥肉、自個兒邁著腿送上門來的行走口糧。
正愁鍋里沒油星子呢，這就有**邁著腿自個兒來送，他要是不收下，倒顯得對不住這幫餓狼跑這一趟雪路了。狼皮能換糧，狼肉能頂餓，狼骨還能熬油。前世作為頂尖的荒野獵手，他摸這群**的脾性，比摸自己手心還準。
他站起身，大步走到墻角，一把抄起平時鏟牛糞的三股鋼叉，又折回灶坑前，抽出一根頭上正燒得通紅的粗木柴。
抬頭望向門縫里翻卷的白雪，他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外頭是零下幾十度的雪夜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，一群餓紅了眼的狼。換個人出去，那就是上趕著送菜。
可這片荒原他熟。狼群的路數(shù)，雪夜的脾氣，他閉著眼都摸得門清。
“爹，把門栓頂死。不管聽見啥動靜，只要不是我出聲，天王老子來叫門也別開。”
陳野攥緊手里的鋼叉，迎著割刀子似的寒風，一頭扎進了黑茫茫的風雪夜里。
這一回，輪到他來定這荒原的規(guī)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