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指和爸爸一起丟了
我以前有十根手指。
爸爸牽我過馬路時,我最喜歡用小拇指勾住他。
后來電梯門“咔噠”一聲,我的手被門咬住了。
醫(yī)生叔叔說,斷掉的手指如果快點接上,也許還能回來。
我躺在手術床上,一直等爸爸。
可爸爸接了一個電話,就彎腰摸摸我的頭。
“穗穗乖,爸爸去看一下小硯哥哥,他明天鋼琴考級,手不能出問題?!?br>
我想告訴他,我的手也出問題了,可麻藥讓我的嘴巴變笨了。
康復課上,老師讓我練習握筆。
我怎么都握不穩(wěn),就問媽媽:“爸爸是不是把我的手指,借給哥哥彈琴了?”
媽媽不說話,只是眼睛里蓄滿了淚水。
三個月后,爸爸捧著小硯哥哥的鋼琴獎杯回家。
我看著他手里的獎杯,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“叔叔,你拿錯了。我要的不是獎杯,是我的手指?!?br>
……
我爸爸叫沈懷序。
市一院最年輕的手外科副主任。
很多人都說,他的手很穩(wěn)。
小朋友們如果手受了很嚴重的傷,只要看見沈醫(yī)生,就能少哭一半。
電視采訪他時,記者問:“沈醫(yī)生,為什么選擇手外科?”
爸爸笑著說:“因為我們和世界打招呼就是用手?!?br>
我那時候不懂。
只知道爸爸牽我時,總讓我用小拇指勾住他。
他說:“穗穗的小手最乖。”
那時候,我有十根手指,一根都不少。
出事那天,媽媽帶我下樓取快遞。
電梯門快關上時,我看見地上掉了一顆粉色珠子,是我發(fā)繩上的。
我伸手去撿。
門合上了,我的手被咬住了。
我先是愣住,然后看見媽**臉白了。
她撲過來按電梯鍵,聲音都劈了。
“穗穗!別動!”
門重新打開時,地上有血。
還有一點小小的東西,像我身上掉下來的橡皮。
媽媽把我抱起來,她的手抖得很厲害。
“打20!”
“快打20!”
鄰居阿姨拿來冰袋,保安叔叔脫了外套。
媽媽把那一點東西包好,放進袋子里。
我哭著問:“媽媽,那是我的小拇指嗎?”
媽媽沒回答。
她只是一遍遍親我的額頭。
“沒事,穗穗,沒事?!?br>
可她在哭。
救護車上,護士阿姨說:“斷指保存得還可以,送得快,有機會?!?br>
我聽見“有機會”,就不敢大聲哭,我怕把機會嚇跑。
媽媽給爸爸打電話。
第一通,沒人接。
第二通,還是沒人接。
第三通,終于接了。
媽媽對著手機喊:“沈懷序,穗穗手指斷了,正在去市一院?!?br>
爸爸那邊有鋼琴聲,還有一個阿姨在哭。
他停了兩秒。
“我馬上到?!?br>
我被推進急診時,爸爸真的來了。
他穿著白大褂,頭發(fā)有點亂。
我一看見他,眼淚就掉下來。
“爸爸?!?br>
他握住我的左手。
“穗穗別怕,爸爸在?!?br>
他還從口袋里拿出一顆草莓糖,那是我最喜歡的。
每次**,他都會給我。
我疼得厲害。
可看見那顆糖,心里還是軟了一下。
爸爸記得我喜歡草莓味。
媽媽把裝斷指的小袋子遞給他。
“秦主任到了嗎?”
爸爸點頭。
“在準備,院內規(guī)避親屬主刀,但我會盯著。”
媽媽閉了閉眼,像終于喘過氣。
可爸爸的手機響了,屏幕上跳出兩個字,葉瀾。
我認識葉阿姨,她總來醫(yī)院找爸爸。
她說自己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,她的兒子叫小硯。
小硯哥哥會彈鋼琴。
爸爸說,小硯的手很金貴,以后要靠手吃飯。
電話一接通,葉阿姨就在哭。
“懷序,小硯手腕又疼了,他明天考級,現(xiàn)在連琴鍵都按不穩(wěn)。”
“他一直喊你,說只有你看了才安心?!?br>
爸爸看了我一眼,又看媽媽。
媽媽一下抓住他袖子。
“沈懷序,你女兒在等手術?!?br>
爸爸壓低聲音:“秦主任已經(jīng)來了?!?br>
媽媽哭著說:“她需要你在身邊?!?br>
爸爸皺眉。
“晚晴,我留下也不能上臺,小硯明天考級,手腕不能出問題。”
媽媽聲音冷下來。
“那穗穗的手呢?”
爸爸說:“她已經(jīng)在醫(yī)院,我過去看一眼,很快回來?!?br>
媽媽沒松手。
爸爸把她的手一點點掰開。
“葉瀾一個人帶孩子,扛不住,你這邊至少還有醫(yī)生?!?br>
我躺在推床上,想把右手舉起來,可右手被包得很厚。
我想說:“爸爸,我害怕,我也扛不住?!?br>
麻藥推了進來,我的嘴巴越來越笨。
爸爸彎腰摸摸我的頭。
“穗穗乖,爸爸回來給你買小蛋糕?!?br>
我努力睜著眼睛,最后只看見他的白大褂從門口晃過去。
我醒來時,天黑了,右手包得很大。
媽媽坐在床邊,眼睛紅得像兔子。
我第一句話問:“爸爸呢?”
媽媽說:“爸爸忙?!?br>
我又問:“我的手指回來了嗎?”
媽**手停住,她沒有說話。
我低頭看自己,白色紗布很厚。
可我知道,里面空了一點。
以為我聽到醫(yī)生在門口和媽媽說的話了。
醫(yī)生叔叔說損傷面太碎,血管條件不好,已經(jīng)盡力了。
爸爸第二天早上才來,他給我?guī)Я诵〉案狻?br>
蛋糕上寫著:穗穗最勇敢。
我看了很久。
問他:“小硯哥哥考過了嗎?”
爸爸愣了一下。
“考過了?!?br>
“挺好的。”
我點點頭,把右手往被子里藏。
爸爸伸手**我,我躲開了。
他的臉變了一下。
“穗穗,爸爸不是不管你,爸爸只是去確認一下小硯的手腕。”
我聽不懂確認是什么意思,我只知道,他去看了別人的手。
沒有陪我等我的手回來。
晚上,媽媽給我擦臉。
我小聲問她:“媽媽,爸爸是不是把我的手指,借給小硯哥哥彈琴了?”
媽媽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
她背過身,很久沒有說話。
我伸出左手,拽拽她的袖子。
“媽媽別哭,我還有九根?!?br>
媽媽蹲下來,抱住我。
她抱得很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