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京城下了今冬第三場雪。，膝蓋底下的寒氣順著骨縫往上爬。傳旨太監(jiān)的聲音又尖又細，像一把鈍刀子刮著耳膜，她聽了半天才聽明白——皇帝把她許給了蕭北野。。。去年秋獵，長兄還沒出事的時候，曾在飯桌上提過一嘴，說蕭家的二郎在漠北又打了勝仗，砍了敵將的腦袋，用快馬送回來，到京城的時候血還沒干透。長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羨慕，父親當時放下筷子，看了長兄一眼，什么也沒說。，那一眼里全是擔憂。只是當時她沒看懂?！啊~氏錦瑟，柔嘉成性，克嫻內(nèi)則，今賜婚鎮(zhèn)北將軍蕭北野，擇吉日完婚。欽此?！?，笑瞇瞇地看著她：“葉小姐，接旨吧?！?，雙手舉過頭頂。圣旨落在掌心里，沉甸甸的，黃綢緞子冰涼**，像一條蛇。，膝蓋隱隱發(fā)疼。，嘴上說著“恭喜”，眼睛里卻沒有半分喜色。葉錦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葉家雖然是軍功起家，但父親這一代早就交了兵權，只剩個空頭爵位。長兄出事后，家里連最后一個能上**人都沒了。這時候皇帝突然賜婚，還是賜給風頭正盛的蕭家——這里頭的彎彎繞繞，連劉太監(jiān)這種閹人都看得出來?！肮病保f得跟報喪似的。。丫鬟紅纓從旁邊遞過來賞錢，劉太監(jiān)掂了掂，臉色好看了些，留下一句“三日后再來宣禮”，便帶著人呼啦啦地走了。。，看著門外越下越大的雪。紅纓走過來，小心翼翼地叫了聲“小姐”，她這才回過神來，把圣旨遞過去?！笆掌饋怼！?br>紅纓雙手接過，轉身往內(nèi)室走。葉錦瑟又叫住她。
“等等?！?br>紅纓回頭。
葉錦瑟頓了一下，說：“放箱底?！?br>紅纓愣了愣，但什么都沒問，點點頭走了。
葉錦瑟一個人在正堂站了一會兒。供桌上擺著長兄的牌位，漆色還新著，看著扎眼。她走過去，拿起牌位旁邊的兵書——那是長兄的東西，《孫子兵法》的殘本，書頁都翻爛了，邊角上用蠅頭小楷寫滿了批注。長兄死后，她把這本書收了起來，父親看見了，也沒說什么。
她翻開書，看見長兄的字跡。
“圍師必闕。攻城者，留一面不圍，使敵有逃路，則其心不堅?！?br>她合上書，聽見外頭有腳步聲，便放回原處。
來的是父親葉大人。他進來的時候肩頭落滿了雪，臉上的表情比外頭的天還陰沉。
“爹?！?br>葉大人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。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，坐了下來，半天才開口。
“這門親事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葉錦瑟等著。
“……為父對不起你?！?br>葉錦瑟看著他。父親今年不到五十，但頭發(fā)已經(jīng)白了大半。長兄死后，他像是老了十歲。以前在軍營里帶兵的葉將軍，如今走路都拖著步子，說話的嗓門也小了，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。
“沒什么對不起的，”葉錦瑟說，“圣旨賜婚，又不是爹求來的?！?br>葉大人搖了搖頭。
“你不懂?！?br>“我懂。”
葉大人抬起頭看她。
葉錦瑟沒有躲開他的目光，平靜地說：“皇帝怕蕭家功高震主，所以娶個葉家的女兒進去。葉家雖然是軍功出身，但早就沒有兵權了，對皇權構不成威脅，可名頭上還算‘將門’。這樣一來，蕭家明面上是得了恩寵，實際上是多了個掣肘。至于葉家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葉家只是顆棋子，皇帝用著順手?！?br>葉大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誰跟你說的？”
“沒人跟我說。”葉錦瑟道，“我自己琢磨的?！?br>葉大人看著她，目**雜。半晌，他說了一句：“你比你大哥聰明?！?br>這話說得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葉錦瑟沒接話。
外面的雪越下越大，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。有下人踩著雪跑過去，留下一串急促的腳印。
“蕭北野這個人，”葉大人忽然開口，“我見過一次?！?br>葉錦瑟看向父親。
“那是三年前，獻俘大典上?！比~大人的目光望向門外，像是在回憶，“他押著俘虜從午門進來，****都在看。那時候他才二十一歲，站在丹陛下面，脊背挺得筆直。有個御史說他的禮數(shù)不夠周全，他當著皇帝的面回了句——‘末將是武人，只會行軍禮，不會別的’。”
葉大人說到這里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在笑，但那笑意轉瞬即逝。
“皇帝當時沒說什么，賞了他一柄玉如意，夸他少年英雄。但后來我聽說，那天散了朝，皇帝在御書房里砸了個茶盞?！?br>葉錦瑟靜靜地聽著。
“蕭家是將門，滿門忠烈不假，但忠烈過頭了，在皇帝眼里就成了刺?！比~大人收回目光，看著自己的女兒，“你嫁過去，日子不會好過。”
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知道就好?！比~大人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住了。他沒有回頭，背對著葉錦瑟說，“錦瑟，你長兄在的時候，常說你要是男兒身，葉家軍就不會沒落?！?br>葉錦瑟的手指微微一緊。
“我當時罵他胡說八道。”葉大人的聲音有些發(fā)澀，“現(xiàn)在看來，是我錯了?！?br>他走了。
正堂里又只剩下葉錦瑟一個人。
她走到門口，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。冷風灌進來，灌得她衣袖獵獵作響。她沒關上門，而是在門檻上坐了下來——這個動作丫鬟紅纓若是看見，肯定要念叨半天，說什么大家閨秀不能坐在門檻上，不成體統(tǒng)。
但此刻沒有人看見。
她看著院子里的雪，想起長兄最后一次離家時的樣子。那時候也是冬天，長兄穿著銀甲，騎在馬上，回頭對她說：“錦瑟，等我回來，教你騎馬?！?br>他沒回來。
抬回來的是一副薄棺。軍中的人說，葉小將軍在追擊敵軍時中了埋伏，身中七箭，死的時候手里還握著刀。父親在靈前坐了一整夜，第二天出來的時候，頭發(fā)就白了。
那天晚上葉錦瑟也睡不著，她翻出長兄的兵書，從頭讀到尾，又從尾讀到頭。讀到天亮的時候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臉上是干的。
一滴眼淚都沒有。
不是因為不傷心。是因為她總覺得，長兄不該是這個結局。
就像她覺得，自己的結局也不該是那卷圣旨。
雪停了。
葉錦瑟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雪屑。她走回正堂，拿起長兄的牌位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落的一層薄灰，又端端正正地放了回去。
供桌后面的墻上掛著一把刀，是葉家先祖當年跟著太祖打天下時用的。刀鞘已經(jīng)銹了，刀刃也不知道還利不利。但葉錦瑟每次看到這把刀，都會想起小時候長兄跟她說過的話——
“葉家的刀，是**的，不是供著的?！?br>那時候她不太懂。
現(xiàn)在她好像有點懂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