鳶寧帝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薄霧未散。黎朝第二任天子云芷端坐在金鑾殿中，手執(zhí)朱筆，眉間凝肅，御案上奏折如山?！氨菹隆闭剖屡俨桃鹎穆暥耄c衽低首，“***有請(qǐng)?！?，墨珠濺成一朵烏梅。她抬眸，目光掠過蔡茵，聲音微涼：“姑奶奶可有說何事？臣不知?！辈桃鸫故赘?，聲音平穩(wěn)得近乎刻板，“李萱大人在外候駕?！?，思緒翻涌——姑奶奶極少動(dòng)用李萱。能讓掌事女官親至，絕非尋常晨省。她倏然起身，曳地龍袍掠過金磚，步履生風(fēng)。，李萱早已俯身候立，聽得腳步聲，急趨數(shù)步，衣袂帶起細(xì)碎風(fēng)聲?！氨菹??！?，目光如電：“李萱，姑奶奶為何事相召？”，聲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：“回陛下，***今晨卯正即醒，只道……想見您?！?，廣袖下的手悄然攥緊。晨風(fēng)穿廊而過，吹得她腰間玉佩輕撞，清響如碎冰。，大步趨前。腳步擲地有聲，卻在床榻前三步驀地放輕。榻上老人枯如落葉，昔日開創(chuàng)黎朝的鳶寧皇帝，如今只余一身嶙峋?！肮媚棠?。”云芷聲音微啞，眸中血色悄然漫上。她單膝半跪，握住那只干瘦顫抖的手。，渾濁里映出少年天子的面容，唇角彎起極淺的?。骸败苾骸?，指尖在空中虛抓。云芷立即將自己的手遞過去，掌心相貼，像捧著一截隨時(shí)會(huì)碎的冰。“莫紅眼。”鳶寧帝用拇指摩挲她指節(jié)，聲音輕得像風(fēng)穿窗紙，“我只是……想再看看你?！?br>目光微移，落在侍立的李萱身上：“去，把我年輕時(shí)那套衣裳取來?！?br>李萱領(lǐng)命而去。不多時(shí)，雙手奉上一襲藕荷色舊衫。布料已褪了華彩，針腳卻細(xì)密如初，仿佛仍帶著五十年前的晨露與硝煙。
鳶寧帝以指尖輕撫衣襟，動(dòng)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月影，喃喃道：“給我換上。”
云芷與李萱一左一右，小心褪下那襲厚重龍紋寢衣，再將舊衫一層層覆上。盤扣老舊，扣了三次才系穩(wěn)。衣衫單薄，裹不住枯槁身形，肩線塌陷，袖口空蕩，像一株老樹強(qiáng)行披上春日的花。
銅鏡里，少女的舊衣裹著衰年帝王，皺褶間盛滿時(shí)光碎屑。鳶寧帝望著鏡中自己，忽而一笑，眼角溝壑便如裂開的干涸河床。
“芷兒……”
那聲音輕得像午后的風(fēng)掠過檐角，“陪姑奶奶……再走一走，可好？”
“好?！?br>云芷托住她單薄的肩，像托住一片將墜的雪。御苑春深，花影鋪地，她們一步一息，踏碎斑駁日色。鳶寧帝走得很慢，指尖掠過苔痕、掠過舊枝，隨口說起少時(shí)的趣事。
“那年我十三，夜里**去看河燈，把裙子掛破了一長條……小姐氣得追了我繞院子好幾圈?！?br>云芷低著頭，聲音哽在喉嚨，只化作一聲“嗯”。她姑***至親人，皆是死在她前面，包括那位影響她極大，堪稱恩師的王虞嫣姑娘，唯余她一人活到，如今臨到終了，沒有一個(gè)至親人想送，甚是孤獨(dú)。
日光西斜，花影漸長。
“芷兒，我累了?！?br>鳶寧帝的聲音輕得像嘆息。云芷扶她坐進(jìn)飛檐小亭，朱漆剝落的闌干映著她枯瘦側(cè)臉。
她緩緩靠在云芷肩上，像孩子偎進(jìn)母親懷里。風(fēng)停了，鳥聲也遠(yuǎn)了，天地忽而變得極靜。
鳶寧帝的目光穿過亭柱、穿過花影，落在很遠(yuǎn)的地方。
她看見——
十七歲的自己站在柳樹下，藕荷色裙擺被春風(fēng)吹得鼓起，笑意明亮。身后，小姐王虞嫣、爹娘、長姐、幼弟、那位總愛給她梳頭的清云姐……所有人都還是舊時(shí)模樣，眉目溫柔，向她張開手。
他們不說話，只是笑，像等了她很久很久。
鳶寧帝緩緩伸出手。
指尖觸及陽光，像觸到一條無聲的河。下一瞬，她已立于他們之中，被他們輕輕環(huán)住。
有人替她理好鬢邊碎發(fā)，有人拍落她衣上塵土，像迎接遠(yuǎn)行歸來的小妹妹。
她回頭，朝亭中仍抱著空殼的云芷眨了眨眼——那目光里，有歉意，也有釋然；像在說：
“芷兒，莫哭。姑奶奶……回家了?！?br>“陛下——”
李萱一聲哽咽，跪倒在地。
云芷帝猛地抱緊懷中驟輕的身體，淚卻再也繃不住，大顆大顆砸在藕荷色舊衫上。
御苑的風(fēng)停了。
最后一瓣海棠落在鳶寧帝膝上，像一封遲到的春信。
建平十年二月初十，辰時(shí)，景陽鐘一百零八響，聲震九城。
白幡自朱雀門一路掛到淮水渡頭；黎朝三十六郡、一百八十九縣，同時(shí)止市、罷樂、縞素三日。民間不許燃燈，只許在門前點(diǎn)一盞清水白瓷燈，為那位把山河從亂世里撿回來的女子守夜。京畿百姓跪于街*，低低啜泣，不敢高聲，仿佛怕驚擾了那位“圣神章武明德廣孝皇帝”的歸魂。
孩童被大人攬?jiān)趹牙铮÷晢枺?br>“阿爺，我們哭的是誰？”
“哭的是……天底下最厲害的人。”
國喪第三日，淮水舊地。
李萱奉旨而來，捧紫檀小匣，內(nèi)盛舊衫與銅扣。
百姓已自發(fā)搭起一座小小祭臺(tái)，臺(tái)上無牌位，只懸一盞白瓷燈。夜深，河風(fēng)獵獵。
李萱將舊衫展開，輕輕覆在河燈之上。
燭火透過薄布，映出當(dāng)年那朵褪色的海棠。
忽然一陣旋風(fēng)，燈焰驟旺，舊衫與銅扣一同燃起，火舌呈溫柔的藕荷色?；鸸饫?，李萱仿佛看見：
十五歲的張圓，提著被風(fēng)吹起的裙擺，跟在王小姐身后踏上那艘吱呀作響的船；
二十一歲的鳶寧將軍，雪甲映火，一桿銀槍挑破蒼穹，笑聲震得冰粒四濺；
二十六歲的鳶寧王，抬手一揮，萬里江山便在她指尖徐徐鋪展；
七十歲的鳶寧帝回首，眸中仍藏著當(dāng)年的星子，對(duì)她輕輕一?！路鹪谡f：
“勞煩你跑這一趟，我該回家吃飯了?！被鸨M，只余一縷青煙扶搖直上，與漫天白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