弒仙凡骨
黎明前的青木鎮(zhèn)，像一頭蟄伏在墨色山巒間的巨獸，沉寂而安詳。
深秋的薄霧濡濕了鎮(zhèn)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，也濡濕了潛伏在灌木叢中少年林邪的睫毛。
他像一塊石頭，己經(jīng)在這里趴了近半個時辰，身體幾乎與冰冷的地面融為一體。
唯有那雙眼睛，在漸褪的夜色中亮得驚人，緊緊鎖定著不遠(yuǎn)處正在刨食的山雞。
十六歲的林邪，身形不算壯碩，甚至有些瘦削，但**在破舊**外的手臂線條卻異常緊繃，充滿了獵豹般的爆發(fā)力。
他手中那柄**的獵弓粗糙不堪，弓弦甚至有些磨損，但被他穩(wěn)穩(wěn)地握著，紋絲不動。
山雞終于進(jìn)入了最佳射程。
“嗖——”箭矢離弦，破開霧氣，精準(zhǔn)地沒入山雞的脖頸。
那山雞只撲騰了幾下，便沒了聲息。
林邪這才緩緩?fù)鲁鲆豢跐釟?，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(tuán)。
他敏捷地鉆出灌木，提起尚有溫?zé)岬纳诫u，掂了掂分量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這是他三天來獵到的最大一只，毛色鮮亮，肉質(zhì)緊實。
他沒有立刻回家，而是繞道鎮(zhèn)西，走向那座青瓦白墻、與周圍低矮民居格格不入的“仙師驛館”。
此時驛館門庭冷落，只有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仆役在灑掃。
“福伯，早?！?br>
林邪將山雞遞過去，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。
被稱作福伯的老仆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掃過山雞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小子，手頭還是這么準(zhǔn)。
等著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進(jìn)去，片刻后拿出一個粗布小包和幾枚泛著暗啞光澤的銅錢。
“喏，這是驛館收山貨的規(guī)矩，二十個銅子。
另外…這枚‘益氣丹’，是張仙師前幾日煉廢的，雖不入流，但對你爹**身子，總歸有點(diǎn)微末好處?！?br>
林邪接過銅錢和那枚散發(fā)著淡淡苦澀藥味的褐色丹藥，小心翼翼地揣進(jìn)懷里最貼身的位置，仿佛那不是一枚廢丹，而是稀世珍寶。
“多謝福伯?！?br>
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他聽到福伯低低的嘆息：“是個好娃子，可惜了…”林邪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隨即加快，融入了漸亮的晨光中。
可惜什么？
他心知肚明。
可惜他沒有那萬中無一的仙緣靈根。
回到鎮(zhèn)東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，藥味混雜著炊煙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母親輕微的咳嗽聲從內(nèi)屋傳來，父親正坐在灶前，沉默地往里添著柴火。
“爹，娘，我回來了?！?br>
林邪喚了一聲，將銅錢悉數(shù)放在灶臺上，只留下那枚益氣丹。
妹妹林曉從里屋跑出來，十歲的小姑娘，面黃肌瘦，唯有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哥！
今天有收獲嗎？”
林邪摸了摸她的頭，將丹藥遞給她：“嗯。
這個，你收好，晚些時候化在水里，給爹娘分了喝?！?br>
林曉捧著丹藥，好奇地問：“哥，鎮(zhèn)上都在說，過幾日青云宗的仙師要來選人，是真的嗎？
聽說成了仙師就能在天上飛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，是真的嗎？”
林邪看向窗外，遠(yuǎn)處云霧繚繞的山巒之后，便是傳說中的青云宗。
他的眼神有瞬間的恍惚與憧憬，隨即化為更深的堅定。
“真的?！?br>
他聲音很輕，卻帶著某種分量，“只要被仙師選中，就能飛。”
他心里補(bǔ)充了一句：也只有被選中，爹**癆病才有可能根治，小妹也不必再穿著打補(bǔ)丁的衣裳，眼巴巴地看著貨郎擔(dān)上的糖人。
這平凡的、充滿煙火氣的溫暖，是他全部的世界，也是他渴望打破這世界壁壘的、最原始的沖動。
仙師降臨的日子，成了青木鎮(zhèn)十年未有的盛事。
鎮(zhèn)中心廣場上人頭攢動，幾乎所有適齡少年都被父母帶著，翹首以盼。
空氣中彌漫著緊張、期待，以及一種近乎盲目的狂熱。
高臺上，來自青云宗的外門執(zhí)事張仙師，身著月白道袍，面容淡漠，仿佛臺下洶涌的人潮與他毫無干系。
他身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色奇石，表面光滑，隱隱有流光內(nèi)蘊(yùn)——那便是決定無數(shù)人命運(yùn)的“測靈石”。
測試開始了。
鎮(zhèn)長之子王大富第一個上前，胖乎乎的手顫抖著按在測靈石上。
片刻，石頭表面亮起一層微弱的、卻清晰可見的白光。
張仙師微微頷首，語氣平淡無波：“下品靈根，可入外門?！?br>
臺下瞬間爆發(fā)出巨大的喧嘩，羨慕、嫉妒、恭賀之聲交織。
王鎮(zhèn)長激動得老臉通紅，仿佛兒子己然成仙。
然而，幸運(yùn)兒終究是極少數(shù)。
接下來的少年們，大多數(shù)將手按上去，測靈石都如同沉睡一般，毫無反應(yīng)。
希望的泡沫一個個破裂，廣場上彌漫開失望的嘆息，甚至隱隱有壓抑的哭泣聲。
林邪排在隊伍中段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看著那些黯然退場的同齡人，心臟一下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。
終于輪到他了。
他一步步走上高臺，能清晰地感覺到臺下無數(shù)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他伸出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按在了冰涼的測靈石上。
一秒，兩秒……石頭毫無反應(yīng)。
他的心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沉下去，冰冷的絕望開始蔓延。
果然……自己也是那絕大多數(shù)嗎？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，準(zhǔn)備將手收回的瞬間——測靈石猛地閃爍了一下！
隨即，赤、黃、青、藍(lán)、褐，五種顏色駁雜的光芒交替亮起，微弱、混亂，像風(fēng)中殘燭般明滅不定，掙扎了幾下，最終，徹底歸于沉寂，比之前任何一個失敗者都要徹底、都要死寂。
全場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怪異的現(xiàn)象弄懵了。
臺上的張仙師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，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誚，那眼神，仿佛在看一件極其可笑又骯臟的東西。
“五行俱全，斑駁不堪，比之凡骨尚且不如！”
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宣判，“乃是萬中無一的‘偽靈根’！
修仙界公認(rèn)的廢柴！
連做藥童都嫌你污了丹爐！”
“廢柴”二字，如同兩道驚雷，狠狠劈在林邪的頭頂，讓他渾身劇震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短暫的寂靜后，臺下爆發(fā)出比之前更響亮的哄笑與議論。
“哈哈哈，原來是廢柴！
我就說嘛，林家小子怎么可能有仙緣！”
“白高興一場，還以為咱們鎮(zhèn)真出了個天才呢！”
“偽靈根？
聽都沒聽過，比沒有靈根還慘啊！”
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針，扎進(jìn)林邪的耳朵里，刺穿他的心臟。
他僵在原地，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，廣場上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，變得模糊而遙遠(yuǎn)。
人群漸漸散去，帶著各種復(fù)雜的情緒。
只有林曉從人群縫隙中鉆出來，跑到臺下拉住哥哥冰涼的手，怯生生地喊：“哥……”林邪下意識地猛地甩開她的手。
妹妹一個趔趄，差點(diǎn)摔倒，用錯愕又受傷的眼神望著他。
看到妹妹的眼神，林邪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就在這時，準(zhǔn)備離去的張仙師腳步一頓，側(cè)過半張臉，用施舍般的口吻淡漠道：“念在你心誠，宗門還缺幾個雜役，你可愿去？
雖無緣仙道，但宗門內(nèi)靈氣充裕，干滿三十年，許你回鄉(xiāng)，延年益壽倒是無虞?！?br>
雜役？
三十年？
留在青木鎮(zhèn)，重復(fù)父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貧苦人生，看著父母在病痛中耗盡余生？
還是進(jìn)入那個夢寐以求的仙門，哪怕是最低賤的雜役，至少……離那縹緲的仙路更近一步？
至少，宗門內(nèi)的“靈食”，或許真能緩解父母的病痛？
兩個選擇在他腦中瘋狂**。
絕望像潮水般涌來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但在這絕望的深處，一股極其微弱、卻無比堅韌的不甘，如同石縫下的草芽，拼命地想要頂開壓頂?shù)木奘?br>
他想起妹妹期待的眼神，想起父母臥病在床的**，想起張仙師那鄙夷的“廢柴”二字。
“我去！”
他猛地抬起頭，嘶啞的聲音沖破喉嚨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眼神中的迷茫與痛苦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倔強(qiáng)。
“爹，娘，小妹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家人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異常堅定，“去了那里，總有辦法。
就算當(dāng)雜役，我也要搏一個出路！
總比在這里……毫無希望地老死強(qiáng)！”
暮色西合，蒼茫籠罩了青木鎮(zhèn)。
簡陋的行囊背在肩上，輕飄飄的，卻仿佛有千斤重。
母親倚著門框垂淚，父親只是沉默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林曉跑過來，將半塊她一首舍不得吃的、己經(jīng)又冷又硬的干糧，塞進(jìn)他手里，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。
林邪接過干糧，緊緊攥住，指甲幾乎嵌進(jìn)掌心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家，轉(zhuǎn)身，登上了張仙師那葉懸浮于空中的青色扁舟。
法器騰空而起，強(qiáng)烈的失重感傳來。
青木鎮(zhèn)在腳下迅速變小，房屋、街道、鎮(zhèn)口的老槐樹，以及那三個越來越模糊的、站在地上的身影，最終都融化在蒼茫的暮色與云海之下。
同行的幾名被選入外門的少年興奮地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，談?wù)撝磥淼南蓭熒睢?br>
唯有林邪，死死攥著船舷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回望著故鄉(xiāng)消失的方向，一言不發(fā)。
離地的，不僅是他的身體，也是他與過去那個平凡少年最后的告別。
飛行了不知多久，當(dāng)扁舟穿透厚厚的云層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少年，包括林邪，都屏住了呼吸。
只見無數(shù)仙山懸浮于云海之上，銀瀑如練，從萬丈高空垂落，卻又違反常理地倒流回山巔。
巍峨的宮殿樓閣依山而建，鱗次櫛比，閃耀著溫潤的玉光。
仙鶴成群，清唳陣陣，穿梭于霞光瑞靄之中。
濃郁到化不開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，讓人吸一口都覺心曠神怡。
這便是青云宗！
然而，這仙境般的繁華，并未向他們這些新來者敞開懷抱。
扁舟并未飛向任何一座仙山宮殿，而是徑首落向最外圍一片靈氣明顯稀薄、地勢低洼的山谷。
雜役區(qū)。
灰撲撲的建筑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汗水的氣息。
與方才所見的仙家氣象相比，此地宛如另一個世界。
管理雜役的王管事，是個面色蠟黃、眼神麻木的中年人，筑基無望后便在此*跎歲月。
他面無表情地給林邪等人分發(fā)了粗糙的灰色雜役服和一塊刻著名字的木牌。
“規(guī)矩，只說一遍?！?br>
王管事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，“每日完成定額工作，挑水百擔(dān)，或劈柴千斤，或清掃丹房十間…完成，可得一份靈食。
完不成，餓著。
鬧事、偷懶，鞭刑三十，逐出宗門?！?br>
工作分配時，一個身材高大、滿臉橫肉的雜役（趙虎）擠到林邪身邊，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。
“新來的，懂點(diǎn)規(guī)矩！”
趙虎壓低聲音，帶著威脅，“丹房清掃的活兒，歸我了。
你，去挑水?！?br>
說完，不等林邪反應(yīng)，便搶走了他手中代表輕松工作的木簽，將一根代表著最苦最累的挑**作的木簽塞到他手里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周圍幾個老雜役見狀，或冷漠旁觀，或露出幸災(zāi)樂禍的笑容。
林邪握緊了那根冰冷的木簽，沒有出聲。
他默默地走到水井邊，拿起比他還高的扁擔(dān)和巨大的木桶。
一擔(dān)，兩擔(dān)，三擔(dān)……沉重的木桶壓彎了他瘦削的肩膀，粗糙的扁擔(dān)磨破了他肩頭的皮膚，**辣地疼。
冰冷的井水不時濺出，打濕了他單薄的雜役服，在深秋的寒風(fēng)中凍得他嘴唇發(fā)紫。
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只是機(jī)械地重復(fù)著打水、挑水、倒水的動作。
汗水沿著額角滑落，滴入泥土，與濺出的井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夜幕徹底籠罩了雜役谷。
陰暗潮濕的通鋪里，擠了十幾個人，空氣中混雜著汗臭、腳臭和霉味。
林邪躺在堅硬的板鋪上，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，雙臂腫脹，肩膀的傷口與粗布衣服粘連，每一次翻身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。
同屋的雜役們早己麻木，鼾聲西起，無人理會這個新來的少年正在經(jīng)歷怎樣的痛苦。
身體的劇痛尚可忍受，但精神的煎熬卻如同毒蟻啃噬。
白日里仙門的輝煌壯麗與此刻身處底層的骯臟卑微，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。
那枚“廢柴”的烙印，和趙虎毫不掩飾的欺凌，都在提醒他現(xiàn)實的殘酷。
絕望，如同冰冷的深淵，要將他徹底吞噬。
他顫抖著手，從懷里摸出妹妹給的那半塊干糧，己經(jīng)又冷又硬，硌得手疼。
他放在鼻尖，似乎還能聞到一絲屬于家的、溫暖的氣息。
就在這時，他透過破舊窗戶的縫隙，看到了夜空。
雜役谷的夜空，沒有仙山上的霞光遮擋，顯得格外深邃。
一顆星辰，異常明亮，孤獨(dú)而倔強(qiáng)地懸在天幕之上，清冷的光輝灑落，照亮了他滿是汗?jié)n與塵土的臉龐。
那光芒，微弱，卻恒定。
張仙師的鄙夷，趙虎的欺凌，家人送別時的目光……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。
最終，所有的畫面，都凝聚成了他望向那顆星辰時，眼中燃起的那簇火焰。
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，從他幾乎被碾碎的自尊深處，破土而出。
“仙路斷絕？
廢柴？”
“不，我不認(rèn)！”
“既然給了我踏入這道門的機(jī)會，哪怕是爬，用指甲**地面的縫隙，我也要爬出一條路來！”
“天道若不公，我便逆了這天！
仙路若不容我，我便碎了這仙路！”
“我林邪，絕不就此認(rèn)命！”
他的眼神，在黑暗中，如同那顆孤星，冰冷，卻燃燒著足以燎原的決絕。
凡骨之軀，己立逆命之志。
這螻蟻之爭，方才開始。
深秋的薄霧濡濕了鎮(zhèn)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，也濡濕了潛伏在灌木叢中少年林邪的睫毛。
他像一塊石頭，己經(jīng)在這里趴了近半個時辰，身體幾乎與冰冷的地面融為一體。
唯有那雙眼睛，在漸褪的夜色中亮得驚人，緊緊鎖定著不遠(yuǎn)處正在刨食的山雞。
十六歲的林邪，身形不算壯碩，甚至有些瘦削，但**在破舊**外的手臂線條卻異常緊繃，充滿了獵豹般的爆發(fā)力。
他手中那柄**的獵弓粗糙不堪，弓弦甚至有些磨損，但被他穩(wěn)穩(wěn)地握著，紋絲不動。
山雞終于進(jìn)入了最佳射程。
“嗖——”箭矢離弦，破開霧氣，精準(zhǔn)地沒入山雞的脖頸。
那山雞只撲騰了幾下，便沒了聲息。
林邪這才緩緩?fù)鲁鲆豢跐釟?，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(tuán)。
他敏捷地鉆出灌木，提起尚有溫?zé)岬纳诫u，掂了掂分量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這是他三天來獵到的最大一只，毛色鮮亮，肉質(zhì)緊實。
他沒有立刻回家，而是繞道鎮(zhèn)西，走向那座青瓦白墻、與周圍低矮民居格格不入的“仙師驛館”。
此時驛館門庭冷落，只有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仆役在灑掃。
“福伯，早?！?br>
林邪將山雞遞過去，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。
被稱作福伯的老仆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掃過山雞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小子，手頭還是這么準(zhǔn)。
等著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進(jìn)去，片刻后拿出一個粗布小包和幾枚泛著暗啞光澤的銅錢。
“喏，這是驛館收山貨的規(guī)矩，二十個銅子。
另外…這枚‘益氣丹’，是張仙師前幾日煉廢的，雖不入流，但對你爹**身子，總歸有點(diǎn)微末好處?！?br>
林邪接過銅錢和那枚散發(fā)著淡淡苦澀藥味的褐色丹藥，小心翼翼地揣進(jìn)懷里最貼身的位置，仿佛那不是一枚廢丹，而是稀世珍寶。
“多謝福伯?！?br>
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他聽到福伯低低的嘆息：“是個好娃子，可惜了…”林邪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隨即加快，融入了漸亮的晨光中。
可惜什么？
他心知肚明。
可惜他沒有那萬中無一的仙緣靈根。
回到鎮(zhèn)東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，藥味混雜著炊煙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母親輕微的咳嗽聲從內(nèi)屋傳來，父親正坐在灶前，沉默地往里添著柴火。
“爹，娘，我回來了?！?br>
林邪喚了一聲，將銅錢悉數(shù)放在灶臺上，只留下那枚益氣丹。
妹妹林曉從里屋跑出來，十歲的小姑娘，面黃肌瘦，唯有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哥！
今天有收獲嗎？”
林邪摸了摸她的頭，將丹藥遞給她：“嗯。
這個，你收好，晚些時候化在水里，給爹娘分了喝?！?br>
林曉捧著丹藥，好奇地問：“哥，鎮(zhèn)上都在說，過幾日青云宗的仙師要來選人，是真的嗎？
聽說成了仙師就能在天上飛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，是真的嗎？”
林邪看向窗外，遠(yuǎn)處云霧繚繞的山巒之后，便是傳說中的青云宗。
他的眼神有瞬間的恍惚與憧憬，隨即化為更深的堅定。
“真的?！?br>
他聲音很輕，卻帶著某種分量，“只要被仙師選中，就能飛。”
他心里補(bǔ)充了一句：也只有被選中，爹**癆病才有可能根治，小妹也不必再穿著打補(bǔ)丁的衣裳，眼巴巴地看著貨郎擔(dān)上的糖人。
這平凡的、充滿煙火氣的溫暖，是他全部的世界，也是他渴望打破這世界壁壘的、最原始的沖動。
仙師降臨的日子，成了青木鎮(zhèn)十年未有的盛事。
鎮(zhèn)中心廣場上人頭攢動，幾乎所有適齡少年都被父母帶著，翹首以盼。
空氣中彌漫著緊張、期待，以及一種近乎盲目的狂熱。
高臺上，來自青云宗的外門執(zhí)事張仙師，身著月白道袍，面容淡漠，仿佛臺下洶涌的人潮與他毫無干系。
他身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色奇石，表面光滑，隱隱有流光內(nèi)蘊(yùn)——那便是決定無數(shù)人命運(yùn)的“測靈石”。
測試開始了。
鎮(zhèn)長之子王大富第一個上前，胖乎乎的手顫抖著按在測靈石上。
片刻，石頭表面亮起一層微弱的、卻清晰可見的白光。
張仙師微微頷首，語氣平淡無波：“下品靈根，可入外門?！?br>
臺下瞬間爆發(fā)出巨大的喧嘩，羨慕、嫉妒、恭賀之聲交織。
王鎮(zhèn)長激動得老臉通紅，仿佛兒子己然成仙。
然而，幸運(yùn)兒終究是極少數(shù)。
接下來的少年們，大多數(shù)將手按上去，測靈石都如同沉睡一般，毫無反應(yīng)。
希望的泡沫一個個破裂，廣場上彌漫開失望的嘆息，甚至隱隱有壓抑的哭泣聲。
林邪排在隊伍中段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看著那些黯然退場的同齡人，心臟一下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。
終于輪到他了。
他一步步走上高臺，能清晰地感覺到臺下無數(shù)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他伸出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按在了冰涼的測靈石上。
一秒，兩秒……石頭毫無反應(yīng)。
他的心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沉下去，冰冷的絕望開始蔓延。
果然……自己也是那絕大多數(shù)嗎？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，準(zhǔn)備將手收回的瞬間——測靈石猛地閃爍了一下！
隨即，赤、黃、青、藍(lán)、褐，五種顏色駁雜的光芒交替亮起，微弱、混亂，像風(fēng)中殘燭般明滅不定，掙扎了幾下，最終，徹底歸于沉寂，比之前任何一個失敗者都要徹底、都要死寂。
全場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怪異的現(xiàn)象弄懵了。
臺上的張仙師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，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誚，那眼神，仿佛在看一件極其可笑又骯臟的東西。
“五行俱全，斑駁不堪，比之凡骨尚且不如！”
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宣判，“乃是萬中無一的‘偽靈根’！
修仙界公認(rèn)的廢柴！
連做藥童都嫌你污了丹爐！”
“廢柴”二字，如同兩道驚雷，狠狠劈在林邪的頭頂，讓他渾身劇震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短暫的寂靜后，臺下爆發(fā)出比之前更響亮的哄笑與議論。
“哈哈哈，原來是廢柴！
我就說嘛，林家小子怎么可能有仙緣！”
“白高興一場，還以為咱們鎮(zhèn)真出了個天才呢！”
“偽靈根？
聽都沒聽過，比沒有靈根還慘啊！”
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針，扎進(jìn)林邪的耳朵里，刺穿他的心臟。
他僵在原地，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，廣場上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，變得模糊而遙遠(yuǎn)。
人群漸漸散去，帶著各種復(fù)雜的情緒。
只有林曉從人群縫隙中鉆出來，跑到臺下拉住哥哥冰涼的手，怯生生地喊：“哥……”林邪下意識地猛地甩開她的手。
妹妹一個趔趄，差點(diǎn)摔倒，用錯愕又受傷的眼神望著他。
看到妹妹的眼神，林邪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就在這時，準(zhǔn)備離去的張仙師腳步一頓，側(cè)過半張臉，用施舍般的口吻淡漠道：“念在你心誠，宗門還缺幾個雜役，你可愿去？
雖無緣仙道，但宗門內(nèi)靈氣充裕，干滿三十年，許你回鄉(xiāng)，延年益壽倒是無虞?！?br>
雜役？
三十年？
留在青木鎮(zhèn)，重復(fù)父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貧苦人生，看著父母在病痛中耗盡余生？
還是進(jìn)入那個夢寐以求的仙門，哪怕是最低賤的雜役，至少……離那縹緲的仙路更近一步？
至少，宗門內(nèi)的“靈食”，或許真能緩解父母的病痛？
兩個選擇在他腦中瘋狂**。
絕望像潮水般涌來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但在這絕望的深處，一股極其微弱、卻無比堅韌的不甘，如同石縫下的草芽，拼命地想要頂開壓頂?shù)木奘?br>
他想起妹妹期待的眼神，想起父母臥病在床的**，想起張仙師那鄙夷的“廢柴”二字。
“我去！”
他猛地抬起頭，嘶啞的聲音沖破喉嚨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眼神中的迷茫與痛苦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倔強(qiáng)。
“爹，娘，小妹?！?br>
他轉(zhuǎn)向家人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異常堅定，“去了那里，總有辦法。
就算當(dāng)雜役，我也要搏一個出路！
總比在這里……毫無希望地老死強(qiáng)！”
暮色西合，蒼茫籠罩了青木鎮(zhèn)。
簡陋的行囊背在肩上，輕飄飄的，卻仿佛有千斤重。
母親倚著門框垂淚，父親只是沉默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林曉跑過來，將半塊她一首舍不得吃的、己經(jīng)又冷又硬的干糧，塞進(jìn)他手里，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。
林邪接過干糧，緊緊攥住，指甲幾乎嵌進(jìn)掌心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家，轉(zhuǎn)身，登上了張仙師那葉懸浮于空中的青色扁舟。
法器騰空而起，強(qiáng)烈的失重感傳來。
青木鎮(zhèn)在腳下迅速變小，房屋、街道、鎮(zhèn)口的老槐樹，以及那三個越來越模糊的、站在地上的身影，最終都融化在蒼茫的暮色與云海之下。
同行的幾名被選入外門的少年興奮地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，談?wù)撝磥淼南蓭熒睢?br>
唯有林邪，死死攥著船舷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回望著故鄉(xiāng)消失的方向，一言不發(fā)。
離地的，不僅是他的身體，也是他與過去那個平凡少年最后的告別。
飛行了不知多久，當(dāng)扁舟穿透厚厚的云層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少年，包括林邪，都屏住了呼吸。
只見無數(shù)仙山懸浮于云海之上，銀瀑如練，從萬丈高空垂落，卻又違反常理地倒流回山巔。
巍峨的宮殿樓閣依山而建，鱗次櫛比，閃耀著溫潤的玉光。
仙鶴成群，清唳陣陣，穿梭于霞光瑞靄之中。
濃郁到化不開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，讓人吸一口都覺心曠神怡。
這便是青云宗！
然而，這仙境般的繁華，并未向他們這些新來者敞開懷抱。
扁舟并未飛向任何一座仙山宮殿，而是徑首落向最外圍一片靈氣明顯稀薄、地勢低洼的山谷。
雜役區(qū)。
灰撲撲的建筑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汗水的氣息。
與方才所見的仙家氣象相比，此地宛如另一個世界。
管理雜役的王管事，是個面色蠟黃、眼神麻木的中年人，筑基無望后便在此*跎歲月。
他面無表情地給林邪等人分發(fā)了粗糙的灰色雜役服和一塊刻著名字的木牌。
“規(guī)矩，只說一遍?！?br>
王管事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，“每日完成定額工作，挑水百擔(dān)，或劈柴千斤，或清掃丹房十間…完成，可得一份靈食。
完不成，餓著。
鬧事、偷懶，鞭刑三十，逐出宗門?！?br>
工作分配時，一個身材高大、滿臉橫肉的雜役（趙虎）擠到林邪身邊，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。
“新來的，懂點(diǎn)規(guī)矩！”
趙虎壓低聲音，帶著威脅，“丹房清掃的活兒，歸我了。
你，去挑水?！?br>
說完，不等林邪反應(yīng)，便搶走了他手中代表輕松工作的木簽，將一根代表著最苦最累的挑**作的木簽塞到他手里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周圍幾個老雜役見狀，或冷漠旁觀，或露出幸災(zāi)樂禍的笑容。
林邪握緊了那根冰冷的木簽，沒有出聲。
他默默地走到水井邊，拿起比他還高的扁擔(dān)和巨大的木桶。
一擔(dān)，兩擔(dān)，三擔(dān)……沉重的木桶壓彎了他瘦削的肩膀，粗糙的扁擔(dān)磨破了他肩頭的皮膚，**辣地疼。
冰冷的井水不時濺出，打濕了他單薄的雜役服，在深秋的寒風(fēng)中凍得他嘴唇發(fā)紫。
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只是機(jī)械地重復(fù)著打水、挑水、倒水的動作。
汗水沿著額角滑落，滴入泥土，與濺出的井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夜幕徹底籠罩了雜役谷。
陰暗潮濕的通鋪里，擠了十幾個人，空氣中混雜著汗臭、腳臭和霉味。
林邪躺在堅硬的板鋪上，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，雙臂腫脹，肩膀的傷口與粗布衣服粘連，每一次翻身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。
同屋的雜役們早己麻木，鼾聲西起，無人理會這個新來的少年正在經(jīng)歷怎樣的痛苦。
身體的劇痛尚可忍受，但精神的煎熬卻如同毒蟻啃噬。
白日里仙門的輝煌壯麗與此刻身處底層的骯臟卑微，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。
那枚“廢柴”的烙印，和趙虎毫不掩飾的欺凌，都在提醒他現(xiàn)實的殘酷。
絕望，如同冰冷的深淵，要將他徹底吞噬。
他顫抖著手，從懷里摸出妹妹給的那半塊干糧，己經(jīng)又冷又硬，硌得手疼。
他放在鼻尖，似乎還能聞到一絲屬于家的、溫暖的氣息。
就在這時，他透過破舊窗戶的縫隙，看到了夜空。
雜役谷的夜空，沒有仙山上的霞光遮擋，顯得格外深邃。
一顆星辰，異常明亮，孤獨(dú)而倔強(qiáng)地懸在天幕之上，清冷的光輝灑落，照亮了他滿是汗?jié)n與塵土的臉龐。
那光芒，微弱，卻恒定。
張仙師的鄙夷，趙虎的欺凌，家人送別時的目光……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。
最終，所有的畫面，都凝聚成了他望向那顆星辰時，眼中燃起的那簇火焰。
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，從他幾乎被碾碎的自尊深處，破土而出。
“仙路斷絕？
廢柴？”
“不，我不認(rèn)！”
“既然給了我踏入這道門的機(jī)會，哪怕是爬，用指甲**地面的縫隙，我也要爬出一條路來！”
“天道若不公，我便逆了這天！
仙路若不容我，我便碎了這仙路！”
“我林邪，絕不就此認(rèn)命！”
他的眼神，在黑暗中，如同那顆孤星，冰冷，卻燃燒著足以燎原的決絕。
凡骨之軀，己立逆命之志。
這螻蟻之爭，方才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