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刺鼻，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唐綿綿的呼吸。

醫(yī)生的話言猶在耳，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她心上：“……情況很不樂觀，必須盡快手術(shù)。

先準(zhǔn)備十五萬，后續(xù)費(fèi)用……再看情況?！?br>
十五萬。

對她而言，這曾經(jīng)只是一個數(shù)字。

現(xiàn)在，卻成了橫亙在養(yǎng)母生命面前，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。

她坐在病床前，握著養(yǎng)母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不堪的手。

這只手，曾在她寒冷時為她掖緊被角，曾在她委屈時輕撫她的頭頂，曾靠著賣出一碗碗酸辣粉，將她從嗷嗷待哺撫養(yǎng)至今。

“媽，”她輕聲說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臉上卻努力擠出兩個甜甜的梨渦，“你會沒事的。

等我回來?！?br>
她俯身，輕輕擁抱了一下床上昏睡的女人，然后毅然起身，走出了病房。

初秋的風(fēng)帶著涼意，吹拂著她洗得發(fā)白的淺藍(lán)色棉布裙子。

她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，抬頭望向城市另一端那片象征著權(quán)力與財(cái)富的摩天樓群，其中最高、最矚目的那一棟，頂端鐫刻著巨大的“厲氏”徽標(biāo)。

那里，是她生物學(xué)上的“家”。

她從隨身帶著的舊布包里，拿出一個邊緣磨損的牛皮紙信封。

里面沒有信，只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。

照片上，一個雍容華貴的年輕女人溫柔地笑著，她的懷里抱著一個裹在精致襁褓中的嬰兒。

女人頸間戴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翡翠平安扣，與此刻唐綿綿貼身戴著的這塊，一模一樣。

這是養(yǎng)母在意識清醒的最后時刻，緊緊塞給她的。

連同照片一起的，還有一個皺巴巴的、寫著地址的紙條。

“綿綿……去找他們……你本該在那里長大……”養(yǎng)母氣若游絲的話語言猶在耳。

唐綿綿攥緊了照片，指甲微微泛白。

她從未想過以這種方式回去。

那不是榮歸故里，而是**裸的索取和求助。

但此刻，她別無選擇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要汲取某種力量，然后伸手?jǐn)r下了一輛出租車。

“去厲氏集團(tuán)總部?！?br>
……厲氏集團(tuán)一樓大廳，光可鑒人，空氣里彌漫著金錢與權(quán)力特有的冰冷氣息。

前臺小姐帶著職業(yè)化的微笑，上下打量著這個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女孩。

“**，請問有預(yù)約嗎？”

“沒有?！?br>
唐綿綿的聲音清亮而平靜，“我找厲董事長。

或者，厲景深先生也可以?！?br>
“抱歉，沒有預(yù)約的話，我無法為您通報(bào)?！?br>
前臺的笑容無懈可擊，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
“請告訴他們，我姓唐，唐綿綿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補(bǔ)充道，“關(guān)于十八年前，醫(yī)院婦產(chǎn)科的事情。”

前臺顯然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分量，依舊保持著拒絕的姿態(tài)。

就在這時，側(cè)方的專用電梯“叮”一聲打開。

一個穿著最新季香奈兒套裙的年輕女孩在一眾助理的簇?fù)硐伦吡顺鰜怼?br>
她妝容精致，身姿優(yōu)雅，眉眼間帶著一種被富貴豢養(yǎng)出的疏離和高傲。

正是如今厲家公認(rèn)的千金小姐——厲景柔。

她的目光隨意掃過前臺，落在了唐綿綿身上。

那目光帶著審視，像在評估一件不合時宜的瑕疵品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她開口，聲音嬌柔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。

前臺立刻躬身，恭敬地匯報(bào)：“厲小姐，這位唐小姐沒有預(yù)約，卻堅(jiān)持要見董事長或厲總?！?br>
厲景柔的視線在唐綿綿樸素的衣著和那個舊布包上停留片刻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憐憫的弧度。

“想見我父親和哥哥的人很多，”她語氣溫和，話語里的刺卻毫不掩飾，“不是什么人，都有這個資格的。

給她幾百塊錢，請她離開吧?！?br>
這番話，如同無聲的耳光。

唐綿綿卻笑了。

她抬起頭，首視著厲景柔，那雙像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清澈見底，沒有絲毫怯懦。

“幾百塊？”

她重復(fù)了一遍，聲音依舊軟糯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，“不夠?！?br>
她向前一步，不再理會前臺，目光精準(zhǔn)地投向臉色微變的厲景柔。

“我需要的，是十五萬?！?br>
她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，“或者，讓我見能給我這十五萬的人?！?br>
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
保安警惕地向前幾步。

厲景柔秀眉微蹙，顯然沒遇到過如此“不識抬舉”的人。

她正要示意保安強(qiáng)行請人離開——“怎么回事？”

一個低沉、略帶冷感的聲音自身后響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
所有人循聲望去，只見另一個電梯門打開，一個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邁步而出。

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，面容俊美如同雕琢，眉眼間凝著久居上位的疏離與銳利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就仿佛成了整個空間的中心。

厲景深。

厲氏集團(tuán)的現(xiàn)任掌舵人。

“哥哥！”

厲景柔立刻換上甜美的笑容，迎了上去，“沒什么，一點(diǎn)小誤會，我馬上處理好?！?br>
厲景深的目光卻越過她，落在了唐綿綿身上。

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，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。

唐綿綿也看著他。

這就是她血緣上的親哥哥。

她沒有退縮，反而迎著那雙審視的眼睛，舉起了手中那個舊布包。

“厲景深先生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，“我不是來乞討的。

我是來談一筆交易。”

厲景深眉峰微挑，似乎來了點(diǎn)興趣。

“交易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唐綿綿從布包里，拿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，卻沒有立刻抽出照片。

她的目光掃過嚴(yán)陣以待的保安，掠過眼神不善的厲景柔，最后定格在厲景深臉上。

“用一則被掩埋了十八年的真相，”她緩緩說道，每個字都敲在寂靜的空氣里，“換我母親一條命的手術(shù)費(fèi)，十五萬。”

“你覺得，你的‘真相’值這個價(jià)？”

厲景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
唐綿綿忽然歪了歪頭，臉上露出一個與她此刻處境截然不同的、甚至帶著點(diǎn)天真意味的笑容。

“值不值，厲總聽完再說咯?！?br>
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(diǎn)街頭叫賣時的熟稔，“不過，你確定要在這里，‘公開’談這筆交易嗎？”

她特意加重了“公開”兩個字。

厲景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
幾秒鐘的沉默，如同一個世紀(jì)般漫長。

終于，他側(cè)過頭，對身后的助理吩咐道：“帶她上去。

頂樓，我的辦公室?！?br>
“哥哥！”

厲景柔失聲喊道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
厲景深沒有理會，只是邁開長腿，率先走向?qū)Ｓ秒娞荨?br>
唐綿綿在心里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。

第一步，她踏進(jìn)來了。

在經(jīng)過臉色蒼白的厲景柔身邊時，唐綿綿腳步微頓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軟軟地說了一句：“對了，我的酸辣粉攤，就在你們集團(tuán)右邊巷口。

味道很好，下次來，我請你吃?！?br>
說完，她不再停留，跟著助理，走向那部象征著****的電梯。

身后，是厲景柔驟然陰沉的目光，和前廳一眾目瞪口呆的職員。

一場以愛為名、關(guān)乎生死與歸屬的戰(zhàn)爭，就在這個平凡的午后，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