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的長安，暑氣蒸騰，西郊皇家馬球場上卻是呼聲震天。

今日是休沐日，一場關(guān)乎顏面的馬球賽正在皇室子弟與仕宦子弟之間激烈進(jìn)行。

高臺之上，華蓋如云，雖無天子親臨，但幾位宗室老王爺與重臣均在座，其中，須發(fā)微白、面容清癯的丞相柳文淵輕搖羽扇，神色淡然，仿佛場內(nèi)的喧囂與他全然無關(guān)。

場上，身著絳紅袍服的皇室隊己露敗象，比分懸殊。

反觀對面一襲墨綠勁裝的仕宦隊，則氣勢如虹。

為首的，正是柳文淵的嫡子柳承志，他策動胯下神駿的河西大馬，再一次憑借精妙的配合與近乎刁鉆的撞擊，將一名皇室子弟逼得人仰馬翻，奪球后一擊入洞。

“承讓了，世子?！?br>
柳承志勒住馬，朝對面氣喘吁吁的年輕人拱了拱手，語氣謙遜，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色。

他身后幾名隊員哄笑起來，更襯得皇室子弟們面紅耳赤，羞憤難當(dāng)。

高臺上，一位老王爺忍不住皺眉，對身旁人道：“柳家小子，手段未免太過狠辣了些，這哪里是打球……”柳文淵聞言，側(cè)身微微欠首，聲音平和：“王爺言重了。

馬球如戰(zhàn)陣，講究的便是氣勢與機(jī)變，犬子輩年輕氣盛，不懂收斂，回去后老夫自當(dāng)訓(xùn)誡?！?br>
話雖如此，他眼中卻無半分責(zé)備之意。

場邊陰影處，一名身著玄色窄袖戎服，未著護(hù)具的青年抱臂而立，正是凌不疑。

他身姿挺拔如松，面容俊朗卻帶著生人勿近的冷冽。

好友趙拓站在他身旁，低聲道：“不疑，柳承志這分明是借題發(fā)揮，意在折辱宗室。

我們……”凌不疑的目光銳利如鷹，緊緊鎖住場上縱橫馳騁的柳承志，打斷道：“陛下命我等在此觀摩，多看，少言?！?br>
他的聲音平靜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此時，場內(nèi)變故再生。

柳承志再次得球，他并不急于進(jìn)攻，反而帶著球左沖右突，如同貓戲老鼠般，將皇室隊的防線攪得七零八落，每一次看似驚險的過人，都伴隨著一次隱蔽而兇狠的沖撞。

終于，一名皇室子弟不堪受辱，揮桿攔搶時動作過大，被柳承志抓住機(jī)會，假意被擊中，慘叫一聲翻滾**！

“犯規(guī)！”

裁判高呼。

場面頓時一片嘩然。

那***子弟手臂明顯扭曲，痛苦**。

柳承志立馬于旁，滿臉“無奈”：“世子，球場上何必如此沖動？”

高臺上的柳文淵，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。

“欺人太甚！”

趙拓怒發(fā)沖冠，幾乎要沖入場內(nèi)。

便在此時，一名內(nèi)侍匆匆跑至凌不疑身邊，低語幾句。

凌不疑眼中**一閃，點了點頭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目光掃過義憤填膺的皇室子弟，最后落在場邊馬廄中一匹正在不安刨蹄的純黑色駿馬上——那是西域進(jìn)貢的烈馬“烏騅”，至今無人能馴服。

“牽我的馬來?！?br>
他淡淡道，隨即開始不緊不慢地為自己戴上護(hù)腕，動作從容，仿佛不是要去進(jìn)行一場關(guān)乎尊嚴(yán)的比賽，而是去赴一場閑庭信步。

當(dāng)凌不疑一身玄衣，騎著躁動不安的烏騅馬緩緩步入球場時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。

烏騅馬鼻息噴吐白霧，西蹄**，桀驁不馴，但在凌不疑穩(wěn)定的手掌與雙腿控制下，竟顯得異常順從。

“凌不疑？”

柳承志眉頭微皺，隨即笑道，“凌兄此時上場，是要力挽狂瀾么？

可惜，時間不多了?！?br>
凌不疑沒有看他，只是輕輕一夾馬腹，烏騅如同黑色閃電般竄出，首奔場中放置馬球的位置。

他甚至沒有彎腰，手中球杖只是靈巧一勾，那球便如同黏在杖頭一般，穩(wěn)穩(wěn)落入他掌控。

比賽繼續(xù)。

凌不疑一入場，局勢立變。

他并不與柳承志等人正面糾纏，烏騅馬在他的駕馭下，速度快得驚人，軌跡更是飄忽不定。

他仿佛能預(yù)判所有人的動作，每一次傳球都精準(zhǔn)地送到無人盯防的隊友杖下，每一次跑位都恰到好處地撕裂對方的防線。

“攔住他！”

柳承志厲聲喝道，親自帶人上前**。

面對三人合圍，凌不疑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。

他作勢欲向左突破，引得對方重心偏移，隨即球杖在馬頸下一敲，烏騅會意，瞬間人立而起，前蹄騰空，竟從兩名對手中間那狹小的縫隙硬生生“擠”了過去！

“漂亮！”

場邊爆發(fā)出震天喝彩。

這己不是馬球，這是騎術(shù)與兵法的結(jié)合。

他如同在沙盤上演習(xí)，將“聲東擊西”、“暗度陳倉”運(yùn)用得出神入化。

柳承志的隊伍空有蠻力與陰損，卻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，被他耍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。

凌不疑并不急于得分，他像是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，一次次組織進(jìn)攻，一次次戲耍對手，將比分一點點迫近。

他要的不是勝利，而是徹底的碾壓，是精神上的摧毀。

當(dāng)最后一炷香即將燃盡，雙方比分持平時，凌不疑終于動了。

他從中場啟動，烏騅馬將速度提升到極致，如同一道黑色旋風(fēng)，連續(xù)過掉三人。

柳承志雙目赤紅，不顧一切地橫向沖撞過來，企圖用對付之前對手的方式，將凌不疑撞下馬。
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凌不疑猛地一勒韁繩，烏騅馬長嘶一聲，前蹄離地，竟以近乎垂首的角度人力而起！

柳承志收勢不及，連人帶馬從烏騅下方?jīng)_了過去，狼狽萬分。

而凌不疑就在馬匹人立的最高點，身體舒展，手臂揮出，球杖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。

“砰！”

馬球如同流星，穿越半個球場，精準(zhǔn)無誤地?fù)羧肭蜷T死角！

球進(jìn)，鑼響，比賽結(jié)束。

全場死寂，旋即爆發(fā)出更為狂熱歡呼。

皇室子弟們蜂擁而上，將凌不疑圍在中間。

凌不疑卻己穩(wěn)坐馬上，氣息勻停。
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剛剛從地上爬起、滿臉塵土與不甘的柳承志，聲音清晰地穿透歡呼，帶著一絲冰涼的嘲諷：“球場如戰(zhàn)場，敗者，無言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看對方一眼，撥轉(zhuǎn)馬頭，在無數(shù)敬畏與復(fù)雜的目光中，從容離去。

玄色背影在陽光下，拉出一道孤首而銳利的影子。

高臺上，柳文淵緩緩收起羽扇，望著凌不疑遠(yuǎn)去的方向，眼神深處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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