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茶舊院鎖殘春
我無意翻到蕭渡之的話本手稿,看見自己盼了三年的成親之景。
他寫:
風鐸輕響,紅綢高懸。
花燭搖曳,新郎擁住他最心愛的姑娘,于天地為證下俯身一吻。
風鐸、紅綢,連天井里那青石都分毫不差。
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,我陪令舒禾修這間客棧時,踩著木梯替她掛匾。
那時我笑著說:
“等客棧安穩(wěn)下來,我們就在這里拜堂,好不好?”
令舒禾卻只抬了抬眼,語氣傲慢:
“書硯,我開這客棧是為了謀生,不是給你圓夢的。”
可自從半年前,蕭渡之住進來后,她就變了。
她說,蕭渡之和旁人不同。
他懂她為什么守著這座小院,也懂她為何總說,人這一生,總該有個地方能安放情懷。
我原以為,那不過是她難得的知音。
直到昨日,蕭渡之說他話本那場大婚總寫不出真意,要親自一見,才能落筆。
于是令舒禾掛上紅綢,點了花燭,布出我盼了三年的喜堂。
然后在我眼前,蕭渡之擁她入懷。
她替他扶正喜冠,又任他為自己覆上紅蓋頭。
她回眸看我,笑意溫柔:
“書硯,等阿渡寫完這段,這喜堂我一處不拆,明日原樣再陪你拜堂,可好?”
我沒有說話。
只是轉身上了離城的馬車,望著越來越遠的青石長街,忽然笑出了眼淚。
“令舒禾,這座小院送你了。”
“我要的歸處,往后自己去找?!?br>
......
令舒禾聽完,什么都沒說。
一個時辰后,她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驛站。
“書硯,下車?!?br>
“別讓我說第二遍。”
她身上的那身艷紅衣裙還未換下,鬢發(fā)微亂,眼底全是倦色與壓不住的不耐。
昨夜喜堂散后,她陪著蕭渡之沿城外河堤走了一整圈。
月色如水,直到夜深才回客棧。
今晨我離開前,還曾看見蕭渡之擱在柜上的一幅小像。
畫上夜風獵獵,他立在河灘亂石邊,伸手替令舒禾攏住被風吹散的長發(fā)。
旁邊還題了一行字:
至此方知,被人鄭重**一個心愿,原是這樣的滋味。
我攥緊腳邊的箱籠,不想讓令舒禾碰。
見我抗拒,她的聲音一點點冷了下去:
“書硯,你一個大男人,非要鬧這種出走的把戲么?”
“阿渡是寫話本的,他要取材,我不過順手幫一把。一場假的拜堂而已,你至于這般計較?”
“我不是都同你說了么?既然你喜歡,喜堂我原封不動替你留著。禮官、畫師,還有雙方長輩我都已派人去請,明日便到。你如今走了,算什么?”
我抬頭看她,只覺得荒唐得可笑:
“你真的覺得,只要再一模一樣來一遍,我便會高興?”
“不然呢?”
令舒禾眉頭皺得更深,語氣里已帶了幾分責怪:
“紅綢未拆,花燭未撤,連你念叨了三年的風鐸我都重新掛回去了。你不是一直想要這些么?如今都有了,你還在不滿什么?”
驛站外有風穿堂而過,吹得我鼻尖和眼眶都發(fā)酸。
那串風鐸,是我三年前在集市親手替她編的。
那時她不過多看了兩眼,我便蹲在賣銅片的阿婆身邊,笨手笨腳地學著穿線,一片一片將銅葉串起。
等終于做完,阿婆笑瞇瞇地遞給我一朵山茶花:
“小郎君,風鐸搖清夢,所愿皆成真。”
我那時歡喜得像得了什么寶貝,特意將它掛在房中窗下。
可新鮮勁一過,令舒禾嫌它夜里叮當作響擾人清夢,隨手便摘了下來,丟進了庫房。
直到昨日,蕭渡之站在院中看著布好的喜堂,忽然低聲說了句:
“總覺得這院里還少了些什么?!?br>
于是,那串承載著我年少心愿的風鐸,就這樣又被掛回了檐下。
可它不再是我的祈愿。
只是他們故事里,一點可有可無的點綴。
我望著令舒禾,胸口像被人生生撕開一道口子。
“令舒禾,我求了你三年,想和你成親?!?br>
“結果卻是別人先替我拜了堂,先替我走完了那一程?!?br>
“你覺得這只是我不知足而已么?”
令舒禾神色一僵,隨即不耐更甚:
“事情都已經(jīng)這樣了,你還想我怎樣?”
她抬手按了按眉心,聲音也沉了下來:
“我已經(jīng)由著你的小性子,一路追到驛站來了,難道還要我低聲下氣地哄你不成?”
“秦書硯,你能不能像個大人一樣,別總把事情鬧得這么難看?”
驛站里歇腳的人紛紛朝這邊看過來。
車夫探出頭,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:
“公子,車馬就要啟程了,您到底還走不走?”
令舒禾二話不說,伸手便將我的箱籠拎下了車。
“他不走?!?br>
她說得干脆利落,仿佛替我做主,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準備出發(fā)的馬車緩緩駛離,忽然生出一陣說不出的無力。
她好像永遠都能理直氣壯地站在高處,替我決定一切。
令舒禾將箱籠塞進自家馬車,掀開車簾,冷聲道:
“上車。”
我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,前頭軟榻上還隨意丟著蕭渡之留下的包袱。
我站著沒動。
令舒禾眼底最后一點耐性終于耗盡:
“秦書硯,別挑戰(zhàn)我所剩不多的耐心?!?br>
我靜靜看著她。
看著這個曾偎在我懷中,軟語溫存,踩著雨后的青石板轉圈起舞的女子。
也看著這個曾說此生只愿與我粗茶淡飯、兩人四季的女子。
可這一切,在蕭渡之這個借住客棧的外鄉(xiāng)人來了以后,終究全都成了泡影。
我最終還是上了馬車。
車輪滾動起來,令舒禾執(zhí)起韁繩,語氣漫不經(jīng)心,像在談一件再小不過的事:
“回去好好歇一覺?!?br>
“等明日婚禮辦完,這件事便算過去了。”
我盯著她垂在袖邊的手。
那只手上,還戴著昨夜與蕭渡之拜堂時編的草環(huán),竟還舍不得摘下。
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火,終于“轟”地一下燒了起來。
我一字一句開口:
“此事過不去,令舒禾?!?br>
“你何來底氣,這事能過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