曉星未散謀生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沉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里，連星星都倦了，躲在云層后頭不肯露面。老城區(qū)的巷子還浸在深秋的涼意里，風卷著地上枯黃的落葉，打著旋兒蹭過斑駁的墻面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，整條街都安安靜靜的，只有零星幾戶人家，亮起了微弱的燈光，林家的小院，便是其中之一。，院墻是斑駁的黃泥墻，墻角爬著干枯的藤蔓，院門是兩扇掉了漆的木板門，輕輕一推便會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刺耳聲響。院子不大，角落里堆著撿來的廢紙箱、舊塑料瓶，那是張桂芬平日里抽空收拾的，攢多了能賣幾個零錢，補貼家用?？拷蓍艿牡胤?，擺著幾個破舊的瓷盆，種著幾株耐活的小蔥、青菜，是家里平日里吃的菜，能省一點是一點。，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，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暈，勉強照亮小小的堂屋。張桂芬已經醒了快一個時辰，不敢耽擱半分，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，生怕吵醒了還在里屋睡覺的丈夫林建國和兒子林衛(wèi)東。，臉上早已刻滿了歲月的痕跡，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，雙手粗糙得布滿老繭，那是常年操持家務、風吹日曬擺攤謀生留下的印記。身上穿的是洗得發(fā)白、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褂子，袖口磨得卷了邊，卻洗得干干凈凈，頭發(fā)隨意地挽在腦后，用一根舊皮筋扎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額前，被凌晨的寒氣打濕，貼在皮膚上。，一口破舊的鐵鍋架在煤爐上，爐子里的炭火是昨晚睡前壓好的，此刻撥開灰燼，添上幾塊蜂窩煤，不多時便竄起微弱的火苗，驅散了些許寒意。張桂芬往鍋里舀上幾瓢井水，等著水燒開的間隙，麻利地從面袋里舀出半碗粗面粉，又從罐子里摸出兩個雞蛋，小心翼翼地磕進碗里。，是家里唯一一只**雞下的，她平日里舍不得吃，都攢著，要么給下工勞累的丈夫補身子，要么給正在長身體的兒子林衛(wèi)東加營養(yǎng)。今天要去菜市場占攤位，忙活一上午，多兩個雞蛋，能讓一家人的早飯稍微頂餓一些。，爐火映著她的側臉，明明滅滅。耳邊是屋外寂靜的夜色，只有風吹過巷子的聲音，還有自己輕輕的呼吸聲。這樣的凌晨，她已經過了十幾年，從兒子**墜地，到如今長到十五歲，年年月月，日日如此，從未有過例外。，林建國在城郊的紡織廠做搬運工，干的是最苦最累的力氣活，每天起早貪黑，薪資卻少得可憐，只夠勉強維持一家人的溫飽。張桂芬沒有正式工作，只能在菜市場擺個小菜攤，每天**點時令蔬菜，掙點微薄的差價，貼補家里的日常開銷。，滾燙的水汽升騰起來，模糊了窗戶。張桂芬把面糊沿著鍋邊慢慢倒下，攤成一張薄薄的面餅，雞蛋的香氣瞬間彌漫在小小的廚房里，那是這個清貧家里，難得的一絲香氣。她又從咸菜缸里撈出一小塊腌蘿卜，切成細絲，這是一家人早飯唯一的配菜。，一小碟咸菜，一盆白開水，便是林家的早餐。簡單，粗糙，卻也是張桂芬能拿出的最好的吃食。，才輕手輕腳地走到里屋，輕輕推了推林建國的胳膊，壓低聲音喊：“建國，建國，醒醒了，該上工了，再晚就趕不上工廠的早班了。”，連日來的重體力活，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，渾身酸痛，眼皮重得抬不起來。聽到妻子的呼喊，他悶哼了一聲，掙扎著睜開眼睛，屋里的光線昏暗，他瞇著眼，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，沙啞著嗓子問：“幾點了？四點半了，快起來吃口飯，我給你把飯盒裝好了，中午在廠里湊合吃一口?！睆埞鸱艺f著，轉身去床邊拿起林建國的工裝。那套藍色的工裝早已洗得褪色，袖口、膝蓋處都磨破了，縫了好幾遍，是工廠統一發(fā)的，也是林建國平日里唯一能穿出門的衣服。，揉了揉發(fā)脹的太陽穴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他今年四十五歲，身材不算高大，常年的體力勞動，讓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僂，皮膚黝黑粗糙，手掌上布滿了厚厚的繭子和細小的傷口，指關節(jié)因為常年用力，變得格外粗大。，一輩子只會賣力氣，年輕時想著能掙點錢，讓妻兒過上好日子，可拼盡全力，也只能勉強糊口。看著身邊熟睡的兒子，看著眼前操勞的妻子，他心里滿是愧疚，覺得自己沒本事，讓一家人跟著自己受苦。
“別嘆氣了，快吃飯吧，涼了就不好吃了?！睆埞鸱野淹肟陻[好，推著林建國坐到桌前，又轉身走到另一張床邊，看著熟睡的兒子林衛(wèi)東，眼神溫柔了許多。
林衛(wèi)東睡得正香，少年的臉龐還帶著稚嫩，因為營養(yǎng)不良，身形有些瘦弱，身上蓋的是打了補丁的舊棉被，卻睡得格外安穩(wěn)。這孩子從小就懂事，知道家里條件不好，從不跟別的孩子攀比，不吵著要零食、要新衣服，放學回家就幫著家里干活，學習也從不讓大人操心。
張桂芬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，輕聲喊：“衛(wèi)東，醒醒，該上學了，今天媽要去早市占攤位，沒法送你，你自己路上慢點，放學早點回家?！?br>林衛(wèi)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揉了揉眼睛，乖巧地點點頭，沒有絲毫抱怨，麻利地穿好衣服。他的衣服都是親戚家孩子穿剩下的，洗得干干凈凈，卻明顯不合身，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，露著手腕和腳踝，在深秋的凌晨，透著陣陣涼意。
一家三口圍在破舊的木桌旁，安靜地吃著早飯。沒有多余的話語，只有咀嚼的聲音，和爐火偶爾發(fā)出的噼啪聲。雞蛋餅的香氣在屋里彌漫，可誰都沒有多吃，張桂芬把自己碗里的雞蛋餅，悄悄夾了一半給林建國，又把剩下的分給兒子，自己只就著咸菜，喝了兩碗白開水。
“媽，你也吃?！绷中l(wèi)東看著母親碗里空空的，把自己手里的餅又遞了回去。
“媽不餓，你正在長身體，多吃點，上學才有勁?！睆埞鸱倚χ屏嘶厝?，眼神里滿是寵溺。
林建國看著妻兒，心里發(fā)酸，大口大口地吃著餅，卻味同嚼蠟。他知道，妻子每天都這樣，把所有好的都留給他們父子，自己從來舍不得吃一口。
匆匆吃完早飯，天依舊沒亮，只是東方的天際，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。林建國拿起墻角的舊布包，里面裝著張桂芬準備好的午飯，不過是兩個饅頭，一點咸菜，再無其他。他穿上那雙破舊的解放鞋，沖妻兒揮了揮手，便推門走進了凌晨的寒風里。
紡織廠離家里有三四里路，沒有自行車，他只能靠步行，每天來回要走一個多時辰，一年四季，風雨無阻。走到院門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小院昏黃的燈光，眼神里滿是疲憊，卻又帶著一絲堅定，為了這個家，再苦再累，他都得扛著。
屋里，張桂芬開始收拾碗筷，動作飛快，不敢耽誤片刻。她要趕在凌晨五點前，去到菜市場，搶占一個靠近路口、人流量大的攤位，去晚了，就只能被擠到最偏僻的角落，一天的菜都賣不出去。
她把提前整理好的蔬菜，一筐筐搬到門口的舊平板車上，白菜、蘿卜、土豆、小青菜，都是前一天下午從**市場低價**來的，品相不算好，卻新鮮實惠。平板車是家里最值錢的家當，輪子早已磨損，推起來咯吱作響，每走一步都格外費力。
林衛(wèi)東懂事地幫著母親把菜筐搬上車，又主動拉起車把手，沉聲道：“媽，我送你去菜市場?！?br>“不用，你快去上學，別遲到了，媽自己能行?！睆埞鸱疫B忙攔住他，生怕耽誤了兒子上課。
“沒事，來得及，我送完你再去學校，順路?！绷中l(wèi)東不由分說，拉起平板車就往外走。少年的身形瘦弱，平板車又沉，他走得有些吃力，腳步卻很穩(wěn)。
母子倆走在寂靜的老巷里，昏黃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風一吹，林衛(wèi)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，卻依舊緊緊攥著車把手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“慢點走，別摔著?！睆埞鸱腋谝慌?，時不時幫著推一把，心疼地看著兒子，心里滿是酸楚。她多想讓兒子像別的孩子一樣，不用跟著自己受苦，不用在凌晨寒風里幫自己推車，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睡個**，可她沒本事，只能讓孩子跟著自己遭罪。
走到菜市場時，天剛蒙蒙亮，原本寂靜的市場，早已熱鬧了起來。大大小小的商販推著車、挑著擔，匆匆忙忙搶占攤位，吆喝聲、推車聲、說話聲，交織在一起，彌漫著濃濃的市井氣息。
張桂芬熟練地找到一個熟悉的角落，麻利地把平板車上的蔬菜卸下來，整齊地擺放在攤位上，又拿出一塊破舊的塑料布鋪在地上，把品相不好的菜挑出來，低價擺放。每一個動作，都嫻熟又麻利，十幾年的擺攤生涯，早已讓她對這一切輕車熟路。
“媽，那我上學去了，你注意身體，別太累了?！绷中l(wèi)東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，眼眶微微發(fā)紅，叮囑道。
“知道了，路上慢點，上課認真聽講?！睆埞鸱翌^也沒抬，一邊整理菜品，一邊揮手讓兒子趕緊走。
林衛(wèi)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菜市場，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。身后，母親的身影淹沒在熙熙攘攘的商販人群中，渺小又堅韌。
而此時，張桂芬站在自己的小菜攤前，迎著漸漸升起的朝陽，看著來往稀疏的行人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清晨的寒氣還未散去，凍得她手腳發(fā)麻，可她不敢有絲毫懈怠，挺直了腰板，等著第一批前來買菜的顧客。
她的攤位很小，菜品也普通，沒有光鮮的賣相，只能靠著實在、便宜，留住老顧客。一天的忙碌，就此開始，掙的是一分一厘的辛苦錢，撐著的，是一整個家的希望。
凌晨的煙火氣，從家家戶戶的灶臺，飄到市井街巷的攤位前，平凡，瑣碎，又帶著無盡的艱辛。林家的日子，就像這凌晨的煙火，微弱，平淡，卻始終不曾熄滅。在這市井角落里，一家人靠著彼此，靠著最樸素的堅守，在生活的泥潭里，艱難地，卻又堅定地往前走，只為了能有一口飽飯，只為了能讓日子，稍微好過一點。
昏黃的燈光漸漸隱去，朝陽灑在菜市場的每一個角落，照在張桂芬布滿風霜的臉上，也照在了這個底層家庭，日復一日的謀生路上。沒有轟轟烈烈，沒有光鮮亮麗，只有最真實的清貧，最樸素的親情，和最堅韌的活下去的力量，這便是市井人家，最尋常也最心酸的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