撕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車間里的機(jī)器還沒全停。，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白了一層，拍都拍不干凈。二車間的女工們?nèi)齼蓛赏?*室走，有人摘袖套，有人拍打身上的線頭。空氣里是機(jī)油混著棉塵的味兒，聞久了鼻子發(fā)干。墻角拿粉筆寫著“三組夜班注意清紗”，字跡被蹭花了一半。，在交接本上簽了字。。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。三角眼盯著林巧巧，嘴角往下撇著?！傲智汕?，你站住?！保車娜硕悸犚娏?。，互相遞了個眼色。吳秀芬本來已經(jīng)走到門口，聽見這聲兒，又折回來了，手里的扳手還沒放下。。，手里捏著一張紙，紅色的，對折著。封面上“勞動模范”四個燙金大字從折縫里露出來，局里的公章蓋在右下角，紅艷艷的?！熬掷锱聛砹??！眲⒓t梅把那張獎狀抖開，“今年的勞模名額，咱們車間換人了。張翠花。”。。。上個月全車間無記名投票，她的票數(shù)比張翠花多了將近一倍。唱票的時候劉紅梅臉都綠了，當(dāng)場摔了茶杯。這張獎狀是局里上周發(fā)下來的，廠辦李秘書親手遞給她，說等開大會的時候上臺領(lǐng)。。
“劉主任，投票結(jié)果——”
“投票？”劉紅梅打斷她，聲音拔高了半截，“投票算個屁。局里說了，評勞模不光看票數(shù)，還得看群眾反映?！?br>她把“群眾反映”四個字咬得很重。
旁邊有人小聲嘀咕：“什么群眾反映，不就是你自己寫的材料嗎。”
劉紅梅猛地轉(zhuǎn)頭：“誰說的？站出來！”
沒人吭聲。
林巧巧還是沒說話。她盯著劉紅梅舉獎狀的那只手，手背上三道舊抓痕結(jié)了痂，在日光燈下泛著白。像是被指甲摳的，又深又長，從虎口一直拉到手腕。
劉紅梅見她不出聲，更來勁了。
“林巧巧，你以為你長得好看就能當(dāng)勞模？”劉紅梅把獎狀舉高了，讓周圍的人都看清楚，“你進(jìn)廠才幾年？三年不到吧？三年不到就想評勞模，你讓那些干了十幾年的老同志怎么想？”
“放***屁！”吳秀芬擠到前面，扳手往鐵架子上一敲，當(dāng)?shù)囊宦暎扒汕筛傻幕顑喝囬g誰看不見？你眼珠子長腳底板上了？”
“吳秀芬你少在這兒裝好人?！眲⒓t梅瞪她一眼，“你那點(diǎn)心思誰不知道？不就是看她可憐？我告訴你，她可憐？她可精著呢。”
劉紅梅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圍觀的工友，聲音又尖又細(xì)：“你們知道她憑什么票數(shù)那么高？憑這張臉！車間里那些男的，哪個不是看她長得好看才投她的票？晚上下了班，誰知道她跟誰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林巧巧抬起了頭。
“劉主任，你把話說清楚。”
聲音不大，嗓子眼發(fā)緊，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擠出字來。
劉紅梅愣了一瞬。
林巧巧盯著她，手指掐進(jìn)掌心，指甲蓋陷進(jìn)肉里。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臺織機(jī)在腦子里轉(zhuǎn)。臉是燙的，從脖子根往上燒，燒到耳尖。
“你說我跟誰？什么時候？什么地方？你說出來，咱們現(xiàn)在就去保衛(wèi)科對質(zhì)?！?br>劉紅梅被她盯得發(fā)毛，嘴張了張沒接上話。
但周圍這么多人看著，她不能慫。
“對質(zhì)？你配嗎？”劉紅梅把獎狀舉起來，兩手一用力。
刺啦一聲。
燙金的“勞動模范”從中間裂開，撕成兩半。
又是一下。
四半。
劉紅梅把碎紙片往林巧巧臉上一甩，紙片飄飄揚(yáng)揚(yáng)落在地上。
“勞模？你當(dāng)個屁的勞模！”劉紅梅拍了拍手，“張翠花什么家庭情況，你什么家庭情況？組織上考察勞模，那是要查三代的。就你這種成份，也配跟她比？”
車間里靜得只剩機(jī)器冷卻的嗒嗒聲。
林巧巧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紙片。
那張照片正好落在她腳邊，黑白一寸照，被撕成了兩半。照片上的自己面無表情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手指攥緊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眼前一陣發(fā)黑。
她想沖上去撕了劉紅梅的嘴，想抓起地上的扳手砸過去，想——
吳秀芬一把按住她肩膀，手勁兒大得生疼。
林巧巧整個人僵在原地，肩膀在抖，嘴唇咬得發(fā)白。
“巧巧——”
“沒事?！?br>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。
林巧巧蹲下身，一片一片把碎紙撿起來。膝蓋有點(diǎn)軟，蹲下去的時候扶了下墻。墻面冰涼，水泥地也是冰涼的，涼意從指尖往上爬，把臉上的燙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壓下去。
劉紅梅看她這副樣子，更得意了：“撿吧撿吧，撿回去糊墻上，也算你當(dāng)過一回勞模。不過糊墻上的獎狀，跟真獎狀可不一樣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往辦公室走，邊走邊跟旁邊的張翠花說：“翠花啊，下午把申報表重新填一份，照片貼好看點(diǎn)，局里要存檔的?！?br>張翠花趕緊跟上，臉上堆著笑：“謝謝劉主任，謝謝劉主任?！?br>圍觀的人慢慢散了。
有人嘆氣，有人搖頭，也有人偷偷瞄林巧巧的反應(yīng)。
林巧巧把碎紙片撿完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吳秀芬看著她：“巧巧，你別往心里去，劉紅梅就是個潑婦，我在這廠里干了十幾年什么沒見過，她那點(diǎn)手段——”
“吳姐，扳手借我用用?！?br>吳秀芬一愣：“?。俊?br>“工具箱的鎖銹住了，擰不開?！?br>吳秀芬把扳手遞給她，林巧巧接過，往自己的工位走。
她的工位在車間最里面，靠墻，光線不好。頭頂?shù)臒艄軌牧艘桓?，剩下的那根也快熬不住了，隔幾秒就眨一下。工位旁邊是個鐵皮工具箱，綠色的漆掉得斑斑駁駁，最下面那層抽屜的鎖頭銹成了一坨鐵疙瘩。
林巧巧蹲下來，把扳手卡在鎖頭上，用力一擰。
嘎嘣一聲。
鎖頭斷了。
她拉開抽屜。
里面沒什么東西，幾副舊手套，一把斷了齒的梳子，半包發(fā)了霉的餅干。她把東西撥開，手伸到最里面，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。
一本賬本。
藍(lán)灰色的封面，邊角磨得起了毛，封皮上印著“供銷社商品明細(xì)賬”幾個字，燙金的，已經(jīng)掉了一半。
這是她爸留下的。
爸以前在供銷社干采購，八三年的時候突發(fā)腦溢血，人沒了。臨走前把這本賬本塞給她，說里面記著些老東西，興許以后用得上。她當(dāng)時沒當(dāng)回事。供銷社的賬本，跟她一個紡織廠女工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
后來她把賬本塞進(jìn)工具箱最底層，一塞就是兩年。
林巧巧把賬本拿出來，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一張照片從賬本夾層里滑出來，落在她膝蓋上。
黑白照片，邊角泛黃。照片上是一扇半開著的門，門框上釘著塊木牌，字跡模糊，只能看清“非公”兩個字。門縫里露出半個人影，側(cè)著身子，手里拎著東西，像是在交接貨物。
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：老潘。
就兩個字。
林巧巧盯著那兩個字，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——爸活著的時候，有個姓潘的叔叔常來家里喝酒。爸叫他老潘，供銷社**部的。爸死后第一年，老潘還來送過東西，一袋米，兩桶油，放下就走，說有事就去找他。
她當(dāng)時沒去。
后來老潘也不來了。
林巧巧翻過照片，又翻了翻賬本。
賬本里密密麻麻記著數(shù)字，進(jìn)貨批次、出貨數(shù)量、單價、庫存。有些數(shù)字下面畫了橫線，有些旁邊標(biāo)注了奇怪的符號。賬本邊緣蹭著幾串?dāng)?shù)字，油墨印子，被手翻得模糊了。
23-7-15，后面畫了個三角。
8-12-4，旁邊標(biāo)了個圓圈。
31-2-9，跟著一個五角星。
三組數(shù)字，三種符號，排列在賬本邊緣，像是隨手記下的，又像是故意留的。
不是頁碼，也不是日期。
林巧巧盯著那幾串?dāng)?shù)字看了幾秒，合上賬本。
車間那頭，劉紅梅辦公室的門開著，能聽見她在里面打電話，笑聲又尖又響：“對，換了，換張翠花了。那個林巧巧？呸，她也配！”
張翠花在旁邊附和：“就是就是，劉主任說得對?！?br>吳秀芬走過來，看見林巧巧手里的賬本：“這是啥？”
“我爸留下的?！?br>“有啥用嗎？”
林巧巧把賬本塞進(jìn)挎包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棉絮。
“不知道?！彼f，“但總比糊墻的獎狀強(qiáng)?！?br>她往車間門口走。
吳秀芬追了兩步：“巧巧，你去哪兒？”
“去趟供銷社?！?br>“現(xiàn)在？下午還上班呢?！?br>林巧巧回頭看了一眼車間，看了一眼劉紅梅辦公室的方向。
“上什么班?！彼f，“劉主任不是說了嗎，我不配?！?br>她推開車間大門。
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廠區(qū)圍墻外面是條窄馬路，馬路對面蹲著幾個倒?fàn)?，腳邊擺著布匹和日用品，有人蹲在地上拿粉筆寫價錢。墻里是國營大廠的鐵飯碗，墻外是剛冒頭的自由市場，叫賣聲隔著馬路飄過來。
身后，劉紅梅的笑聲還在繼續(xù)。
賬本在挎包里，沉甸甸的。
林巧巧瞇起眼，往供銷社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