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自組大隊發(fā)漁船承包證明時，老會計照例詢問我，

“這艘遠東號的造船款和實際捕撈人都是你吧？”

我剛要按下手印，跟外鄉(xiāng)倒爺私奔八年的寡嫂突然推門進來，

“他一個克全家的老光棍算哪門子確權(quán)人？這船當年是用我男人的撫恤金打的底子！”

大隊長立馬收回了印泥。

我拿出這八年攢下的柴油票和造船審批單解釋，

“當年你卷走家里錢跑路，連戶口都遷去鎮(zhèn)上了，這船是我自己賣血攢錢新造的！”

寡嫂見講理不通，一**坐在泥地上拍著大腿撒潑。

“鄉(xiāng)親們評評理?。∥覀€孤兒寡母快吃不上飯了，親小叔子發(fā)了大財還要霸占我的保命船啊！真真喪良心。”

“他還偷用大隊的公用柴油機，王隊長，這種漁霸惡霸你們不管嗎！”

大隊長盯著我那船水艙里剛打上來的海貨，

跟幾個隊里的話事人交換了個眼神。

“既然有產(chǎn)權(quán)**，陳向東，你的船從今天起拔錨停開，不許出海！由大隊暫扣接管！”

我人傻了，就因為這個八年沒回過家的吸血寡嫂的胡攪蠻纏，就要扣我的船？

這船底艙里養(yǎng)著的，

可是市機械廠點名用來招待貴賓的深海生態(tài)養(yǎng)殖的大黃魚??！

.......

“王海，遠東號底艙里的活水循環(huán)泵不能停。”

我雙手撐在辦公桌上，盯著大隊長王海的眼睛。

“斷電超過半小時，水艙里的活魚全得翻白肚。那里面養(yǎng)著的是市機械廠點名用來招待外賓的養(yǎng)殖大黃魚，出了問題，我們誰都擔待不起?！?br>
王海從兜里摸出一根黃燦燦的旱煙袋，慢條斯理地塞上煙絲點燃。

一口旱煙直接吐在我的臉上。

“陳向東，你做夢娶媳婦，想得倒美！還市機械廠，還外賓？你咋不說你艙里養(yǎng)的是龍王爺呢！我告訴你，沒有我們?nèi)フ掖謇锝o你開介紹信，你連縣城大門都進不去，哪個機械廠的領(lǐng)導能認識你這么個泥腿子？這船既然有家庭**，按照集體確權(quán)條例，今天就得查封”

他轉(zhuǎn)頭看向旁邊的得力干將趙鐵柱。

“鐵柱，帶幾個人去碼頭，拿大鐵鏈子把遠東號給我鎖死！”

趙鐵柱咧嘴一笑，招呼著門外的三個青壯年轉(zhuǎn)身就往外走。

我一把抓起桌上掉漆的搪瓷茶缸，用盡全力砸在趙鐵柱腳前的門檻上

“誰敢上我的船，我今天弄死誰！”

我轉(zhuǎn)身沖出大隊部，朝著碼頭的方向狂奔。

李招娣在后面尖銳地嚎叫。

“**啦！**啦！親小叔子要殺親嫂子啦！快攔住他！”

遠東號停泊在村南頭的深水碼頭。

那是我過去八年里，靠著打零工，甚至冬天砸冰窟窿撈海帶，

一分一毫攢錢買回來的大漁船。

為了保障這次涉及外賓接待的**大黃魚新鮮運輸，

機械廠特別調(diào)用大隊的備用柴油發(fā)電機為我的水艙二十四小時不斷電供氧。

誰也沒想到，破壞不是來自海上風浪，

而是來自村里的自發(fā)組織隊和我那八年未見的親嫂子。

八年前，大哥突發(fā)急病躺在床上等錢救命。

李招娣為了跟人私奔，連夜撬開抽屜卷走了家里僅剩的三百塊錢，

大哥活生生痛死在土炕上。

我借遍了全村，才買了一口薄皮棺材讓他下葬。

當年那艘破木船早就爛在了灘涂上，現(xiàn)在的遠東號是我的命。

現(xiàn)在暗艙里的那條七斤重的高品質(zhì)大黃魚，正處于最脆弱的深海減壓期。

恒溫和供氧決不能有絲毫偏差。

沖到碼頭棧橋前，趙鐵柱帶著人已經(jīng)趕到，手里拎著粗大的生銹鐵鏈。

“向東，勸你別找不自在，隊長發(fā)話了，兄弟們也是拿工分辦事?！?br>
我擋在跳板前，順手抄起纜繩旁的一根挑**擔。

“鐵柱，當年你老娘生病沒錢買藥，是我借給你五十塊，今天你帶頭鎖我的船？”

趙鐵柱臉色僵了一下。

“一碼歸一碼！李招娣許諾了，事成之后把船艙里的魚分咱們兄弟幾條！你那五十塊早過時了！”

李招娣氣喘吁吁地跟著王海跑了過來。

“陳向東！你個沒良心的***！你霸占我的船賺了那么多錢，現(xiàn)在這船歸我了，你給我滾下去！”

我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疊單據(jù)，砸在李招娣臉上。

“八年了！這船是我陳向東自己買的！單據(jù)全在這！”

紙片散落一地。

“那點破紙算個屁！你這船底下的海貨能賣大幾千，你拿幾張廢紙糊弄誰？這船是我的！全都是我的！”

王海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
“別跟他廢話！鎖船！”

趙鐵柱舉起鐵鏈，照著我的胳膊砸下來。

我舉起扁擔格擋。

三個青年趁機撲上來，抱著我的腰將。

趙鐵柱一腳踹開跳板，提著鐵鏈走向船頭的鐵栓。

“不要鎖！里面的活水泵不能斷電！”

我拼命掙扎，額頭的青筋暴起。

趙鐵柱回頭看了我一眼，將鐵鏈纏在船頭上，掛上了一把碩大的黃銅掛鎖。

李招娣走過來，對著我狠狠踩了一腳。

“叫你狂！鎖死它！”

船艙里連接岸上發(fā)電機的電纜被趙鐵柱一斧頭砍斷。

活水循環(huán)泵的聲音瞬間停止。

暗艙里傳出魚群焦躁翻滾的噼啪水聲。

王海得意地走過來，伸手拍打我的臉。

“陳向東，認清現(xiàn)實，這片海不是你一個人能吞下的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