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雨晴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九點。
天沒下雪，風(fēng)卻帶著刀子，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站在路邊等出租車，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，裝著奶奶穿過的棉襖，洗干凈了，疊得方方正正。她的手機從下午兩點到現(xiàn)在沒有響過一次，因為她已經(jīng)把張明遠的號碼拉黑了。
她已經(jīng)做好決定了。
不是在奶奶斷氣的那一刻，也不是在她拿到死亡證明的時候，更不是在她一個人跑前跑后辦完了全部手續(xù)以后。是在那天下午，她站在醫(yī)院走廊里，護士把委托書推回來，說"家屬沒有在規(guī)定時限內(nèi)簽字，錯過了最佳手術(shù)時機"，她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的手是空的。
沒有***。張明遠替她"保管"了三個月，她要的時候他說放在家里，等她趕回出租屋翻遍了每一個抽屜，一無所獲。
她給他打了三十七個電話。
關(guān)機。
車來了。她上去，報了地址，靠著車窗，閉眼。
出租屋里燈是亮的。
她推門進去，張明遠坐在沙發(fā)上，西裝筆挺，鞋還沒換，一只手拿著手機，嘴角帶著笑，是她七年里見過的最輕松的表情。
她把鑰匙放到茶幾上，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
張明遠抬頭，表情頓了一下，然后恢復(fù)如常。
"回來了。"他說，順手把手機屏幕扣在沙發(fā)墊上。
"嗯。"
"***事都處理好了？"他問的是陳述句的語氣，沒有停頓等她回答，站起來開始解西裝紐扣，"我這邊剛剛談完，后天去單位報到，你把我的檔案袋再整理一遍，之前那份好像漏了一張表格。"
沈雨晴把塑料袋放在門口，走到茶幾邊，把他扣過去的手機翻了過來，屏幕正好還亮著。
壁紙換了。
是趙倩的臉，笑得很好看，**是民政局門口的臺階。
沈雨晴把手機放回去，走進臥室，把門帶上。
她坐在床邊，打開手機，給林曉敏發(fā)了一條消息。
"***后事辦完了。你幫我打聽一下，公證處幾點開門。"
林曉敏回消息回得很快，三分鐘不到就打來了電話，一開口聲音都是啞的。
"雨晴，奶奶，奶奶她走了？"
"昨晚走的。"
"你一個人辦的？"
"嗯。"
"張明遠呢，他。"林曉敏說到一半停住了，那個停頓里裝了很多東西，最后她只說了一句，"你現(xiàn)在人在哪，我過去。"
"不用，你明天上班，睡吧。"沈雨晴聲音很平，"公證處的事你幫我查一下就行，我明天要去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"公證什么。"
"一套老房子，奶奶名下的。我是唯一繼承人。"
又是一段沉默。林曉敏大概是從床上坐起來了，沈雨晴聽到她那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"你有證明你是唯一繼承人的材料嗎？"
"有，奶奶去年就辦好了，公證過的遺囑。"
"老房子在哪，能值多少錢？"
"老城區(qū)，拆遷規(guī)劃剛公示，補償方案還沒出，但評估價應(yīng)該在兩百萬上下。"
林曉敏那邊沒有說話，但沈雨晴能想象出她的表情。
"你知道了。"林曉敏最后說，聲音壓低了，"他拿你***去干什么了，你知道了。"
"嗯。"
"天。"林曉敏吸了口氣，"你怎么辦。"
"睡覺。"沈雨晴說，"明天再說。"
掛掉電話，沈雨晴把手機放到枕頭邊，躺下去，盯著天花板。
外面張明遠的手機響了，接通，他壓著聲音說話，說了什么她沒聽清，只是那個語氣，輕松，帶著一點哄人的意思，是她七年里從來沒有從他那里得到過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***葬禮是三天前，她一個人從***出來，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很久，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。有個工作人員走出來，以為她是誰家的孤兒，多看了她兩眼。
她不是孤兒，但也差不多了。
父母走得早，是奶奶把她帶大的。讀書的錢是奶奶省出來的，張明遠備考的三年，每個月給他打的生活費也是奶奶幫著貼的，老人家逢人就說，"雨晴找了個好小伙，在準備考***，以后有出息的。"
出息是有了。
就是跟她沒有什么關(guān)系了。
沈雨晴側(cè)過身，不再想這些事情。她現(xiàn)在只想著一件事，就是明天上午，公證處幾點開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