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上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長沙忽然熱了。頭天晚上還刮著涼風(fēng)，第二天一早太陽就明晃晃地掛在天上，巷子里的水泥地被曬得發(fā)白。，一邊擦汗一邊把沃柑從筐里往外撿，喇叭掛在三輪車車把上，循環(huán)放著一段錄好的吆喝——“沃柑，**沃柑，十塊錢三斤，包甜?！甭曇羯硢?，帶著**口音，大概是錄了好幾年了，磁帶有磨損，放到“包甜”兩個字的時候總會卡一下，變成“包——甜”。。皮薄，指甲一掐就破了，汁水濺在手指上，黏糊糊的。她把剝好的沃柑掰成兩半，一半塞進嘴里，一半擱在臺階上。，胖的，毛色發(fā)暗，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。貓低頭聞了聞沃柑，沒吃，抬頭看她?！安惶?？”她把沃柑拿回來自己吃了，“挺甜的啊?！必埓蛄藗€哈欠。。不知道從哪來的，來了就不走了。樓道里的住戶輪流喂它，有人給剩飯，有人給火腿腸，林小禾偶爾也掰半根淀粉腸擱在臺階上。，貓胖了一圈，但還是野的，不讓抱，摸急了會伸爪子。林小禾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年糕，因為它蹲在那兒的時候確實像一塊年糕——圓的，扁的，黏在臺階上。，往巷子口走。今天周三，她請假了。不是病假不是事假，就是不想去。這個念頭從周一開始就有了——周一早上她站在報社門口，看著那扇玻璃門，忽然不想進去了。，最后還是推門進去了。周二也是。周三她不想再逼自己了，給主編發(fā)了條微信說身體不舒服，請一天假。主編沒回。，一棟老寫字樓的十七層。她在那里待了六年。剛?cè)サ臅r候報紙還能賣得動，每天印一萬多份，送到報刊亭還有人買。，報社開始做公眾號，做短視頻，做那種十個字分三行排版的封面圖。，寫稿子的，不會剪視頻不會做封面不會寫那種帶感嘆號的標(biāo)題。她寫的標(biāo)題是《某小區(qū)物業(yè)調(diào)整垃圾桶擺放位置引發(fā)業(yè)主不滿》，發(fā)出來閱讀量三百多。《震驚！長沙這個小區(qū)物業(yè)竟然對業(yè)主做這種事》，閱讀量十萬加。主編在例會上表揚了小周十分鐘，看了她一眼，沒說什么。那種看不是批評——是失望。失望比批評更讓人難受。，有一家粉店。門臉不大，塑料桌椅，墻上貼著紅底黃字的菜單，邊角卷起來了，有一塊被油煙熏得發(fā)黃。，系著圍裙，圍裙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。她認識林小禾——“老樣子？嗯?！崩蠘幼邮桥Ｈ夥奂觽€鹵蛋，不要香菜。
她在這家店吃了四年，老板娘只知道她不吃香菜，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她在報社上班，不知道她離過婚。這種關(guān)系恰到好處——不需要介紹自己，不需要解釋為什么請假，不需要回答“你最近怎么樣”。
粉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在臉上。她把鹵蛋夾成兩半，一半先吃了，另一半埋在粉下面，留著最后吃。牛肉切得很薄，在紅油里燙過，嚼起來有點韌。湯底是骨頭熬的，放了花椒和八角，喝一口渾身都熱了。
吃粉的時候什么都不想——不想報社，不想主編，不想下個月的房租。只想著這口粉燙不燙、咸不咸、要不要加點醋。這是她一天里最專注的十分鐘。
吃完粉出來，太陽更大了。街上的人瞇著眼睛走路，有個小孩在路邊吃冰棍，冰棍水滴在衣服上，**媽一邊罵一邊拿紙巾擦。一個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從巷子里沖出來，差點撞到一只狗，狗叫了兩聲跑了，外賣小哥罵了一句長沙話，繼續(xù)往前騎。
林小禾站在粉店門口，不知道該往哪走。左邊是回報社的路，右邊是回出租屋的路。今天是請假，不用去報社，但她還是習(xí)慣性地往左邊看了一眼——那棟寫字樓的灰色外墻，在太陽底下泛著白光。
她在那里待了六年。六年里搬過兩次工位，第一次是靠窗的，后來換了領(lǐng)導(dǎo)，靠窗的位置給了別人，她搬到了靠走廊的位置。沒有窗戶，日光燈管從早亮到晚，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。
桌上那盆綠蘿是入職的時候買的，老板說好養(yǎng)活不用怎么澆水，三個月就黃了。又養(yǎng)一盆，又黃了。第三盆她不養(yǎng)了，就讓它枯在桌上，枯了好幾年。
往右走，路過一家理發(fā)店。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正在門口磨剪刀，一條腿踩在磨刀石上，手上一下一下地推，節(jié)奏很穩(wěn)，不急不慢。
他看見林小禾就說姑娘你這頭發(fā)該剪了，前面都快擋住眼睛了。她摸了摸劉海，確實有點長。老板把剪刀舉起來晃了晃，說現(xiàn)在沒人排隊，來不來。她說下次。老板說下次就漲價了。她說你上次也這么說。老板笑了，繼續(xù)磨剪刀。
理發(fā)店旁邊是一家麻將館。里面嘩啦啦的洗牌聲隔著門簾傳出來，有人在喊“碰”，旁邊的人說“碰什么碰你剛才不是說你不碰嗎”。
麻將館門口的簾子是那種塑料珠子串的，五顏六色的，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。有個大爺掀開簾子出來抽煙，看見林小禾，點了點頭。
她不認識他，但在這個巷子里住了四年，面熟的人很多——水果攤的攤主、理發(fā)店的老板、麻將館的?？?、每天下午在花壇邊上遛狗的老**。
這些人她都不認識名字，但每天都能見到。這種關(guān)系比同事更讓她覺得自在——不需要說話，不需要解釋，不需要表演一個積極向上的形象。
走到單元門口，年糕還在那兒。看見她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走過來蹭她的腿。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，毛很粗，有點扎手，耳朵后面有一小塊禿了，大概是跟別的貓打架打的?！澳旮??！彼辛艘宦暋Ｄ旮膺髁艘宦?，算是應(yīng)答。
上樓。四樓，朝北。掏出鑰匙——鑰匙是舊的，彈簧松了，每次開門都得往上提一下才能轉(zhuǎn)。住了四年，每次開門還是得花幾秒鐘。
門開了，一股悶氣撲面而來。朝北的房間就是這樣的——夏天悶，冬天冷，一年四季曬不到太陽。
當(dāng)初租這間是因為便宜，離報社近?，F(xiàn)在報社可能要搬了——聽說房租到期，要搬到更偏的地方去。如果真搬了，這間房離上班的地方就不近了。
但她懶得想那么多。搬一次家太累了，光是打包那堆書就夠她頭疼的。
房間不大，三十平出頭。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一個簡易書架。被子沒疊，團成一團堆在床角。
窗簾是**租客留下的，本來米**，洗了太多次變成了灰白色，上面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。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，鎮(zhèn)流器嗡嗡響。
書架上的書有些是她的，有些是報社不要的她撿回來的。桌上堆著杯子、充電器、半包沒吃完的餅干、一盒過期的布洛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