篤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梧桐絮飄得滿城都是。早上下了一場薄雨，地皮沒干透又出了太陽，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覆了一層細絨毛，風一吹就往人眼睛鼻子里鉆。藍沐柒從研究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，身后那棟灰白色大樓只剩四五扇窗還亮著燈，跟她剛剛離開的那間辦公室一樣，桌面上攤著沒收的圖紙，電腦屏幕還掛著沒跑完的燃燒流場**，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七十三。，看見她就笑："小藍又到這個點？"她點點頭："評審會開了一下午。""過了沒？""過了，有幾個小地方再改改。"老周感慨地搖搖頭："年輕人就是厲害，我們那會兒一個方案來回折騰兩個月，你兩周就拍板了。"，冷風灌進來，她裹了裹外套走出去。，在這家航天發(fā)動機研究所待了六年。頂級985本科、本研究所的研究生學歷，讓她晉升得不算慢，現(xiàn)在是新型號發(fā)動機燃燒室設計組的核心成員，手上同時掛著兩個預研項目和兩個在研型號的配合任務。組里的人說她腦子轉得比渦輪泵還快，她確實擔得起這句話。。她匯報的方案是燃燒室頭部流道優(yōu)化，隔壁組一個工作十年的高工當場質疑制造難度太大、成本壓不下來。藍沐柒沒急著反駁，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，調出三組溫度場對比云圖，又切了一頁壁面熱流密度曲線，轉過身，聲音不高不低："***，我的方案在相同推重比下壁面最高溫度比傳統(tǒng)構型低四十七開。制造難度方面我附了一份增材制造工藝評估報告。成本增量平攤到單臺發(fā)動機上，換七公斤結構減重和六十二秒比沖提升，您覺得合算嗎？"。組長陳老師摘下老花鏡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："下一版方案可以往這個方向走。"，但什么都沒再說。走出會議室，隔壁工位的小吳追上來沖她比了個大拇指，她只是笑了笑，把眼鏡往上推了推。這種程度的交鋒在這六年里她經歷了太多次。組里跟她同期進來的兩個男生先后轉了管理崗，只有她還釘在技術線上，圖紙、網格、模型、報告，日復一日。，她靠門邊站著，左手抓吊環(huán)，右手摸出手機翻到訂票軟件。明天周六，她盤算了一下，早上不用起太早，九點多出發(fā)就行。兩小時**到S市，她訂的酒店就在**站旁邊，走十分鐘就到，辦完入住把東西放下，旁邊就是地鐵站，坐半小時地鐵到劇場群。晚場在午場劇院隔壁，步行就幾步路的事。中間那2個多小時的空檔，夠她慢悠悠吃頓飯、翻翻場刊，什么都不用趕。周日早上酒店離**站近，走幾步就能上車，回N市還能趕上加班。，滿意地退出了軟件。，她都這樣跑一趟S市。同事們笑她是追劇狂魔，她只是笑笑。那些關于燃燒效率、邊界層分離、熱障涂層的數據堆疊久了，人像一根繃太緊的金屬絲，再韌的合金也有疲勞極限。劇場里的光、音樂、人聲，是唯一能讓她的神經一寸一寸松開的東西。，小區(qū)門口賣煎餅的大爺看見她招呼："小藍又加班啊？"她點點頭刷了門禁。樓道燈是聲控的，她跺了跺腳，昏黃的燈泡啪地亮了。，她自己住，另一間改成書房。書架上專業(yè)期刊中間夾著幾排音樂劇場刊，按年份碼得整整齊齊?？蛷d茶幾上攤著半本《燃氣輪機與火箭發(fā)動機氣動熱力學》，翻開的頁面上邊角密密麻麻全是批注。旁邊壓著一副還沒拆封的新隱形眼鏡——她近視快六百度，散光也不低，大多數時候還是架那副銀灰色細框眼鏡出門。，瞳仁顏色偏淺，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沉靜的專注力，只是外人往往先注意到她整個人那股清清冷冷的氣質，像隔了一層薄冰，什么都看得見，什么都夠不著。，一邊喝一邊翻劇迷帖子。明天兩場劇都是她盯了好久的，尤其是《星塵旅途》，講六十年代一個女天文學家的故事，青鳥劇場連演了快二十場，口碑一直在線。有人發(fā)帖說第二幕獨唱哭濕半包紙巾，她默默點了個贊，又截了幾張評論存進備忘錄。另一場是《偷月亮的人》，在隔壁晨星劇場，口碑也不錯，票不好搶，她托了三個朋友才搶到一張第一排正中間。、耳機、票夾、簽字筆、一本**簽——她看劇的習慣，散場后趁記憶新鮮隨手記感受，有時候幾句零散感想，有時候一段唱詞摘抄，回去翻看比任何票根都更能讓她回到那晚的情緒。她又塞了一小包紙巾，因為她知道自己看劇會哭，從第一次進劇場就這樣，燈一暗音樂一響就繃不住，后來索性不繃了。
**前最后看了一眼郵箱，項目群里安安靜靜，沒有新反饋。她關了燈，窗簾沒拉嚴，路燈光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淡黃。她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，腦子里評審會的數據還在轉，她強迫自己停下來。翻了個身，裹緊被子。窗外梧桐葉子簌簌響著，N市四月末的夜晚還是涼的。
第二天鬧鐘還沒響，藍沐柒就醒了。七點半，生物鐘準得嚇人。
她沒急著起床，抱著被子翻了個身，摸過手機玩了一會兒。窗外天已經大亮，梧桐葉子在風里搖出一片嘩啦啦的聲響。她賴了半個小時，才慢吞吞坐起來洗漱換衣服。出門前對著鏡子把眼鏡扶正了，又往帆布包里檢查了一遍——票、***、充電寶、耳機，都在。她這才拉上包，換上一雙舒服的帆布鞋出了門。
九點二十四分的**，她在發(fā)車前五分鐘坐到了位子上。車廂里人不算多，她靠窗坐下，從包里掏出耳機戴上，放了一首之前循環(huán)過很多遍的音樂劇原聲。窗外的城市建筑慢慢往后滑，變成田野和村落，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，手指跟著旋律在膝蓋上輕輕敲。
到S市的時候十一點四十。她出了**站拖著帆布包走了十分鐘就到了提前訂好的快捷酒店，旁邊就是地鐵站入口，明天趕早班車也方便。前**入住很快，她拿了房卡上樓，房間不大但干凈，窗戶正對著一條安靜的巷子，隔音也不錯。她把帆布包往床頭一放，從里面掏出票夾又檢查了一遍，兩張票都好好地躺在里面。
她沒出門，掏出手機點了一份外賣，拉面加炸雞，再加一杯奶茶，給自己周末的儀式感做足。等外賣的工夫她把兩場劇的返場視頻翻出來看，越看越期待。外賣來得比預計快了十分鐘，她坐床邊的小圓桌旁慢慢吃完，把盒子收好，又刷了會兒手機。等回過神，已經一點半過了。
她站起來洗了把臉，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出了門。酒店旁邊就是地鐵站入口，進站、刷卡、等車，一氣呵成。車廂里人不算擠，她找個角落靠著，看著窗外隧道壁上一塊一塊掠過的廣告燈箱，心里安安靜靜地倒計時——還有幾站就到劇院了。
半小時后她從地鐵站的站口出來，S市四月底的陽光從梧桐葉子縫隙里漏下來，星星點點灑了滿街。藍沐柒沿著那條她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劇場區(qū)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來幾個小時會發(fā)生什么——檢票、進場、坐下、燈暗、音樂響起來。每一步她都在腦子里演練過了，像她算燃燒室流道那些參數一樣，妥帖、安穩(wěn)、讓人放心。
青鳥劇場藍色的外墻在巷子盡頭露出來的時候，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