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。
車間里安靜了大概三秒。
于大明皺起眉。"賀錚，你別沖動——"
"不沖動。"我解下圍裙，疊好，放在工位上。"十一年了，該歇歇了。"
我走出車間。
身后有人喊我名字。
我沒回頭。
騎電動車出了廠門，六月的風(fēng)灌進(jìn)領(lǐng)口，熱得發(fā)燙。
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，紅燈。
我停下來。
手握著車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不是憤怒。
憤怒在于大明開口的那一秒就燒完了。
現(xiàn)在剩下的是一種很冷的東西。
冷到我自己都有點(diǎn)陌生。
綠燈亮了。
我擰了油門，沒回家。
去了城東。
城東有一條老街，**古玩雜件。我爺活著的時候常帶我來，教我認(rèn)東西。有一個老頭，姓曾，是我爺?shù)呐笥选?br>曾老今年八十二了，還在街上擺攤。
我把帆布袋放在他面前。
"曾叔，您幫我掌眼。"
曾老把老花鏡推到鼻梁上，解開帆布袋。
手指一碰到那截料子，他的動作就停了。
"你……從哪來的？"
"廢料堆。"
曾老沒說話。
他摸了很久。翻來覆去地摸，摸了至少五分鐘。
然后他把老花鏡摘下來，看我。
"錚娃子。"
"嗯。"
"你爺走的時候，跟你說過這東西沒有？"
"說過。陰沉之王。"
曾老深吸了一口氣。
"我擺了六十年的攤，只在四十年前見過一次。那次是巴掌大一塊，被一個港商花了二十萬買走。四十年前的二十萬，你自己算。"
我的手攥緊了褲腿。
"您看這截……"
"比那塊大十倍不止。"曾老聲音有點(diǎn)啞。"品相還更好。你磨開的這塊地方，紋路細(xì)密程度，油性光澤——我說句不好聽的，這東西要是上了正規(guī)拍賣行……"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"至少這個數(shù)。"
"一千萬？"
曾老搖頭。
"一個億？"
曾老又搖頭。
我的呼吸停了。
"往上。"他說。"具體多少我說不準(zhǔn)，得找專業(yè)機(jī)構(gòu)鑒定。但這種級別的料子，全國現(xiàn)存的，一只手?jǐn)?shù)得過來。"
六月的熱風(fēng)從街口灌進(jìn)來。
我站在老街的破舊攤位前，手里攥著那截從廢料堆撿來的"爛木頭"。
三千塊的罰款單。
被取消的晉升。
被扣光的獎金。
宋彥那張無辜的臉。
于大明那句"規(guī)定就是規(guī)定"。
這些畫面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拐進(jìn)了一家打印店。
打了一份辭職信。
最后一行寫的是——
"本人自愿放棄廢料堆所有物品的追索權(quán)。"
簽字，日期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把辭職信放在于大明桌上。
他翻了一遍，看到最后一行，明顯松了口氣。
"賀錚，你想清楚了？"
"想清楚了。"
"行。月底結(jié)清工資。"
我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路過車間的時候，宋彥正在我原來的工位上擦灰。
看見我，他站直了身子，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么。
我沒停。
走出廠門的那一刻，我把工牌從脖子上取下來，遞給門衛(wèi)老趙。
"趙叔，以后不來了。"
老趙接過工牌，嘆了口氣。"錚子，你是廠里最實(shí)在的人。"
我笑了笑。"實(shí)在人該走了。"
騎車回家。
小魚還在上學(xué)。
我坐在客廳里，給曾老打了個電話。
"曾叔，鑒定的事，您幫我找個靠譜的機(jī)構(gòu)。"
"我已經(jīng)聯(lián)系了。省城有一個，**級的。你明天能去嗎？"
"能。"
"錚娃子。"
"嗯？"
"在鑒定結(jié)果出來之前，別跟任何人說。"
"我知道。"
掛了電話，我看著茶幾上的帆布袋。
黑不溜秋的一截，霉斑還沒完全清理干凈。
我從廢料堆里撿了它。
我為它被罰了三千塊，丟了工作，丟了十一年攢下來的所有。
現(xiàn)在，該它還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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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省城，周二。
我坐了四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到的。
不是買不起**票。
是我爺說過一句話——"拿著值錢東西出門，越不起眼越好。坐頭等艙的人，誰信他懷里揣著個寶貝？"
綠皮車廂里滿是汗味和泡面味。我把帆布袋抱在懷里，靠著窗戶假寐。
到站的時候下午兩點(diǎn)。
曾老給我的地址是省城博物館旁邊一棟老樓。門口沒招牌，只有一塊銅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