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腦子里是一團攪爛的漿糊。他蹲在離城門不遠的一棵歪脖子樹下，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斗篷，整個人縮得像只淋了雨的鵪鶉。他只記得自己叫季星杰，其他的一概想不起來——從哪里來，要到哪里去，腦子里只剩一個模糊的、帶著海棠花香氣的影子，像隔著一層臟水去看一幅畫。：越不起眼，死得越晚?！跋乱粋€！身份核驗！”。這幾日盤查突然嚴了起來，據說是因為任家通敵的事鬧得滿城風雨，王庭下了令，凡是身份不明者一律先扣下**。排在季星杰前面的是一個賣草藥的老頭，因為拿不出身份文牒，連同那筐草藥一起被踹下了臺階，草藥滾了一地，老頭趴在地上撿，沒人敢?guī)退?。，手不自覺地摸向懷里——那里只有半個干硬的饅頭，是他從路邊撿來的?！拔?！你！那個縮頭縮腦的！”。季星杰頭皮發(fā)麻，本能地想往后退，卻被后面的人流擠得動彈不得?！拔?？叫我嗎？”季星杰指著自己的鼻子，一臉衰相?！皬U話！就你！磨蹭什么！”守衛(wèi)不耐煩地揮舞著手里的長戟。。守衛(wèi)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二手貨：“姓名？季星杰。哪里人？做什么的？我……不知道?！奔拘墙芾侠蠈崒嵉卣f，“我什么都不記得了。不記得？”守衛(wèi)冷笑一聲，“你這理由倒是新鮮。最近任家勾結魔族的事鬧這么大，王庭三令五申**身份不明之人，你倒好，直接來一句‘不記得’？來人——等等，我真的只是——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了，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！”
季星杰的辯解毫無用處。很快，他就和幾個同樣拿不出身份文牒的人一起被塞進了一輛囚車。車里一股霉味和汗臭攪在一起的怪味，木頭欄桿上還留著前任住客刻下的字跡，歪歪扭扭地寫著些看不清的臟話。
他被判了流放。
罪名：身份不明，疑似魔族暗樁。
囚車顛得季星杰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縮在角落，盡量不和車上其他人對視。這輛囚車里除了他，還有另外兩個人。
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紅發(fā)青年，囚服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，手被鐵鏈拴著，但姿態(tài)卻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廳里喝茶。他靠在車欄上，目光淡淡地掃過車廂，最后落在季星杰身上，看了一秒，又移開了。什么都沒說。
任哲成。
季星杰后來才知道這個名字。這人的冷靜和囚車里的氣氛格格不入——其他囚犯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罵，只有他一言不發(fā)，像是在等什么東西。
但坐在任哲成旁邊的少年就不一樣了。那少年長得清秀，眼神亮亮的，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抱著膝蓋，看起來對囚車里的糟糕環(huán)境毫不在意，反而對縮在角落里的季星杰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。
“你好?。∧憬惺裁疵?？”少年湊過來，語氣熱絡得像是兩個小孩在學堂里認識。他這一路上已經被他哥用眼神警告過好幾次讓他安靜，但顯然沒什么效果。
“季……季星杰?！奔拘墙芫璧乜戳怂谎?。
“我叫袁毅昊，那是我哥?！痹汴怀握艹傻姆较蚺伺欤Φ煤翢o防備，“別看他那個表情，不是針對你，他對誰都這樣。你犯了什么事？”
“我什么都不記得了。他們說我身份不明，就把我抓了?！?br>“失憶？”袁毅昊的眼睛瞪得更圓了，“真的假的？那還挺有意思的，什么都想不起來是什么感覺？你還記得怎么吃飯嗎？記得怎么走路嗎？”
“毅昊。”任哲成終于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袁毅昊立刻縮了回去。
“是，哥?！彼郧傻攸c了點頭，但沒過一會兒又悄悄朝季星杰擠了擠眼睛，壓低聲音說，“沒事，回頭接著聊?！?br>季星杰：“……”倒也大可不必。
突然，馬車猛地剎停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車夫在外面驚恐地喊了一聲，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脆響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。
“有人劫囚！”
任哲成的眼睛睜開了。他沒有立刻站起來，只是微微側過頭，聽著外面的動靜，像是在通過聲音判斷來的是什么人、在什么位置、有多少個。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，只是那雙眼睛忽然變得很沉。
“哥?！痹汴毁N在車門邊聽了聽，回頭低聲說，“是我們的人，但人手不多，被押送隊攔在半路上了。”
任哲成沒有罵人，只是閉了一下眼睛，像是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。然后他站起身，動作干脆利落，鐵鏈在他手腕上嘩啦作響，但他的雙手已經不知道什么時候掙脫了出來。
“走?！彼唛_車廂后側的木板，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“吃飯了”。
“外面有——”
“知道?！比握艹纱驍嗔嗽汴坏脑?，一腳將松動的木板踹飛。
車外的陽光猛地灌進來。
混亂。幾個黑衣人和押送的士兵攪在一起，刀光劍影混著喊殺聲，地上已經倒了三四個人。任家的接應顯然人數不占優(yōu)，被押送隊攔在了外圍，一時半會兒沖不進來。
任哲成跳下車，隨手撿起地上一柄掉落的長戟。一個士兵從側面撲過來，他沒看，反手一戟柄砸在對方頭盔上，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。
“跟上?！彼f。
季星杰連滾帶爬地從車上摔下來，手肘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。他剛爬起來，就看見前方又涌過來一隊士兵，為首的一個軍官騎著馬，正朝這邊狂奔而來。
“哥，左邊有增援。”袁毅昊說，聲音依舊平穩(wěn)。
任哲成看了一眼來人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另一側那條掛著“內有猛獸，擅入者死”牌子的林間小路。他沒有猶豫超過兩秒。
“走小路?！?br>“可是那是——”
“知道。走?！?br>季星杰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袁毅昊拽著衣領往小路的方向拖。三個人一頭扎進了那條被層層藤蔓半掩著的小道，身后的喊殺聲漸漸遠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寂靜。
追兵沒有追進來?；蛘邥簳r沒有。
林子里暗得像是黃昏，頭頂的樹冠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，腳下是沒過腳踝的腐葉，踩上去軟得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四周靜得只剩下三個人的喘息聲。
“這路好像是死路?！痹汴豢粗胺奖幻懿煌革L的藤蔓封死的去路，語氣依然很平靜。
任哲成沒有回答，走到藤蔓前用手背敲了敲，藤蔓紋絲不動，厚度驚人。他沉默了一瞬，轉身看了一眼來路——追兵似乎正在集結，隱約有火光和人聲從遠處傳來。
季星杰慌了。他慌的方式不是大吼大叫，而是更加手足無措——他想幫忙，但不知道能幫什么，于是一邊往后退一邊四處張望，結果腳下被一根凸起的樹根絆了個正著。
“哎喲！”
他整個人向前撲去，手里下意識地抓住了一樣東西——那是他剛才從囚車上順手撿起的半個干饅頭，本來想留著當晚飯的。饅頭脫手而出，砸在旁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板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然后，石板動了。
一陣沉悶的機括聲從地底傳來，那石板竟翻轉開來，露出下方一個漆黑的洞口，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從洞里翻涌上來。
空氣凝固了一秒。
袁毅昊看看洞口，又看看趴在地上還沒爬起來的季星杰，眨了眨眼睛：“哥，他好像有點邪門?！?br>任哲成站在洞口邊往下看了一眼，然后轉頭看了看季星杰。那個一直面無表情的紅發(fā)青年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但也不完全是面無表情了。
“下去?！彼f，率先翻身躍入洞口。
袁毅昊緊隨其后，進去之前還不忘回頭沖季星杰比了個大拇指。季星杰看了看身后越來越近的火光，咬咬牙，閉著眼睛也跳了下去。
黑暗吞沒了三個人。
沉重的石門在他們頭頂轟然合攏，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。
密道里并不完全黑暗。頭頂不知從哪里透進來一縷微弱的光，堪堪照亮了腳下濕滑的石階和四周長滿苔蘚的石壁?？諝夂芾?，冷得不像是自然的溫度。
任哲成站在最前面，屏息聽著什么。
季星杰拍著身上的土，剛要開口說話，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。他僵硬地抬起頭，順著那縷微光的方向看過去。
在那光線照不到的暗處，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兩個人影。
一動不動。一言不發(fā)。
就在他們前方十步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