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世第三年，輻射塵埃像一層永遠無法完成的績效報告，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尸骸上，灰蒙蒙的，讓人提不起勁。

我叫陸洛塵，職業(yè)：幸存者。

至少，在今天之前，我一首這么在自己的年度總結(jié)里寫。

銹跡斑斑的貨架之間，我屏住呼吸，像個正在審計高危賬目的會計師，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。

左手捏著半截磨尖了的鋼筋，右手緊了緊身后那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帆布背包。

背包里，是今天上午的全部“業(yè)績”——兩瓶標簽?zāi)：牡V水，半包受潮發(fā)軟的餅干，以及一卷在末世里堪比黃金的衛(wèi)生紙。

這績效，放回三年前，估計連個全勤獎都拿不到，還得寫一份三千字的績效改進計劃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、**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味混合成的味道，這是末世的標準空氣清新劑，聞久了會讓人產(chǎn)生一種“工作環(huán)境有待改善”的錯覺。

頭頂，應(yīng)急燈的殘骸有氣無力地閃爍著，光線穿過懸浮的灰塵，留下一道道光柱，像極了領(lǐng)導畫餅時PPT上專門打出來的聚光燈。

這棟“好又多”超市，作為本市核心商業(yè)區(qū)的遺址，己經(jīng)被各路拾荒者——或者說“外勤同行”——犁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
我今天過來，不過是例行公事，走個流程，萬一有哪個倒霉蛋的“遺產(chǎn)”被遺漏在犄角旮旯里呢？

畢竟，工作嘛，總得有點盼頭。

“《末世外勤工作安全生產(chǎn)守則》要點：一，保持安靜，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程；二，注意腳下，廢墟里的絆倒屬于工傷，但沒人報銷；三，永遠別對‘看起來很美’的東西掉以輕心，那往往是更復(fù)雜流程的開始。”

我一邊在心里默念著自己總結(jié)出的工作手冊，一邊側(cè)身擠過一個倒塌的罐頭貨架。

就在這時，我的動作停住了。

視線盡頭，一個紙箱孤零零地立在貨架的最頂層，與周圍厚厚的灰塵格格不入，干凈得像是剛剛通過了***門的檢查。

那是一個泡面箱子，紅底白字，印著“紅燒牛肉面”五個大字，色彩鮮艷，仿佛在嘲笑這個褪色的世界。

我瞇起眼，心臟不合時宜地加速跳動了幾下，像是聽到了“準備開會”的通知。

《守則》第三條在腦子里亮起了紅燈。

異常，意味著麻煩。

麻煩，意味著加班。

而我，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加班。

但……那是泡面。

是末世里的黃金儲備，是能讓人在咀嚼調(diào)味面餅時，短暫回憶起文明社會幸福感的圣物，是能有效提升員工幸福度的頂級福利。

內(nèi)心的天人**只持續(xù)了三秒。

風險評估顯示，潛在收益遠大于可預(yù)見風險。

我咽了口唾沫，開始攀爬貨架。

動作很輕，落地無聲，這是三年“外勤”生涯磨煉出的基本功，足以通過任何體能考核。

確認紙箱沒有連接任何詭異的絲線或觸發(fā)裝置后，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抱了下來。

很沉，分量十足，顯然沒有缺斤短兩。

箱子沒開過封，膠帶都還是原廠的。

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了自己的“辦公室”——一處位于地下停車場深處的儲藏間。

這里曾經(jīng)屬于某個公司的檔案室，鐵門厚重，通風口狹小，安全系數(shù)勉強能達到“待整改”級別，但勝在清凈，沒人打擾我“下班”。

將泡面箱放在那張從廢墟里拖出來的、缺了一條腿的辦公桌上，我長出了一口氣。

擰開那個掉漆的保溫杯，喝了一口泡著不知名草根的水，一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，提神醒腦，堪比廉價的速溶咖啡。

這班，真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。

我搓了搓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，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儀式感，用一把生銹的美工刀劃開了紙箱的膠帶。

里面，十二桶泡面整整齊齊，連塑料封膜都完好無損，仿佛剛剛出庫。

我拿起一桶，撕開包裝，叉子、蔬菜包、醬料包……一切正常。

首到我拿起那個粉料包。

入手的感覺不對。

太沉了，像捏著一塊高密度的壓縮文件。

我晃了晃，里面沒有粉末流動的沙沙聲，只有一個硬物在滾動。

警惕心再次提到了最高。

我抽出腰間的**，小心翼翼地劃開調(diào)料包的一角，將里面的東西倒在桌面上。

沒有味精，沒有鹽，沒有脫水蔬菜。

滾出來的，是一枚通體溫潤的玉質(zhì)印章。

它大約拇指大小，方方正正，上面盤著一頭叫不出名字的瑞獸，入手微涼，卻又仿佛帶著某種源于生命本身的溫度。

在儲藏間昏暗的燈光下，它散發(fā)著一層淡淡的光暈，比我見過最干凈的A4紙還要純粹。

我愣住了。

末世里，黃金不如餅干，鉆石不如**。

這玩意兒……除了好看，還有什么用？

墊桌腳嗎？

或者當個鎮(zhèn)紙？

我好像也沒什么文件需要壓著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的手指**上印章底部的刻字。

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文字，古老而繁復(fù)，但我卻在觸碰的瞬間，讀懂了它的意思——諸神出入境管理處嗡——！

大腦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，宕機了零點一秒，隨即藍屏。

無數(shù)破碎、混亂、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沖垮了我三年來建立的記憶防火墻。

我看到了高聳入云、用云和光建造的神界辦公大廈；看到了穿著制式神袍、腳踩祥云行色匆匆的“同事”；看到了堆積如山、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卷宗和文書；聞到了空氣中永不散去的檀香和打印機墨水的混合氣味……該死的，我甚至想起了打印機卡紙時那種令人抓狂的感覺。

前世的記憶，如同一場未經(jīng)我同意的強制性系統(tǒng)更新，粗暴地灌入我的腦海，覆蓋了所有數(shù)據(jù)。

“艸，還不如繼續(xù)當個蒙鼓族?！?br>
——這是意識被沖垮前，陸洛塵最后一個念頭。

然后，系統(tǒng)重啟完畢。

我想起來了。

我叫陸洛塵，神界基層***，工號9527，任職于諸神出入境管理處-凡間事務(wù)協(xié)調(diào)科，職務(wù)是……科員。

日常工作是審核各路神仙下凡出差的申請，核銷他們的“神力開支”，整理他們的“績效報告”，以及應(yīng)付他們千奇百怪的報銷理由。

那是一個比996更恐怖的地方，因為神沒有“猝死”的概念，也就沒有勞動法的保護。

我也記起了被貶下凡的原因。

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，我因為一份預(yù)算報告的數(shù)據(jù)錯誤，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我的頂頭上司——東岳大帝，涉嫌挪用大筆本該用于輪回體系維護的“功德”，去進行一個名為“異界苗圃培育”的禁忌項目。

作為一個優(yōu)秀的體制內(nèi)員工，在確認了所有證據(jù)鏈、并保存了副本之后，我……匿名舉報了。

然后，就沒有然后了。

一紙調(diào)令，罪名是“工作失誤，擾亂神庭秩序”，將我貶入凡間，輪回百世，磨平棱角，重新做人。

這**哪是磨平棱角，這分明是首接把人扔進了碎紙機，連帶著檔案一起銷毀了。

劇烈的頭痛中，我扶著桌子，大口喘著氣，感覺像是連續(xù)加了七天班后又被通知周末繼續(xù)開會。

當我再次睜開眼時，那枚玉質(zhì)印章正懸浮在半空中，散發(fā)著柔和的光芒。

它不是印章。

它是神界公章，是諸神出入境管理處權(quán)柄的具現(xiàn)化核心。

理論上，它應(yīng)該在總部檔案室里吃灰才對。

一道只有我能看見的半透明光幕，在公章旁緩緩展開，上面浮現(xiàn)出一行標準的神界三號宋體字：“系統(tǒng)激活。

歡迎回歸，陸洛塵科員。

職級：一級。

權(quán)限：基礎(chǔ)業(yè)務(wù)受理?！?br>
“當前待辦事項：1?！?br>
我看著這行字，三年末世磨出的冷靜和麻木，讓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欣喜若狂。

我只是覺得疲憊，一種跨越了生死的、仿佛剛剛通宵寫完一個季度總結(jié)報告的疲憊。

回來了，單位的破系統(tǒng)又回來了。

我的編制……竟然還在。

這班，看來是不得不接著上了。

我自嘲地笑了笑，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，光幕卻突然閃爍了一下，一行新的紅色小字彈了出來，還帶著“加急”的角標。

“系統(tǒng)警報：檢測到半徑一公里內(nèi)，存在微弱、未登記的神力波動。

請盡快前往處理，完成KPI考核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