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染渭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一下，一下，有節(jié)奏地敲。陸承昭睜開眼，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攏——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，還有幾根枯黃的草莖在風(fēng)里晃。，臉頰貼著沙土，粗糲的觸感扎得生疼。耳朵里灌滿了聲音：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哭，馬蹄聲像擂鼓一樣從遠處碾過來。“校尉！校尉醒了！”，顴骨高聳，左耳缺了半塊，眼珠子滴溜溜轉(zhuǎn)著，透著一股山野獵戶特有的警覺。那人咧嘴一笑，滿口黃牙：“嘿，我就說嘛，咱校尉命硬，死不了！”，眼前一陣發(fā)黑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骨節(jié)分明，虎口有繭，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血漬。這不是他的手。。?！，F(xiàn)代工程師，項目驗收會上突發(fā)心梗，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叫陸承昭的唐軍小校。父親剛戰(zhàn)死在渭南，他帶著七十三名殘兵退到這片河灘上，身后是追兵，前方是絕路。，黃巢**軍即將攻破長安，天下大亂，藩鎮(zhèn)割據(jù)，**名存實亡?！岸嗌偃?？”陸承昭聽見自己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。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：“回校尉，眼下能喘氣的……四十二個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昨夜那一仗，丟了三十一個弟兄?！?。。七十三人，一夜折損近半，士氣崩潰，糧草耗盡，追兵就在十里外。他閉上眼，強迫自己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恐慌壓下去。？怕也沒用。
他站起來，腿有點軟，但腰背挺得筆直。目光掃過河灘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——有的在包扎傷口，有的在發(fā)呆，有的抱著刀靠在一塊石頭上，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陸承昭問那個缺耳朵的漢子。
“小的孫七，終南山獵戶出身，上月才投到校尉帳下?！睂O七說著，用手捻了捻腰間那串獸牙，“校尉放心，我孫七別的不敢說，論認(rèn)路打獵，這方圓百里還沒服過誰！”
陸承昭沒接話。他轉(zhuǎn)頭看向遠處那個蹲在河邊的黑臉漢子——那人肩膀?qū)挼孟耖T板，左眉一道刀疤斜貫而下，正用一塊破布慢慢擦刀，動作沉穩(wěn)得像在磨豆腐。
“那個呢？”
孫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：“馬三刀，朔方人，以前給節(jié)度使養(yǎng)**。話少，但砍人利索?！?br>陸承昭點點頭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河風(fēng)灌進肺里，帶著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把所有人都叫過來?！?br>孫七愣了愣，轉(zhuǎn)身就跑，邊跑邊喊：“起來起來！校尉有話！”
人陸陸續(xù)續(xù)聚過來，稀稀拉拉站了一片。有的拄著槍，有的互相攙著，還有兩個躺在擔(dān)架上被抬過來的。陸承昭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加上他自己，四十三個人。
他站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前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?！彼_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想逃，想散，想各自找個地方躲起來，等這陣風(fēng)過去再說。”
沒人說話。有幾個老兵低下了頭。
“但我告訴你們，逃不掉的?！标懗姓阎噶酥干砗蟮暮?，“渭水往北是黃河，過了黃河是藩鎮(zhèn)的地盤，咱們這點人過去，要么被吞掉，要么被砍了腦袋當(dāng)投名狀。往南是黃巢軍，二十萬大軍正在圍長安，撞上去就是送死。往西是秦嶺，鉆進去倒是能躲一陣，但山里沒糧，冬天一到全得**?！?br>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往東呢？”有人問。
“往東是潼關(guān)，**的潰兵正從那兒往洛陽跑，路上全是亂軍和**?！标懗姓颜f，“咱們四十三個人，拖著傷號，沒有補給，走不出五十里就會被啃干凈?！?br>沉默。河灘上只剩下風(fēng)聲和遠處隱約的馬蹄聲。
孫七咽了口唾沫，喉結(jié)上下滾了滾：“那……那校尉的意思是？”
“只有一個活路?！标懗姓颜f，“往回走?！?br>人群炸了。
“往回走？那不是送死嗎！”
“校尉，你瘋了吧！”
“后面就是追兵，回去撞個正著！”
陸承昭沒動，等聲音平息下去，才慢慢開口：“追兵有多少人？”
孫七愣了一下：“探子回報說……大約兩百騎?！?br>“兩百騎?！标懗姓阎貜?fù)了一遍，“他們追了我們一夜，馬也累了，人也乏了。而且他們是**的兵，不是黃巢軍——**的兵打仗要糧餉，追得太遠，糧草跟不上，他們自己就會退?！?br>他彎腰撿起一根樹枝，在沙地上畫了幾條線。
“前面三里有個隘口，兩邊是土坡，中間一條窄路。咱們在那兒設(shè)伏，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，然后趁亂撤進東邊的林子里?！?br>“隘口？”馬三刀突然開口，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，“那地方藏不住人?！?br>陸承昭看了他一眼。這個黑臉漢子是唯一沒慌的，蹲在那兒擦刀，連頭都沒抬。
“藏不住人，但能藏別的東西?！标懗姓颜f，“孫七，你打獵的時候下過陷阱嗎？”
孫七眼睛一亮：“嘿，這就像山里的野兔——看著沒路，蹦兩下就竄過去了。校尉是說……”
“隘口兩邊坡上有碎石和枯樹，搬下來堆在路上，再砍些藤條絆馬索。不用多，夠他們亂一陣就行。”陸承昭說著，用樹枝在沙地上點了點，“他們一亂，咱們從坡上往下射一輪箭，然后立刻撤，不戀戰(zhàn)?！?br>“箭呢？”一個老兵問，“咱們的箭昨晚就射光了?！?br>陸承昭沉默了兩秒。
“那就扔石頭。”
有人笑了一聲，但很快收住了。
“石頭砸不死人，但能砸疼?！标懗姓颜f，“疼了就會躲，躲了就會亂，亂了咱們就能跑?！?br>他扔掉樹枝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都聽明白了嗎？”
沒人回答。
“我問你們，聽明白了嗎？”
“明白了?！毕∠±瓗茁?。
“大聲點！”
“明白了！”這回齊了些。
陸承昭轉(zhuǎn)身往隘口方向走，走了幾步又停下：“馬三刀，你帶五個人去砍藤條，要手臂粗的，越多越好。孫七，你帶三個人去搬石頭，挑腦袋大的搬。剩下的人，把傷號往林子里送，找個隱蔽的地方藏好。”
“校尉你呢？”孫七問。
陸承昭沒回頭：“我去看看那個隘口。”
他走得很快，靴子踩在沙土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風(fēng)從背后吹過來，帶著河水的腥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鐵銹味。
腦子里在飛速運轉(zhuǎn)。
兩百騎，按每騎一人計算，兩百個士兵。裝備如何？輕騎還是重騎？領(lǐng)兵的是什么人？追了一夜還沒放棄，說明目標(biāo)明確——要么是奉命必須剿滅這支殘兵，要么是帶隊的人跟他有私仇。
他翻了翻原主的記憶，沒有找到答案。
隘口到了。
兩座土坡夾著一條窄路，最窄處大約只有三丈寬。坡上長滿了枯草和矮灌木，幾棵歪脖子槐樹歪歪扭扭地立著，樹皮開裂，像老人的手背。
陸承昭爬上左邊的土坡，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地面。土質(zhì)松軟，碎石很多，適合做滾石。他又看了看那幾棵槐樹——樹干不算粗，但夠結(jié)實，可以砍倒橫在路上當(dāng)路障。
他站起來，瞇著眼估算距離。
追兵從西邊來，進了隘口到最窄處大約五十丈。五十丈，騎兵沖刺大約二十息。二十息內(nèi)要完成伏擊、射箭、撤退，時間很緊。
但如果把路障設(shè)在最窄處后面，追兵被堵住，陣型必然擁擠，那時候從兩邊坡上扔石頭，效果最好。
他走回坡下，開始在心里畫圖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了。
孫七帶著人搬石頭回來，一個個氣喘吁吁，臉漲得通紅。馬三刀那邊更快，五個人拖著十幾根藤條，還有兩棵碗口粗的槐樹，枝葉還綠著，砍口新鮮。
“校尉，樹砍回來了。”馬三刀把斧頭往地上一插，擦了把汗。
陸承昭看了看那兩棵樹，又看了看路：“把樹橫著碼在路中間，樹干朝外，枝杈朝咱們這邊。藤條綁在樹干上，兩頭拉到坡上，等他們進了圈再拉緊?！?br>“絆馬索？”孫七問。
“絆馬索?！标懗姓颜f，“騎兵最怕的就是馬失前蹄。一匹倒了，后面的剎不住，撞成一堆，咱們的機會就來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石頭堆在坡沿，不用碼整齊，散著放，推下去就行。每個人找好自己的位置，聽我號令——我喊‘放’，就推石頭，然后立刻往林子里跑，不許回頭。”
“校尉你呢？”馬三刀問。
“我最后一個撤?！?br>孫七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太陽爬到頭頂?shù)臅r候，一切準(zhǔn)備就緒。
四十三個人，除了五個傷號已經(jīng)送進林子，剩下的三十八人分成兩組，各守一邊土坡。每個人腳邊都堆著三五塊腦袋大的石頭，手邊是繃緊的藤條。
陸承昭趴在坡沿，耳朵貼著地面。
馬蹄聲越來越清晰，像悶雷一樣從西邊滾過來。他數(shù)了數(shù)——大約一百五十到兩百匹，節(jié)奏不齊，說明馬已經(jīng)累了，騎手也在勉強支撐。
“來了?！彼吐曊f。
孫七趴在旁邊，手攥著藤條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：“校尉，要是他們不上當(dāng)怎么辦？”
“他們會?！标懗姓颜f，“因為這條路是往東的唯一通道?！?br>塵土揚起，第一騎出現(xiàn)在視野盡頭。
那是一個穿著明光鎧的軍官，身后跟著黑壓壓一片騎兵，旗幟被風(fēng)吹得獵獵作響。陸承昭瞇著眼辨認(rèn)旗上的字——“渭南鎮(zhèn)”。
是渭南鎮(zhèn)的兵。
原主的父親就是在渭南戰(zhàn)死的。這支追兵，多半是來斬草除根的。
騎兵越來越近，馬蹄踏在干裂的泥路上，揚起一片黃塵。領(lǐng)頭的軍官在隘口前勒住了馬，舉起手，整支隊伍停了下來。
他似乎在觀察。
陸承昭屏住呼吸。
那軍官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后回頭說了句什么。隊伍里分出十幾騎，緩緩朝隘口走來，顯然是探路。
“校尉，他們派人探路了?！睂O七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別動?！标懗姓褖旱吐曇?，“等他們過了路障再拉繩?！?br>十幾騎慢吞吞地走進隘口，馬蹄在碎石路上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他們走得很謹(jǐn)慎，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四周，手里的弓已經(jīng)搭上了箭。
陸承昭盯著那匹領(lǐng)頭**蹄子。
再過三丈，就踩到藤條了。
兩丈。
一丈。
“拉！”
孫七猛地一拽藤條，繃緊的藤條從地面彈起，正好絆住領(lǐng)頭那匹**前蹄。馬一聲嘶鳴，前腿一軟，連人帶馬摔在地上。后面的幾騎來不及剎住，接二連三撞了上去，人仰馬翻。
“放石頭！”
陸承昭一聲令下，兩邊坡上的士兵同時推下石頭。腦袋大的石塊順著坡勢滾下去，砸在混亂的騎兵中，有人被砸中頭盔，悶哼一聲栽下馬；有人被石頭砸中馬腿，馬吃痛狂跳，把騎手甩了下來。
隘口里亂成一團。
“再放！”
第二輪石頭滾下去，比第一輪更密集。有的石頭砸在地上彈起來，撞翻后面的馬匹；有的直接砸在人身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領(lǐng)頭的軍官在隘口外大喊著什么，但聲音被慘叫和馬嘶淹沒了。
“撤！”陸承昭喊，“所有人往林子里跑，快！”
士兵們?nèi)酉率Ｏ碌氖^，轉(zhuǎn)身就往坡后跑。孫七跑得最快，像兔子一樣竄進林子，眨眼就沒了影。馬三刀跑了幾步，回頭看見陸承昭還趴在坡沿上，又折回來。
“校尉，走！”
“你先走?！标懗姓讯⒅诶锏那闆r，“他們還沒完全亂，我得看著。”
“你看個屁！”馬三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“再不走就來不及了！”
陸承昭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，回頭看見隘口里已經(jīng)有騎兵重新上馬，正朝坡上射箭。箭矢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，釘在身后的樹干上，箭尾嗡嗡顫動。
他不再猶豫，跟著馬三刀鉆進林子。
林子里光線暗了下來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天光。腳下是厚厚的落葉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孫七在前面帶路，走得飛快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。
“校尉，這邊！”
陸承昭跟著他七拐八拐，繞過幾棵大樹，又翻過一道土坎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一片廢棄的倉庫群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，灰瓦土墻，院墻坍塌了大半，大門歪斜著掛在門軸上，風(fēng)吹過時發(fā)出吱呀吱呀的聲響。
“太平倉?！睂O七說，“前朝修的糧倉，荒了十幾年了?！?br>陸承昭站在倉前，抬頭看了看那歪斜的門楣。門楣上刻著三個字，油漆剝落了大半，但還能辨認(rèn)出“太平倉”三個楷書。
“進去看看?！?br>他推開門，門軸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
倉庫里空蕩蕩的，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，墻角結(jié)滿了蛛網(wǎng)，有幾只老鼠聽見動靜，嗖地竄進墻縫里?？諝饫飶浡还申惸旯任锏拿刮?，混著灰塵和老鼠屎的氣息。
陸承昭往里走了幾步，腳下踩到什么東西，低頭一看——半塊瓦片。
他繼續(xù)往里走，穿過第一間倉庫，推開第二間的門。
這間比第一間大，大約有三丈深，兩丈寬?？繅Χ阎畮讉€麻袋，有的已經(jīng)破了口子，里面的谷物漏出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。
陸承昭走過去，伸手抓了一把。谷物已經(jīng)發(fā)黑，結(jié)成了硬塊，但捏碎了還能聞到淡淡的糧食味。
“還能吃嗎？”孫七湊過來問。
“得篩一下，發(fā)霉的部分不能要?！标懗姓雅牧伺氖?，又走向下一個麻袋。
他一連檢查了十幾個麻袋，大部分都發(fā)霉結(jié)塊了，但有兩個麻袋里的谷物還算干燥，只是顏色發(fā)黃，聞起來有一股陳味。
“還有多少？”馬三刀問。
陸承昭估算了一下：“大約……夠咱們四十個人吃半個月，省著點能吃二十天。”
孫七眼睛亮了：“那咱們有救了！”
“別高興太早?！标懗姓颜f，“糧是有了，但水呢？鹽呢？藥材呢？這些東西缺一樣，咱們都撐不了多久?！?br>他走出倉庫，站在院子里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
太平倉占地不小，前后三進院子，大約有二十幾間倉庫。院墻雖然塌了，但主體結(jié)構(gòu)還在，稍微修補一下就能住人。院子里有一口井，他走過去探頭看了看——井里有水，水面映著他的臉，波光粼粼。
“有水?！彼f。
孫七跑過來，趴在井沿上往下看，咧嘴笑了：“嘿，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！”
陸承昭沒笑。他轉(zhuǎn)身看向西邊，透過坍塌的院墻，能看見遠處渭水河灘上升起的煙塵。追兵還在那邊，雖然被伏擊打亂了陣腳，但很快就會重整旗鼓，沿著腳印追過來。
“孫七，帶幾個人把院墻缺口堵上，用石頭和木頭都行?！标懗姓颜f，“馬三刀，你帶人把倉庫里的糧食搬到中間那間屋里，挑干燥的放，發(fā)霉的單獨堆一邊?！?br>“校尉你呢？”孫七問。
陸承昭走到井邊，彎腰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。冰涼的井水刺得皮膚發(fā)麻，他甩了甩頭，水珠順著下巴滴落。
“我去看看地形?！彼f，“得知道咱們能守多久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往倉頂走去。倉頂有一座瞭望臺，木制的，風(fēng)吹日曬已經(jīng)朽了大半，但還能站人。他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爬上去，站在最高處，視野豁然開朗。
渭水在腳下蜿蜒流過，河灘上那片煙塵正在慢慢散去。追兵似乎沒有追進林子，而是在隘口外停了下來，大概是被那場伏擊打怕了，不敢貿(mào)然深入。
太平倉的位置不錯。背靠林子，面朝渭水，東西兩側(cè)都是開闊地，視野很好。但缺點也很明顯——院墻太矮，擋不住騎兵沖鋒；倉庫之間距離太近，一旦起火，整片都會燒起來。
陸承昭在腦子里快速推演了幾種防御方案，又逐一否定了。
人手不夠。
四十三個人，其中五個重傷，十幾個輕傷，真正能打的不到二十個。這點人，別說守倉，連巡邏都排不開。
他靠在欄桿上，閉上眼睛。
風(fēng)從渭水上吹過來，帶著河泥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遠處有烏鴉在叫，聲音嘶啞，像是報喪。
“校尉。”
陸承昭睜開眼，看見馬三刀站在木梯下面，仰頭看著他。
“糧搬完了，好的大約一千二百斤，霉的也有七八百斤。”馬三刀說，“霉的那些，要不要扔掉？”
“先留著。”陸承昭從瞭望臺上下來，“霉糧不能吃，但能派別的用場。”
馬三刀沒問什么用場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陸承昭走進中間那間倉庫，看見十幾個麻袋整齊地碼在墻角，孫七正蹲在地上清點，嘴里念念有詞。
“一千二百斤，按每人每天一斤算，夠四十個人吃三十天?！睂O七抬頭看見陸承昭，咧嘴笑道，“校尉，咱們至少一個月餓不死了?！?br>“一個月之后呢？”陸承昭問。
孫七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一個月之后，要么咱們找到出路，要么死在這里?！标懗姓颜f，“沒有第三條路。”
他走到麻袋前，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個，灰塵揚起，在光線里飄浮。
“但至少，咱們還有一個月?！?br>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門口站著的那些士兵——有的靠在墻上，有的坐在地上，有的正在包扎傷口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，帶著疲憊，帶著恐懼，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“都聽著?！标懗姓烟岣吡寺曇?，“從今天起，這里就是咱們的營地。我知道你們很多人覺得活不過這個冬天，但我告訴你們——只要我還有一口氣，就不會讓你們白白死在這里?！?br>沒人說話。
風(fēng)從門外灌進來，吹得墻角的蛛網(wǎng)輕輕晃動。
“孫七，你帶兩個人去林子里砍些木頭回來，把院墻缺口補上?！标懗姓颜f，“馬三刀，你帶四個人去河邊打水，把所有的水缸都灌滿。剩下的人，把倉庫收拾出來，能住人的都打掃干凈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天黑之前，我要看到這里像個能住人的地方?！?br>眾人開始動起來，腳步聲在院子里響起，有人搬石頭，有人扛木頭，有人拎著水桶往河邊走。
陸承昭站在院子中央，看著這一切。
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，光線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。遠處渭水河灘上的煙塵徹底散去了，追兵似乎真的撤了。
但他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
黃巢軍還在圍長安，**的潰兵還在四處流竄，藩鎮(zhèn)的軍隊還在互相攻伐。這個天下，已經(jīng)徹底亂了。
而他，一個穿越過來的現(xiàn)代工程師，帶著四十二個殘兵，守著一座廢棄的糧倉，手里只有一千二百斤發(fā)霉的糧食和一口井。
陸承昭深吸一口氣，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絕望壓下去。
怕什么？
怕也沒用。
他轉(zhuǎn)身走進倉庫，在角落里找到一塊還算干凈的地面，坐下來，從懷里掏出一塊破布，慢慢擦拭腰間的橫刀。
刀身上還殘留著昨夜的血跡，已經(jīng)干透了，變成暗褐色的斑塊。他用布擦了幾下，擦不掉，又吐了口唾沫上去，繼續(xù)擦。
刀鋒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冷光。
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出倉庫，站在院子里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拖在地上，像一條黑色的河。
“孫七。”他喊了一聲。
“哎！”孫七從院墻那邊探出頭來。
“明天一早，你帶兩個人去附近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看看有沒有別的潰兵或者逃難的百姓。”陸承昭說，“咱們需要人。”
孫七愣了愣：“校尉，咱們自己都快養(yǎng)不活了，還招人？”
“人越多，活路越大?！标懗姓颜f，“去吧?！?br>孫七沒再說什么，縮回頭繼續(xù)干活。
陸承昭站在院子里，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，變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風(fēng)更冷了，帶著河水的腥味，灌進領(lǐng)口，刺得皮膚發(fā)緊。
他攏了攏衣領(lǐng)，轉(zhuǎn)身走回倉庫。
身后，院墻缺口處，馬三刀正扛著一根粗木頭往墻上架，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淌下來，在夕陽里閃著光。
遠處，渭水在暮色里緩緩流淌，像一條灰色的綢帶，無聲無息地奔向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