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塊錢硬幣被人狠狠砸在地上，骨碌碌滾到了我的腳邊。
“拿上這錢趕緊滾。我們老**沒有你這種手腳不干凈的白眼狼?！?br>沈桂蘭指著我的鼻子罵，唾沫落在收銀臺玻璃上。
我爸李國海站在灶臺邊，手里拿著漏勺，連頭都沒抬一下。
店里剛過飯點，三張桌子還沒收，油湯浮在碗沿，地上踩得黏糊糊的。后廚排風扇壞了半邊，辣椒油和酸筍味悶在屋里，嗆得人嗓子發(fā)苦。
我媽走了十年，我在**飯館洗了十年碗，切了八年菜，學了五年鍋。
到最后，我值五十塊錢。
沈桂蘭把一沓零錢拍在臺面上，里面少了一張五十。
“早上我數得清清楚楚，一共三百六。現在少了五十。店里就你一個外人進過收銀臺，不是你偷的是誰偷的？”
我看向李國海。
他把漏勺在鍋沿磕了兩下。
“李桑寧，給你蘭姨道個歉，把錢拿了，今天就走?！?br>我說：“爸，你知道我沒拿?！?br>沈桂蘭笑了一聲。
“**知道什么？**只知道你弟明年要接店，你這個外姓丫頭再賴下去，飯館遲早被你吃空?！?br>李明浩從樓梯口探出半個身子，手里還捏著剛買的糖水。
“姐，你拿了就承認唄，五十塊錢，又不是要你命?！?br>我彎腰撿起那枚硬幣，擦掉上面的油灰。
我沒解釋。
我把圍裙摘下來，疊好，放在灶臺邊。
李國海終于抬眼。
“你還擺臉色？走出這個門，以后別回來哭?！?br>我背起帆布包，走到門口時，門外正對著一排空鋪子，最中間那間卷簾門貼著招租。
鎮(zhèn)上的風從河邊吹來，帶著一點潮味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**飯館的招牌。
他們連招牌酸筍粉真正提鮮的東西從哪兒來都沒弄明白，就敢把我趕走。
我把那五十塊錢放進兜里，走**階。
身后，沈桂蘭罵得更難聽。
“白養(yǎng)你這么多年，喂條狗還知道搖尾巴?！?br>街角賣豆腐腦的陳嬸停了手，勺子懸在桶上方，沒吭聲。
隔壁修鞋的老周把煙灰彈進鞋底縫里，也沒吭聲。
我從他們面前走過去。
沒有人攔我。
我走到橋頭，河水發(fā)黑，浮著幾片爛菜葉。
手機響了。
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我接起來，對面的人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桑寧，老陶家的酸筍窖今晚封窖，你要的合同，陶叔說只等你到?！?br>我看著河對岸那間空鋪子。
“我馬上過去?！?br>“你家里那邊?！?br>“從今天起，**飯館不是我家?！?br>對面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你住哪兒？”
我把手里的硬幣攥住，硬幣邊緣硌得掌心疼。
“先把鋪子租下來?！?br>老陶家的酸筍窖在鎮(zhèn)尾。
我到的時候，陶叔正蹲在窖口抽煙，煙灰積了一截也沒彈。陶嬸站在旁邊，手里拿著一串鑰匙，鑰匙碰在一起，響得很急。
“桑寧，你真被趕出來了？”
陶嬸一開口，聲音就啞了。
我把包放在門邊。
“合同還簽嗎？”
陶叔把煙按滅在磚縫里。
“簽是簽，可你得想清楚。十年，鎮(zhèn)上就我家這口老窖能出那個味。你買斷了，**那邊就拿不到了?！?br>“他們今天把我趕出門的時候，也沒問我想沒想清楚?！?br>陶嬸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動。
“**真這么狠？”
我沒說話。
陶叔從木箱里拿出一疊紙，又從圍裙兜里摸出筆。
“**當年幫過我家。那年我兒子摔斷腿，是**背著他跑到衛(wèi)生院。這個情我記著。合同我給你留了三天，今天再不簽，鎮(zhèn)東王家就要加錢搶?！?br>我低頭看紙。
十年，只供我一家。
價錢不低。
我把帆布包打開，里面是一個鐵盒，盒子用膠帶纏了三圈。陶嬸看見那個鐵盒，眼圈立刻紅了。
“這是你這些年攢的？”
“洗碗的，切菜的，幫人辦席的，還有我媽以前留下的一點?！?br>陶叔手里的筆停住。
“桑寧，你要是拿這錢租房子，夠你過兩年。開店不是小事，李國海在鎮(zhèn)上開了二十年，你一個姑娘在他對面開，不容易?！?br>我說：“我不想容易?！?br>陶嬸把合同往我面前推。
“那就簽。***女兒，不該給人白白踩死?！?br>我簽下名字。
李桑寧三個字落在紙上，墨水很黑。
門外有腳步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