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煙盯著他，忽然笑了一聲，沒什么溫度。
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？”

“沒有?！?br>
“一個(gè)人在家，對著破箱子發(fā)火，像沒事找事？”

陸沉看著她眼尾的紅?！安幌瘛！?br>
“那像什么？”

“像有人把火點(diǎn)在您心口，您找不到點(diǎn)火的人，只好拿門口第一個(gè)倒霉蛋滅火?！?br>
柳如煙手指猛地收緊。

“你少自作聰明?！?br>
“好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?！?br>
“你當(dāng)然不知道。”她聲音低了點(diǎn)，“你們這種人，忙著掙那幾塊錢，哪有空想別人過得怎么樣?！?br>
陸沉淡淡道：“我們更懂。因?yàn)檫^得不好時(shí)，連發(fā)瘋都得挑便宜地方?！?br>
柳如煙抿住唇。

風(fēng)從門縫鉆進(jìn)來，吹開她外套領(lǐng)口。

陸沉低頭收刀，余光忽然停住。

她頸側(cè)靠近衣領(lǐng)處，有一道淡淡的紅痕，粉底遮得不好，燈光一斜，反而明顯。

柳如煙注意到他的眼神，立刻抬手捂住。

“你看什么？”

陸沉合上刀。“沒什么?！?br>
“你看見了？”

“沒看清。”

“撒謊。”

“那看清了。”陸沉抬眼，“但我可以當(dāng)沒看見?！?br>
柳如煙臉白了一瞬，下巴抬得更高。

“輪得到你同情我？”

“同情太貴，我買不起?！?br>
“那你那什么眼神？”

“驗(yàn)貨眼神?！?br>
“驗(yàn)我？”

“驗(yàn)這個(gè)家?！标懗涟押炇掌吝f過去，“看起來包裝完整，里面有點(diǎn)受潮?！?br>
柳如煙呼吸一滯，指尖捏著外套邊緣。

“你覺得自己很會說話？”

“不會?！标懗琳f，“會的人，早讓您簽單了?！?br>
“我不簽。”

“那我把貨拉回去。”

“你敢？”

“按流程辦事?！?br>
“你怎么這么煩？”

“您也不輕松?！?br>
“你說誰不輕松？”

“我說這箱子。”陸沉拍了拍紙箱，“被人嫌棄一路，還得陪我門口受審。”

柳如煙明明想發(fā)火，卻被他這句話繞住了。她搶過簽收屏，指尖重重一劃。

“簽完了，滾?！?br>
“謝謝柳女士?！?br>
“等等?！?br>
陸沉剛抱起空紙箱，停住。

柳如煙看著地上的包裝?！袄粠ё?？”

“可以帶?！?br>
“什么叫可以？本來就該你帶?！?br>
“好，我?guī)??！?br>
“泡沫，別弄得到處都是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嗯什么嗯？聽得煩?！?br>
“那換一個(gè)?！标懗炼紫率帐埃笆盏??！?br>
柳如煙抱著胳膊?！澳闫綍r(shí)對誰都這么貧？”

“看對方罵得夠不夠狠?！?br>
“我罵你，你還來勁？”

“被罵多了，總得學(xué)會把刀刃磨成勺子。不然日子咽不下去。”

柳如煙看著他把碎屑一點(diǎn)點(diǎn)撿干凈，忽然問：“昨天投訴扣錢了嗎？”

陸沉動作微頓?！翱哿??！?br>
“多少？”

“夠吃一周?！?br>
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，很快又冷聲?！盎钤摗！?br>
“嗯，活該。”

“你不生氣？”

“生氣能抵房租？”

“你心里肯定罵我了。”

“罵了?！?br>
柳如煙沒想到他承認(rèn)這么快?！傲R什么？”

陸沉抬頭。“真要聽？”

“說?！?br>
“罵您脾氣像壞掉的熱水器，忽冷忽熱，燙人還漏電?！?br>
柳如煙瞪他?！熬瓦@？”

“后面還有，涉及隱私，不方便復(fù)述?！?br>
“你！”

“您看，又漏電了?！?br>
柳如煙氣得抬腳，像要踢他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
陸沉看著她腳尖停在自己小腿幾寸外，語氣平靜。“柳女士，真要踢，輕點(diǎn)。我今天還有二十七單?！?br>
“誰要踢你？”她把腳收回，“別碰瓷?！?br>
“謝謝腳下留情?！?br>
“你這嘴，早晚被人打?！?br>
“已經(jīng)被打過。”

柳如煙愣了一下。

陸沉把最后一塊泡沫塞進(jìn)袋子，站起身。

門內(nèi)冷氣吹出，混著香味和紅酒氣。柳如煙站在陰影里，穿著精致，卻像只困在玻璃柜里的鳥。

她忽然低聲：“剛才那個(gè)，你沒看見?！?br>
陸沉看著她頸側(cè)。“沒看見?！?br>
“也不準(zhǔn)亂說?！?br>
“我沒那么閑?！?br>
“你們快遞站不是愛八卦業(yè)主嗎？”

“我們更愛八卦誰家電梯壞了，爬樓費(fèi)腿?！?br>
柳如煙盯著他，像要找出幸災(zāi)樂禍，沒找到，反倒更煩躁。

“行了，滾吧。”

“柳女士，門口地磚滑。”陸沉提起垃圾袋，“您剛才差點(diǎn)摔，別光顧罵人，腳下看路。”

“你管我？”

“最后一句售后提醒?！?br>
“我不需要?！?br>
“那當(dāng)我多嘴?！?br>
陸沉轉(zhuǎn)身。

門緩緩關(guān)上。快合上時(shí)，柳如煙的聲音從門縫擠出來。

“喂?！?br>
陸沉回頭。

柳如煙站在門后，只露半張臉，眼尾還紅著，語氣硬邦邦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陸沉?！?br>
“哪個(gè)沉？”

“沉下去的沉?！?br>
柳如煙皺眉?！懊终婊逇狻！?br>
陸沉笑了一下?！懊膊畈欢唷！?br>
“少賣慘?！彼D了頓，“下次送東西，箱子別破?！?br>
“盡量?！?br>
“還有，別再盯著不該看的地方。”

“我盡量盯地面。”

“地面也不準(zhǔn)盯太久，我家地磚貴?！?br>
“那我閉眼送？”

“你敢閉眼撞我門試試？”

“那就難辦了?！标懗琳Z氣認(rèn)真，“您家門貴，您脾氣也貴，我這種便宜人站門口，容易超預(yù)算?！?br>
柳如煙被他氣笑一瞬，又板起臉。

“滾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門徹底關(guān)上。電子鎖“滴”地落下。

陸沉站在門口幾秒，臉上的笑慢慢淡了。他看了眼攝像頭，又看了眼緊閉的門。

暴發(fā)戶**，脾氣燙，嘴巴毒，外殼像鍍金的刺猬?？伤孀☆i側(cè)那一下，太快了。快得像被人戳中最怕被看見的地方。

陸沉拎著垃圾袋**階。三輪車停在花園邊，手機(jī)震個(gè)不停，站長的催單消息一條接一條。

他跨上車，擰動車把。開出翠湖*時(shí)，保安探出頭。

“喲，沒被罵死？”

陸沉沒看他?！懊?。”

“那**漂亮吧？”

“漂亮東西都扎手。”

“摸過才知道扎不扎?！?br>
陸沉停了一下，回頭。保安被他眼神看得一愣。

“干嘛？”

“嘴這么閑，建議去給噴泉換水。”陸沉說，“那玩意兒也愛往外冒?！?br>
保安罵了句臟話。

陸沉已經(jīng)騎遠(yuǎn)。

單送到天黑，他才回出租屋。屋里一股潮味。陸沉洗了把臉，坐到書桌前，拿出黑色日記本。

封面暗紅紋路在昏黃燈光下像血線。他翻開空白頁，拿起筆。

筆尖懸在紙上許久。窗外有吵架聲，樓下有摔盆聲，隔壁小孩哭得撕心裂肺。

陸沉腦子里只有柳如煙捂住頸側(cè)時(shí)那一瞬間的慌。不是罵人的兇，不是嫌棄他的傲，是怕。怕被看見，怕被戳穿，怕那間漂亮別墅里的冷，順著門縫漏出來。

他低聲笑了笑。

“原來不是沒縫?！?br>
筆尖落下。紙上只寫了三個(gè)字。

柳如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