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。
他湊近黑板，瞇著小眼睛盯著那張復(fù)雜的結(jié)構(gòu)圖?！笆捀纾銊e拿兄弟開涮。造*超？市面上的*超機全是集成電路，探頭里那個什么壓電陶瓷，國內(nèi)連個合格的供應(yīng)商都找不出來。咱們廠以前是造農(nóng)機配件的，你畫個圖就能變出高科技？”
老周把破茶缸重重磕在桌上，茶水濺了出來。
“向陽，我老周信你的人品，老廠長也信你。但搞技術(shù)不能憑空捏造。探頭接收的是高頻***，咱們連基礎(chǔ)的示波器主板都沒有。就算造出個殼子，屏幕上也是一片雪花?！?br>蕭向陽走到窗邊，推開生銹的窗戶。
外面是雜草叢生的廠區(qū)，兩臺廢棄的沖床扔在雨棚下，表面糊著一層厚厚的黑泥。
“壓電材料的事，我來解決?！笔捪蜿栟D(zhuǎn)身，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拍在桌上?！袄罱ǎ弥~上那兩百塊錢，去南郊的無線電七廠。找他們倉庫老劉，買一批555定時器芯片，還有二十個二極管、三極管。別提咱們廠的名字，就說是私人收音機維修鋪要的?！?br>李建抓起清單，肥胖的手指**紙邊?！皟砂賶K？買這些破爛頂個屁用??！”
“讓你去就去?！笔捪蜿栒Z氣不重，但沒留討價還價的余地。
李建咬咬牙，跺了下腳，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
蕭向陽走向老周?！爸苁?，跟我去一趟三號倉庫?！?br>三號倉庫常年鎖著，里面堆的全是十年前替海軍代工時剩下的報廢邊角料。
鐵門推開，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著機油味沖進(jìn)鼻腔。
手電筒的光柱在飛舞的灰塵中掃過。
蕭向陽徑直走向角落里幾個貼著封條的木箱。他拿起撬棍，卡住木箱邊緣，用力壓下。
木板崩裂，露出里面用油紙包裹的圓柱形金屬件。
這是報廢的七二式艦艇聲納換能器。
老周舉著手電筒，手開始抖。“向陽……你瘋了！這是軍工廢料，雖然報廢了，但里面的鈦酸鋇陶瓷早就老化，頻帶極窄。用這玩意改醫(yī)用探頭？信號衰減能把人看成鬼！”
“那是他們不懂怎么做阻抗匹配?！笔捪蜿柍堕_油紙，拿起一個沉甸甸的聲納換能器。
前世，他在實驗室里拆解過全球所有頂尖的醫(yī)療探頭。八十年代的*超機，核心原理并不復(fù)雜，難點在于探頭的切割工藝和背襯材料的吸聲處理。
“周叔，去找?guī)讐K環(huán)氧樹脂板，再弄點鎢粉來。沒有鎢粉，去機加工車間把廢車刀磨成粉?！笔捪蜿柋е鴵Q能器往外走，“咱們今天做第一代機械扇掃探頭。”
接下來的整整四十八小時，第一車間的大門沒開過。
電風(fēng)扇在頭頂徒勞的攪動著熱空氣。
蕭向陽光著膀子，脖子上掛著一條快黑透的毛巾。他戴著厚厚的帆布手套，站在那臺老舊的臺鉆前，控制著鉆頭一點點切削鈦酸鋇陶瓷塊。
刺耳的摩擦聲讓人牙酸。
老周在旁邊用小刷子蘸著冷卻液往切口上滴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切削完成的陶瓷片只有不到兩毫米厚。
蕭向陽拿起鑷子，將陶瓷片夾起，放到顯微鏡下。
“背襯材料倒進(jìn)去?！彼⒅跨R，沉聲開口。
老周把混了鎢粉的環(huán)氧樹脂小心翼翼的灌入探頭外殼。
就在這時，車間的鐵門被砸得震天響。
李建胖碩的身軀撞開門沖了進(jìn)來，手里拎著個破麻袋。他一**坐在地上，大口喘著粗氣，汗水把衣服全濕透了。
“蕭哥……出事了！”李建把麻袋扔在地上，里面?zhèn)鞒鱿±飮W啦的金屬碰撞聲，“芯片買到了。但我去市電子管廠買CRT顯示管的時候，被他們保衛(wèi)科趕出來了?！?br>蕭向陽放下鑷子，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?！霸趺椿厥拢俊?br>“東瀛大和醫(yī)療的人真動手了。”李建壓低聲音，“渡邊那個***，給市里幾個大廠都發(fā)了函，說咱們星火廠有嚴(yán)重的技術(shù)侵權(quán)嫌疑。電子管廠的廠長發(fā)了話，誰敢賣給咱們一根顯像管，直接開除?！?br>老周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。
“沒顯示屏，咱們造出探頭有什么用？看**算命嗎？”老周一巴掌拍在大腿上，滿臉?biāo)阑摇?br>李建爬起來，倒了杯涼白開灌下去?！安粌H是電子管廠。王建國那孫子領(lǐng)著輕工局的人，明天就要來清算咱們廠的資產(chǎn)，說是要把幾臺好機床拉走抵債。蕭哥，咱們徹底完了?！?br>蕭向陽走到那個破麻袋前，蹲下身，解開袋口。
里面全是一排排黑色的集成電路塊。
他捏起一枚555定時器芯片，借著頭頂昏黃的白熾燈看了看引腳。
“沒有電子管廠的醫(yī)療級顯示屏?！笔捪蜿栒酒鹕恚研酒踊芈榇?，“那就不用。”
李建愣住了。“不用屏幕？那圖像長在咱們腦門上啊？”
“去南邊電子市場。”蕭向陽走到工具臺前，拿起烙鐵通上電，“找那些倒騰**街機游戲板的老販子。買兩臺拆機的十四寸索尼彩電顯像管?！?br>李建瞪大眼睛?！半娨暀C顯像管？那玩意掃描頻率根本不對，造出來全是橫紋！”
“掃描電路我來改。在主板上加個行頻同步鎖相環(huán)?！笔捪蜿柊醋±予F的木柄，松香在高溫下化開，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。“李建，今晚不睡覺。把這些芯片給我焊到洞洞板上?！?br>李建咽了口唾沫，看著蕭向陽那雙熬得通紅卻沒有絲毫波動的眼睛。
他一咬牙，拖過一把板凳坐下。
“干！大不了一起去要飯！”
車間里，烙鐵滋滋的響聲取代了外面的蟬鳴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桌上的洞洞板被密密麻麻的飛線纏繞，看起來像一團亂麻。
蕭向陽的手很穩(wěn)。
每一根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銅線，都在他的鑷子下精準(zhǔn)的落在芯片引腳上。
這是重生帶來的唯一底氣。他腦子里裝著整整三十年醫(yī)療器械的電路進(jìn)化史。他不需要高端的光刻機，不需要精密的多層PC*板。他只需要用最原始的零件，搭出最底層的邏輯架構(gòu)。
當(dāng)最后一根接地線焊完。
東方已經(jīng)泛起了魚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