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首煙波十四橋
婚禮次日,阿福急匆匆跑進院子,帶來一個消息。
萬曉的父親,沒了。
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瞬。
阿福說,那天萬曉從街上回來后,她父親已經(jīng)咳了半碗血,等不及靈芝**,當(dāng)夜就咽了氣。
而那株秦恒聲稱要采來救她父親的靈芝,始終沒有送到萬家去。
我放下茶杯,沒有說話。
后來我才知道,那株靈芝被秦恒拿去當(dāng)了聘禮,送給了一位族中長老的獨女。
他從來就沒打算救萬曉的父親。
他進百毒洞只是做做樣子,而我被扔進去替他采的那一株,他轉(zhuǎn)手就換了攀高枝的門票。
萬曉的阿母跪在秦恒家門口哭了整整一天,秦家連門都沒開。
而萬曉,穿著那身還沒來得及脫下的嫁衣,站在她阿母身后,臉色白得像死人。
消息傳開得很快。
一個女子,婚前與別的男人行了試婚之禮,結(jié)果正主另娶他人。
奸夫攀了高枝,老父無藥而死,這是整個部落幾十年來最大的笑柄。
萬曉成了所有人嘴里的談資。
集市上有人看她走過來,便壓低了聲音互相遞眼色。
婦人們湊在一起說,她不守規(guī)矩,不敬夫婿,活該落得這個下場。
男人們則說得更難聽,說她身子都被試過了,正經(jīng)人家誰還敢娶。
她阿弟的房子停工了,包工頭說沒收到錢,直接把地基填了回去。
她阿母四處求人借錢,從前受過姜家恩惠的鄰里紛紛避而不見。
而秦恒,從頭到尾沒有露面。
迎娶許年年那天,我騎著馬經(jīng)過萬曉家的巷口。
她站在院門口,嫁衣?lián)Q了一身素白的喪服,眼眶紅腫。
看見我的一瞬間,眼睛里燃起一點微弱的火光。
她朝我跑過來。
“阿瑾——”
我勒住了馬。
她跑到馬前,仰頭看著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擠出一句話。
“你幫我,求你,看在從前的情分上,你再幫我最后一次?!?br>
我低頭看著她。
“幫你什么?”
“我阿父的喪事還欠著銀子,我阿弟的房子也停了,阿母病了,我們真的活不下去了?!?br>
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塵土里。
“阿瑾,你以前不是這樣的,你以前不舍得我受一點苦的。你忘了你替我退婚的事了嗎?你忘了你為我闖百毒洞的事了嗎?”
“沒忘。”
我打斷她。
“就是因為沒忘,所以我才格外清楚你從來不在乎?!?br>
她愣住了。
“你跪在地上給我磕頭,哭著說這輩子絕不負(fù)我。我信了。我替你退婚,替你闖百毒洞,最后換來的是什么?是不值得?!?br>
我微微俯下身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萬曉,你父親的靈芝,我采回來了。是你不要的?!?br>
“秦恒采的靈芝,是我拿命換的。是他拿去娶別人了。”
“你們倆欠我的,欠你父親的,現(xiàn)在都還到你頭上了。你來找我討公道?”
我直起身,扯了扯韁繩。
“你找錯人了。”
她撲上來抓住我的馬鐙,整個人幾乎掛在馬側(cè)。
“我錯了!我認(rèn)!阿瑾,我愛的是你,從頭到尾都是你!你原諒我好不好?你休了許年年,我嫁給你,我給你生孩子,我什么都不要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
我輕輕踢了一下馬腹,馬蹄踏開她的手指。
她跌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許年年從巷口策馬過來,停在我身邊,低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漠。
“這就是那個讓你試婚的女人?”
“嗯。”
許年年收回目光,語氣平淡。
“哭成這樣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被辜負(fù)了呢。”
她伸手替我正了正領(lǐng)口,微微一笑。
“走吧,阿瑾。家里燉了湯,涼了就不好喝了?!?br>
我握住她的手,沒有回頭。
身后萬曉的哭聲越來越遠(yuǎn),像一陣風(fēng),吹過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