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一條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大唐鎮(zhèn)的勞務(wù)市場又熱鬧起來。天不亮就有人蹲在路邊，哈著白氣，等面包車來挑人。我站在人群里，手插在兜里，摸著里面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——過年加班攢的，六百多塊。，是我來諸暨之后最有錢的時刻。。。十二個小時，在兩排機(jī)器之間走過來走過去，腳底板磨得發(fā)麻，胃里一陣一陣地抽，眼珠子盯襪子盯到發(fā)干。然后呢？攢半年錢，被一個禿頂?shù)母F老板用一頓飯、一件新衣服就秒殺了？。，看著那些面包車來來往往，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“兄弟，找活？”。我回頭，看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，穿一件黑色皮夾克，頭發(fā)用發(fā)膠抹得锃亮，嘴里叼著煙，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。。“嗯。”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?！吧肚闆r？剛來還是換活？換活?！保抗庠谖疑砩贤Ａ袅藥酌?，然后說：“你這條件，進(jìn)廠可惜了。什么意思？”
他彈了彈煙灰，湊近一步，壓低聲音：“想不想賺快錢？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。來諸暨一年多，什么事沒見過。大唐鎮(zhèn)上那些發(fā)廊、洗腳店，一到晚上就亮著粉紅色的燈，門口坐著穿裙子的女人。廠里的工友喝了酒也會討論，說哪個店便宜，哪個店的小姐好看。
“什么快錢？”我問。
“放心，不偷不搶?！彼f過來一支煙，我接過來，別在耳朵上。“就是幫人牽牽線，打打電話，管管賬。比你一天站十二個小時強(qiáng)多了?！?br>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叫我阿坤就行。”
“為什么找我？”
他笑了，彈掉煙頭：“因為你眼里有種東西?！?br>“什么東西？”
“窮怕了的眼神?！彼f，“這種人，不會多管閑事?！?br>阿坤說對了。
我確實窮怕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跟著阿坤去了大唐鎮(zhèn)上的一家小飯館。他要了三個菜，一瓶黃酒，給我倒了一杯。我不喝黃酒的，但那次我喝了。黃酒味道怪怪的，有點(diǎn)甜，有點(diǎn)澀，喝下去胃里熱乎乎的。
阿坤一邊吃，一邊跟我聊。他以前也在襪廠干過，后來發(fā)現(xiàn)“搞實業(yè)不如搞人”，就出來單干了。他手底下有幾個小姐，原來都是廠妹，嫌工資低，不想干了，他就幫忙“介紹工作”。
“說白了，就是**?！彼麏A了塊***塞進(jìn)嘴里，“但你別瞧不起這行。你知道我一個晚上能掙多少？”
我搖頭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？”
“三千?！?br>我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三千。我在襪廠干一個月才四百。
“而且是凈賺，不用交稅，不用交房租，不用買機(jī)器。”阿坤湊近我，壓著嗓子，“這年頭，**膽小的，撐死膽大的。你說對吧？”
我沒說話。但我知道，我的心動了。
吃完飯出來，阿坤遞給我一張名片，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。
“想好了打給我?！彼呐奈业募绨?，“但想好了就別猶豫。這行最忌諱的，就是又想當(dāng)**又想立牌坊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天花板上的污漬又變成了各種形狀。但這次，出現(xiàn)的不是何小琴的臉，是鐘老板那張油光發(fā)亮的禿頭。他蹲在地上點(diǎn)貨，叼著大紅鷹，瞇著眼哼越劇。一個開破面包車的窮老板，就因為他有個作坊，就因為他口袋里比我多幾塊錢，就能把何小琴從我身邊帶走。
憑什么？
我又想起那個早晨。何小琴打來電話，說她在鐘老板家過的夜。說她只是被摸了摸。說“他對我挺好的”。
還有阿珍。
我在襪廠的時候，連正眼看阿珍的勇氣都沒有。我跟她最近的一次，是在食堂排隊打飯，她排在我前面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笑了一下，問：“你是貴州哪里的？”我說“畢節(jié)的”，她“哦”了一聲，說“我是遵義的”。就這么多。就這么五個字，我記了一年多。
后來呢？
后來她被一個做羊毛衫生意的本地老板看上了，調(diào)到辦公室做文員。每天穿著干凈的裙子，坐在有空調(diào)的房間里，不用聞機(jī)油味，不用面對著襪機(jī)。
老板。
又是老板。
憑什么？
我坐起來，把枕頭邊的煙盒捏扁了。
第二天，我撥了阿坤的電話。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?！?br>“聰明?！彼陔娫捘穷^笑，“晚上七點(diǎn)，到諸暨市那個月亮*KTV來找我。穿得精神點(diǎn)?！?br>月亮*KTV在諸暨市江邊上，是一棟三層樓的房子，外面掛著花花綠綠的彩燈，門口停著幾輛摩托車和一輛桑塔納。我站在門口，能聽見里面?zhèn)鞒鰜淼母杪?，跑調(diào)的，男男**混在一起，像一群鬼在嚎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走了進(jìn)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