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把春耕追回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農(nóng)機棚里全是熱油和黑煙。，棚門口擠滿人。外頭雞還沒叫，北地的霜氣順著門縫往里鉆。，只是先把懸著的那口氣放下來。播種機帶不帶得動，跑一夜會不會開鍋，種子下得勻不勻，還得一件件試。，有人看排煙，還有人趴到地上瞅油管，臉差點貼上熱鐵皮。梁守田一巴掌拍開那只手：“滾遠點！燙掉皮，我可沒藥給你抹。”，嘿嘿笑了兩聲。。他那張情況說明還在兜里，紙角抵著手心。棚里聽個響算不得數(shù)，下地帶不帶得動，種子撒壞了誰賠，這些都要算到場部頭上。，他走到角落，掀開播種機的排種箱。，排種箱里亂響，干澀得刮耳朵。，罵聲當(dāng)場冒出來：“排種輪磨得跟光腚一樣！這玩意兒下地，種子一會兒漏一撮，一會兒空一截，秋天全算到老天爺頭上?！保骸斑€改？昨晚私拆拖拉機沒說清，你又動第二臺？動它，才是真搶春耕?！标戇h把排種輪取出來，擱在木板上，用粉筆圈出磨禿的齒口，“車能跑，種下去卻斷行，天亮照樣挨罵?！保骸吧铧c淺點，能差多少？”：“鹽堿地里，淺了風(fēng)一刮就干，深了芽頂不上來。斷一截壟，秋天少一截糧?！?。、薄銅片、手搖鉆和兩根細鋼絲。不做新輪，先給齒口補間隙，再在排種口穿限位鋼絲，免得一格帶兩粒。排種口的毛刺磨掉，開溝器深淺也要重新校。
梁守田嘴上嫌他野，手上遞工具卻沒慢過。韓衛(wèi)東蹲在旁邊打燈，起初還貧，后來見陸遠每補一處都要在本子上記，忍不住問：“你真不怕明天去三號灘啃鹽堿殼？”
“怕?！标戇h把銅片敲平。
韓衛(wèi)東愣?。骸芭履氵€頂？”
“怕也得種。過了節(jié)氣，地不等人?！?br>韓衛(wèi)東把到嘴邊的俏皮話咽回去，油燈往他手邊推了推。
修播種機比修發(fā)動機磨人。發(fā)動機響不響，一耳朵能聽出來；排種輪虧不虧，要下地后才露餡。陸遠把磨禿的齒口一處處補上，又讓韓衛(wèi)東拿手搖鉆鉆限位孔。韓衛(wèi)東第一下鉆歪了，臉上掛不住，梁守田剛要罵，陸遠把輪子轉(zhuǎn)了半圈：“這處不吃力，能補。下一孔，手穩(wěn)?！?br>韓衛(wèi)東咬牙重來。鉆屑落在木板上，他不再貧嘴，只把孔邊毛刺一點點磨平。門外一個老農(nóng)遞進來半瓢熱水，嘴上說“別把人凍死在棚里”，轉(zhuǎn)身又走。陸遠喝了一口，熱水帶著搪瓷缸的鐵銹味，胃里才有了點暖氣。
天邊發(fā)灰時，東方紅重新掛上播種機。
北地還黑著，車燈一開，兩道光柱里全是黃土和細沙。梁守田坐上駕駛座，陸遠蹲在底下查連接銷、種箱、開溝器，手摸一遍，眼掃一遍。
趙副場長抱著胳膊站在地頭，冷風(fēng)灌進領(lǐng)口，他把衣襟攏緊：“老梁，想清楚。趴在地里，誰也抬不動這責(zé)任?！?br>梁守田頭都沒回：“我摸了二十年拖拉機，先聽聲?！?br>發(fā)動機吼起來，拖拉機往前一躥，開溝器切進冷硬的土里，咯吱一聲。
地頭的人順著輪印往前挪。
第一趟慢。劉大江盯輪印，梁守田盯水溫，陸遠每隔五十米蹲下，扒開土，數(shù)粒，量深。第二趟加快，老農(nóng)拿手指比行距。第三趟，排氣管沒有濃黑煙，水箱口也不噴汽，種子沒漏成一坨。
“再跑兩趟。”陸遠合上本子。
趙副場長竄上來：“還跑？壞在地里你拿什么收場？”
“壞在棚里，只能看見壞。”陸遠說，“下到地里，才知道哪兒還要改?！?br>梁守田在車上吼：“都閃開，別擋輪子！”
又跑了兩趟。太陽露頭時，北地上拉出一行行播線，齊齊整整往遠處去。原本要拖到后半天的活，被這臺老東方紅拽回了一截。
最后一趟跑到地尾時，機身抖了一下。趙副場長往前搶了一步，梁守田抬手示意別吵。他聽了幾息，扳了下油門，車又穩(wěn)住了。回棚一拆，是舊皮帶剛吃上勁，吱了一聲。趙副場長把情況說明攥緊，韓衛(wèi)東剛咧開的嘴又收回去。
有人從地尾跑回來，喘得話都散：“劉場長，北地這片追上了！”
劉大江蹲下去，親手扒開一小段土。種子躺在濕土里，深淺差得不多。幾個老農(nóng)也蹲下看，半晌低聲說：“齊，真齊?！?br>梁守田從駕駛座跳下來，沒夸陸遠，只一寸一寸量播深。量完這一段，又挪到下一段。最后，他把沾滿濕土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：“齊。真***齊?！?br>韓衛(wèi)東剛要笑，場部通訊員騎著自行車從土路上沖過來，車鈴響得發(fā)顫。
“劉場長！縣農(nóng)機站來電話了！”
劉大江直起身：“什么事？”
通訊員扶著車把喘氣，眼神掃過陸遠，又收回來。
“有人舉報，說咱場有知青私自拆改國有農(nóng)機。縣里上午派人來查。”
趙副場長把那張捏了一夜的情況說明，從兜里重新掏出來。紙邊磨得起了毛。
陸遠低頭看著剛播下去的田壟。晨風(fēng)吹過，新翻的土上浮起一層細沙，剛落下，又被下一陣風(fēng)卷走?；顒傋坊貋?，舉報兩個字已經(jīng)追到場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