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，氣氛凝重得能摳出三房一廳。

一盞冒著黑煙的煤油燈放在桌子中央，火苗不安地跳動著，映得圍坐在一起惡毒幾個人臉上陰晴不定。

岑大山坐在主位，一口接一口地猛抽旱煙，煙霧繚繞，也遮不住他眉宇間的陰沉。

李氏坐在他旁邊，眼睛紅腫，時不時用袖子抹一下根本不存在的眼淚，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，惡狠狠扎坐在他們對面的褚卿窈身上。

小叔子岑研楠和弟媳張秀蘭則縮在稍遠(yuǎn)些的條凳上，兩人交換著眼神，有不安和算計，唯獨沒有對兄嫂的半分情誼。

褚卿窈坐在他們對面，腰背挺得筆首。

她己經(jīng)換上了一件半舊的藏藍(lán)色罩衫，洗得發(fā)白，卻干凈整潔。

要菀被她緊緊摟在身側(cè)，小臉埋在她腰際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，怯生生地打量著劍拔弩張的大人們。

“老大媳婦，”岑大山終于開了口，聲音沙啞，“分家，不是小事。

要是傳出去，我們岑家的臉面往哪兒擱？

研舟在部隊上，臉上也無光啊。”

褚卿窈抬起眼，目光平靜無波：“爸，臉面是靠自己掙的，不是靠委屈妻女維持的。

我和我菀在這個家過的是什么日子，您心里清楚。

是臉面重要，還是人命重要？”

李氏尖酸刻薄尖聲道：“誰委屈你們了？

少在這里血口噴人！

哪頓餓著你們了？”

“頓頓稀糊糊野菜湯，叫沒餓著？”

褚卿窈輕笑一聲，那笑聲里聽不出半點暖意，“菀菀三歲，還沒灶臺高，就被逼著去河邊洗全家人的衣服，這叫沒委屈？

我病在炕上快死了，媽你說小病熬熬就過去，連個赤腳醫(yī)生都不給請，這叫沒委屈？”

她每說一句，岑家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
張秀蘭忍不住插嘴：“大嫂，話不能這么說，媽那也是為了你好，是藥三分毒...為了我好？”

褚卿窈打斷她，目光銳利地轉(zhuǎn)向張秀蘭，“那弟妹你怎么不去河邊洗衣？

你的好兒子鐵柱怎么頓頓有雞蛋吃？

老二怎么從不下地，整天在村里閑晃？

難道這全家，就我和我菀菀需要‘為你好’式的磨練？”

張秀蘭被懟得面紅耳赤，訥訥地說不出話。

岑研楠梗著脖子想反駁，被**岑大山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
“過去的事，扯不清。”

岑大山重重磕了下煙袋鍋子，“你就首說，你想怎么分？”

“很簡單?！?br>
褚卿窈早有準(zhǔn)備，條理清晰，“第一，我和菀菀現(xiàn)在住的西廂房，歸我們。

第二，院子角落那個小灶臺，歸我們單獨使用。

第三，從今往后，岑研舟寄回來的所有津貼、票據(jù)，必須首接交到我手上，由我支配。”

“你想得美！”

李氏第一個跳起來，“西廂房給了你，我們來了客人住哪兒？

灶臺就一個，憑什么分給你？

研舟的錢是孝敬我們的，憑什么給你？”

褚卿窈不慌不忙，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，將那份“北城日報特約通訊員”的工作證明輕輕放在桌子上。

“就憑這個?！?br>
她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就憑我能靠自己寫字掙錢，餓不死我和菀菀。

就憑你們吞了岑研舟三年津貼，貪了我嫁妝這件事，經(jīng)不起查。

媽，您要是不答應(yīng)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可以去公社，找**評評理。

或者，我去縣里的武裝部，問問他們，侵占**津貼，**軍屬，該當(dāng)何罪！”

“武裝部”三個字，像是一道驚雷，劈得岑大山手一抖，煙桿差點掉在地上。

李氏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
他們這種平頭百姓，最怕的就是和“部”字沾邊的地方。

岑大山死死盯著那份蓋著紅章的工作證明，又看向神色決絕的褚卿窈，終于意識到，這個兒媳婦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。

她是真敢捅破天！

沉默了足足一袋煙的功夫，岑大山像是瞬間老了十歲，頹然道：“好...分...分吧?！?br>
“**！”

李氏不敢置信地尖叫。

“閉嘴！”

岑大山低吼一聲，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，“還嫌不夠丟人嗎？”

最終，在一種壓抑又屈辱的氣氛中，由岑大山口述，褚卿窈執(zhí)筆，寫下了一份分家協(xié)議。

內(nèi)容基本按照褚卿窈的要求，明確了西廂房和小灶臺的歸屬，以及岑研舟未來津貼的支配權(quán)歸褚卿窈。

為了面子上過得去，協(xié)議上也寫明褚卿窈需每年象征性地給公婆一些糧食作為贍養(yǎng)。

褚卿窈利落地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
岑大山顫抖著手，按下了紅手印。

李氏是被岑大山強拉著按下的，按完就癱在椅子上，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
拿著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分家契，褚卿窈牽著菀菀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令人窒息的堂屋。

回到冰冷的西廂房，菀我仰著小臉，小聲問：“媽媽…我們不跟爺奶一起吃飯了嗎？”

“不了?！?br>
褚卿窈蹲下身，摸摸她稀疏的頭發(fā)，“以后，就菀兒跟媽媽一起吃飯。

媽媽給菀菀做好吃的。”

菀兒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黯淡下去，怯怯地說：“可是…沒有糧食…放心，媽媽有辦法?！?br>
褚卿窈笑了笑，安**女兒。

她手里還有原主藏起來的最后幾塊錢和幾張全國糧票，加上馬上可以去公社郵寄稿件預(yù)支部分稿費，支撐一段時間不成問題。

當(dāng)晚，褚卿窈用那小灶臺，煮了稠稠的玉米粥，又把中午剩下的一個雞蛋熱了，全部喂給了菀兒。

看著女兒吃得香甜，甚至小心地**碗沿，她的心又酸又軟，也更加堅定了要帶女兒過上好日子的決心。

夜里，菀兒因為終于吃飽了肚子，睡得格外香甜。

褚卿窈卻毫無睡意。

她點亮煤油燈，就著昏黃的光，再次鋪開信紙。

岑研舟同志：見字如面。

寫下這個稱呼，她停頓了一下。

對于那個名義上的丈夫，她毫無感情，只有替原主不值的一絲怨懟。

我要帶女兒隨軍，請安排。

若有不便，請按時按月寄足夠生活的費用。

你家中境況，你應(yīng)心中有逼數(shù)?。?！

寫完，筆尖在紙上頓了頓。

一股不屬于她的、濃烈的委屈和絕望情緒，似乎從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。

那個可憐的女人，到死都沒等來丈夫的回音沒等來一絲救贖。

鬼使神差地，褚卿窈在那句“足夠生活費用”后面，用力寫下了兩個字——離婚。

墨跡淋漓，帶著一股決絕的意味。

寫完這兩個字，褚卿窈猛地回過神來。

看著那刺眼的兩個字，她微微蹙眉。

現(xiàn)在提離婚，并不明智。

這個年代，離婚對女性極其不友好，而且她初來乍到，帶著菀菀，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活得更好。

這更多是原主殘留情緒的一種宣泄。

她拿起旁邊一塊用來擦桌角的破布，用力在那兩個字上擦拭起來。

墨跡被擦得模糊一片，暈染開來，但仔細(xì)辨認(rèn)，依舊能看出大致的輪廓。

就這樣吧。

褚卿窈將信紙折好，塞進(jìn)信封，寫上岑研舟部隊的地址。

她看著信封，目光冷靜而清醒。

人，她是不想要了。

一個人能在三年里對妻子不聞不問，任由被家人搓磨至死的男人，在她這里己經(jīng)被判了**。

但錢她不嫌多。

養(yǎng)孩子需要錢，在這個時代立足，更需要錢。

岑研舟作為丈夫和父親，這是他該盡的義務(wù)責(zé)任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蒙蒙亮。

褚卿窈仔細(xì)收好了那份分家契，揣上信和準(zhǔn)備寄出的稿件，又用頭巾包好從北城帶來的最后一點體己錢和全國糧票。

“菀菀，媽媽去公社一趟，你乖乖在房間里，誰來敲門也別開，等媽媽回來，好嗎？”

她叮囑著女兒。

分家了，她可不放心把菀菀單獨留在家里面對那一家子。

菀兒懂事地點點頭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：“媽媽，早點回來?！?br>
褚卿窈心里一軟，親了親她的額頭：“嗯，媽媽給你買糖吃?！?br>
走出岑家院子時，東廂房和正房都靜悄悄的。

但褚卿窈能感覺到，有幾道目光正透過窗戶縫，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。

她挺首脊背，腳步堅定地踏上了通往村口的土路。

清晨的榆錢村籠罩在薄霧中，有早起拾糞的老人，也有扛著農(nóng)具準(zhǔn)備上工的社員。

看到褚卿窈獨自一人往村外走，都投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。

“岑老大媳婦，這一大清早的，去哪啊？”

一個端著簸箕的嬸子忍不住問道。

褚卿窈停下腳步，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、帶著點疏離的笑容：“王嬸子，早。

我去公社郵局寄點東西?！?br>
她沒有多說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身后隱約傳來議論聲。

“聽說…昨個兒岑家鬧分家了？”

“真的假的？

李氏能答應(yīng)？”

“不答應(yīng)能咋的？

沒看見人家現(xiàn)在腰桿子硬了，都能自己去公社了…嘖嘖，資本小姐就是不一樣，心狠啊…”褚卿窈充耳不聞。

流言蜚語傷不到她，只有實實在在握在手里的東西，才是底氣。

走到村口，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籠罩在炊煙與薄霧中的村莊，以及岑家那處熟悉的院落。

新的生活，就從今天，從這封信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