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凡訣
接下來的幾天，沈殷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。
他依舊每天上工，依舊搬磚、和泥、扛水泥，動作機械，沉默寡言。
工頭罵他“丟了魂”，他也只是木然地點頭，連一句辯解都沒有。
飯吃得很少，夜里躺在工棚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，睜著眼睛首到天亮。
腦海里反復播放的，只有那三條短信，和那張刺眼的電子請柬。
孩子……他和柳兒的孩子。
他曾無數(shù)次在深夜偷偷想象，那會是男孩還是女孩？
像他多一點，還是像柳兒多一點？
他甚至偷偷查了好久字典，想給孩子取一個最好聽的名字。
現(xiàn)在，什么都沒了。
那個小小的、蜷縮的影子，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，就化為了冰冷的醫(yī)學廢棄物。
柳兒……他捧在手心里五年的姑娘。
他們一起擠在漏雨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，他在冬夜里把唯一的熱水袋塞進她懷里，她在他被工頭克扣工資時溫柔地說“沒關系，我還有”。
那么多苦日子都熬過來了，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？
楊陶……他到底給了她什么？
是那些他沈殷拼盡全力也給不起的優(yōu)渥生活嗎？
楊陶……他的表弟。
小時候被人欺負，總是他沈殷沖在前面，鼻青臉腫地把他護在身后。
工作后，楊陶家里托關系給他找了清閑差事，他卻總來找自己這個搬磚的哥哥喝酒，說就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實在。
“哥，以后我發(fā)財了，肯定忘不了你！”
言猶在耳，如今卻成了最惡毒的諷刺。
信任、愛情、親情、對未來的所有期盼，在那一刻被徹底碾碎。
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，即便是在七月的烈日下，也無法驅散。
周六，最終還是到了。
天空陰沉得厲害，烏云低垂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從凌晨開始，淅淅瀝瀝的雨點就砸落下來，逐漸連成一片雨幕，將整座城市籠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。
沈殷請了一天假。
他翻出箱底那套唯一能穿出門的、為了參加重要場合才買的廉價西裝。
西裝有些皺了，穿在他常年勞作、體格健壯的身上，顯得緊繃而局促。
他對著工棚里那塊裂了縫的鏡子，笨拙地打著一條同樣廉價的紅色領帶——柳兒說他打紅色精神。
手一首在抖，怎么都打不好。
最終，他放棄了，把領帶揉成一團，塞回口袋。
他看著鏡中的自己，頭發(fā)被雨水打濕，一綹綹貼在額前，臉色是長期曝曬后的黝黑，卻透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。
眼眶深陷，里面布滿了血絲。
像個精心打扮，卻注定要登臺出丑的小丑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比哭還難看。
揣上這幾個月省吃儉用，本來打算給柳兒買營養(yǎng)品和嬰兒用品攢下的最后一點錢，他深吸了一口氣，一頭扎進了滂沱大雨中。
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發(fā)、他的西裝，冰冷地貼在皮膚上。
他卻感覺不到冷，心里的那片荒蕪和麻木，比這雨水更甚。
“鉑悅酒店”——本市最頂尖的酒店之一。
鎏金的招牌在雨幕中依舊閃耀著奢華的光芒。
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，穿著體面的賓客撐著傘，談笑風生地步入那扇旋轉玻璃門。
沈殷站在馬路對面，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他能看到酒店大堂里璀璨的水晶燈，能看到巨大的“楊陶先生&韓柳女士新婚志喜”的霓虹牌子。
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疼得他彎下了腰，大口喘息。
去吧，沈殷。
去問個明白。
就算死，也要死個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里，那細微的刺痛感，讓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。
他邁開步子，踏著積水，走向那扇與他格格不入的華麗大門。
門口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看到他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，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一個渾身濕透、穿著不合身廉價西裝、頭發(fā)凌亂、眼神空洞的男人，出現(xiàn)在這種場合，實在是太扎眼了。
“先生，請出示您的請柬?！?br>
侍者伸手攔住了他，語氣還算客氣，但姿態(tài)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沈殷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發(fā)緊，發(fā)出的聲音嘶啞難聽：“我……我找韓柳，或者楊陶?！?br>
“抱歉，沒有請柬不能入內?！?br>
侍者的眼神更加警惕，仿佛在看一個危險的瘋子。
“讓我進去！”
沈殷猛地抬頭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爆發(fā)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，“我找韓柳！
她是我女朋友！”
他的聲音引來了周圍賓客的側目。
人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，竊竊私語聲像**一樣嗡嗡響起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這人誰啊？”
“看樣子是來鬧事的吧？”
“保安呢？”
“先生，請您立刻離開，否則我們要報警了！”
侍者的臉色沉了下來，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。
很快，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快步走了過來，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殷的胳膊。
“放開我！
我要見韓柳！
我要見楊陶！”
沈殷掙扎著，但他幾天沒怎么吃飯，又心力交瘁，那點力氣在訓練有素的保安面前顯得徒勞無功。
他被硬生生地拖著，遠離那扇旋轉門。
“柳兒！
韓柳！
你出來！
你告訴我為什么??！”
他像一頭困獸，朝著酒店深處發(fā)出凄厲的嘶吼。
雨水混著淚水，在他臉上肆意橫流。
就在這時，旋轉門動了。
一對新人，在眾人的簇擁下，出現(xiàn)在大堂通往宴會廳的入口處。
楊陶穿著量身定制的白色禮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洋溢著志得意滿的笑容。
他身邊，韓柳一身潔白的曳地婚紗，頭上戴著精致的王冠，美得不可方物。
只是，她的臉色有些蒼白，眼神低垂著，不敢看向門口的方向。
“陶哥，柳姐，恭喜??！”
“郎才女貌，天作之合！”
賓客們的恭維聲此起彼伏。
沈殷的嘶吼，在這片喜慶祥和的氛圍中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楊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隨即變得陰沉。
他摟著韓柳的肩膀，緩緩走了過來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戲劇性的一幕上。
“哥？”
楊陶走到被保安架住的沈殷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語氣帶著一種夸張的驚訝和惋惜，“你怎么搞成這個樣子了？
今天是我和柳柳的大喜日子，你來鬧事，不太合適吧？”
沈殷死死盯著他，又猛地轉向韓柳，聲音顫抖：“柳兒……為什么？
孩子……我們的孩子……”韓柳渾身一顫，頭垂得更低，雙手緊緊攥著婚紗的裙擺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她不敢看沈殷的眼睛。
楊陶摟著她的手緊了緊，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和嘲弄：“哥，你醒醒吧。
孩子？
什么孩子？
那是個意外，柳柳早就處理掉了。
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？”
他上下打量著沈殷濕透的、皺巴巴的西裝，以及那雙沾滿了泥水的破舊皮鞋，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你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的，能給她什么？
風吹日曬？
擠在出租屋里吃糠咽菜？”
楊陶的聲音不高，卻像鞭子一樣，抽打在沈殷的心上，也清晰地傳遍了周圍所有人的耳朵，“你連自己都養(yǎng)不活，拿什么養(yǎng)孩子？
拿什么給她幸福？”
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，看向沈殷的目光充滿了憐憫、嘲諷，或者干脆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。
“柳柳跟著你，只會吃苦受罪?！?br>
楊陶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疊厚厚的、嶄新的鈔票，輕佻地拍在沈殷被雨水打濕的胸膛上，“拿著，算是我這做弟弟的，最后一點心意。
去買身像樣的衣服，找個正經(jīng)活兒干。”
鈔票沾了雨水，有些黏濕，貼在沈殷的胸口，那鮮紅的顏色，刺痛了他的雙眼。
“別再糾纏柳柳了，也別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?！?br>
楊陶的語氣冷了下來，帶著最后通牒的意味，“你給不了她的，我能給。
這就夠了。”
沈殷看著那疊錢，又緩緩抬頭，看向楊陶那張寫滿了優(yōu)越感和虛偽的臉，最后，他的目光定格在韓柳身上。
她始終沒有抬頭，沒有看他一眼。
她的沉默，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荒謬感涌上心頭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站在這里，就是一個*****。
他猛地一掙，甩開保安的手——或許是保安覺得他己經(jīng)構不成威脅，也或許是楊陶示意他們松手。
沈殷沒有去接那疊滑落的鈔票，任由它們散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，被雨水迅速浸透。
他伸出顫抖的手，指著楊陶，又指向韓柳，想說什么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。
所有的質問，所有的憤怒，所有的痛苦，在那一刻，都失去了意義。
他猛地轉身，不再看那對光鮮亮麗的新人，不再看周圍那些形形**的目光，踉踉蹌蹌地，一頭重新扎進了無邊無際的雨幕之中。
身后，是酒店里傳來的悠揚婚禮進行曲，和賓客們重新響起的、虛偽的歡聲笑語。
雨水瘋狂地拍打在他身上，冰冷刺骨，卻比不上他心中萬分之一寒。
他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野鬼，漫無目的地走著，走著，不知該去向何方。
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，但他毫無察覺。
那里面，是他最后的積蓄，是他原本打算用來為自己討一個公道的“底氣”，此刻，卻和他的人一樣，被這場大雨，澆得透心涼。
他依舊每天上工，依舊搬磚、和泥、扛水泥，動作機械，沉默寡言。
工頭罵他“丟了魂”，他也只是木然地點頭，連一句辯解都沒有。
飯吃得很少，夜里躺在工棚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，睜著眼睛首到天亮。
腦海里反復播放的，只有那三條短信，和那張刺眼的電子請柬。
孩子……他和柳兒的孩子。
他曾無數(shù)次在深夜偷偷想象，那會是男孩還是女孩？
像他多一點，還是像柳兒多一點？
他甚至偷偷查了好久字典，想給孩子取一個最好聽的名字。
現(xiàn)在，什么都沒了。
那個小小的、蜷縮的影子，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，就化為了冰冷的醫(yī)學廢棄物。
柳兒……他捧在手心里五年的姑娘。
他們一起擠在漏雨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，他在冬夜里把唯一的熱水袋塞進她懷里，她在他被工頭克扣工資時溫柔地說“沒關系，我還有”。
那么多苦日子都熬過來了，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？
楊陶……他到底給了她什么？
是那些他沈殷拼盡全力也給不起的優(yōu)渥生活嗎？
楊陶……他的表弟。
小時候被人欺負，總是他沈殷沖在前面，鼻青臉腫地把他護在身后。
工作后，楊陶家里托關系給他找了清閑差事，他卻總來找自己這個搬磚的哥哥喝酒，說就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實在。
“哥，以后我發(fā)財了，肯定忘不了你！”
言猶在耳，如今卻成了最惡毒的諷刺。
信任、愛情、親情、對未來的所有期盼，在那一刻被徹底碾碎。
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，即便是在七月的烈日下，也無法驅散。
周六，最終還是到了。
天空陰沉得厲害，烏云低垂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從凌晨開始，淅淅瀝瀝的雨點就砸落下來，逐漸連成一片雨幕，將整座城市籠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。
沈殷請了一天假。
他翻出箱底那套唯一能穿出門的、為了參加重要場合才買的廉價西裝。
西裝有些皺了，穿在他常年勞作、體格健壯的身上，顯得緊繃而局促。
他對著工棚里那塊裂了縫的鏡子，笨拙地打著一條同樣廉價的紅色領帶——柳兒說他打紅色精神。
手一首在抖，怎么都打不好。
最終，他放棄了，把領帶揉成一團，塞回口袋。
他看著鏡中的自己，頭發(fā)被雨水打濕，一綹綹貼在額前，臉色是長期曝曬后的黝黑，卻透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。
眼眶深陷，里面布滿了血絲。
像個精心打扮，卻注定要登臺出丑的小丑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比哭還難看。
揣上這幾個月省吃儉用，本來打算給柳兒買營養(yǎng)品和嬰兒用品攢下的最后一點錢，他深吸了一口氣，一頭扎進了滂沱大雨中。
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發(fā)、他的西裝，冰冷地貼在皮膚上。
他卻感覺不到冷，心里的那片荒蕪和麻木，比這雨水更甚。
“鉑悅酒店”——本市最頂尖的酒店之一。
鎏金的招牌在雨幕中依舊閃耀著奢華的光芒。
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，穿著體面的賓客撐著傘，談笑風生地步入那扇旋轉玻璃門。
沈殷站在馬路對面，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他能看到酒店大堂里璀璨的水晶燈，能看到巨大的“楊陶先生&韓柳女士新婚志喜”的霓虹牌子。
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疼得他彎下了腰，大口喘息。
去吧，沈殷。
去問個明白。
就算死，也要死個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里，那細微的刺痛感，讓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。
他邁開步子，踏著積水，走向那扇與他格格不入的華麗大門。
門口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看到他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，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一個渾身濕透、穿著不合身廉價西裝、頭發(fā)凌亂、眼神空洞的男人，出現(xiàn)在這種場合，實在是太扎眼了。
“先生，請出示您的請柬?！?br>
侍者伸手攔住了他，語氣還算客氣，但姿態(tài)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沈殷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發(fā)緊，發(fā)出的聲音嘶啞難聽：“我……我找韓柳，或者楊陶?！?br>
“抱歉，沒有請柬不能入內?！?br>
侍者的眼神更加警惕，仿佛在看一個危險的瘋子。
“讓我進去！”
沈殷猛地抬頭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爆發(fā)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，“我找韓柳！
她是我女朋友！”
他的聲音引來了周圍賓客的側目。
人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，竊竊私語聲像**一樣嗡嗡響起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這人誰啊？”
“看樣子是來鬧事的吧？”
“保安呢？”
“先生，請您立刻離開，否則我們要報警了！”
侍者的臉色沉了下來，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。
很快，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快步走了過來，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殷的胳膊。
“放開我！
我要見韓柳！
我要見楊陶！”
沈殷掙扎著，但他幾天沒怎么吃飯，又心力交瘁，那點力氣在訓練有素的保安面前顯得徒勞無功。
他被硬生生地拖著，遠離那扇旋轉門。
“柳兒！
韓柳！
你出來！
你告訴我為什么??！”
他像一頭困獸，朝著酒店深處發(fā)出凄厲的嘶吼。
雨水混著淚水，在他臉上肆意橫流。
就在這時，旋轉門動了。
一對新人，在眾人的簇擁下，出現(xiàn)在大堂通往宴會廳的入口處。
楊陶穿著量身定制的白色禮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洋溢著志得意滿的笑容。
他身邊，韓柳一身潔白的曳地婚紗，頭上戴著精致的王冠，美得不可方物。
只是，她的臉色有些蒼白，眼神低垂著，不敢看向門口的方向。
“陶哥，柳姐，恭喜??！”
“郎才女貌，天作之合！”
賓客們的恭維聲此起彼伏。
沈殷的嘶吼，在這片喜慶祥和的氛圍中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楊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隨即變得陰沉。
他摟著韓柳的肩膀，緩緩走了過來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戲劇性的一幕上。
“哥？”
楊陶走到被保安架住的沈殷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語氣帶著一種夸張的驚訝和惋惜，“你怎么搞成這個樣子了？
今天是我和柳柳的大喜日子，你來鬧事，不太合適吧？”
沈殷死死盯著他，又猛地轉向韓柳，聲音顫抖：“柳兒……為什么？
孩子……我們的孩子……”韓柳渾身一顫，頭垂得更低，雙手緊緊攥著婚紗的裙擺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她不敢看沈殷的眼睛。
楊陶摟著她的手緊了緊，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和嘲弄：“哥，你醒醒吧。
孩子？
什么孩子？
那是個意外，柳柳早就處理掉了。
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？”
他上下打量著沈殷濕透的、皺巴巴的西裝，以及那雙沾滿了泥水的破舊皮鞋，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你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的，能給她什么？
風吹日曬？
擠在出租屋里吃糠咽菜？”
楊陶的聲音不高，卻像鞭子一樣，抽打在沈殷的心上，也清晰地傳遍了周圍所有人的耳朵，“你連自己都養(yǎng)不活，拿什么養(yǎng)孩子？
拿什么給她幸福？”
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，看向沈殷的目光充滿了憐憫、嘲諷，或者干脆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。
“柳柳跟著你，只會吃苦受罪?！?br>
楊陶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疊厚厚的、嶄新的鈔票，輕佻地拍在沈殷被雨水打濕的胸膛上，“拿著，算是我這做弟弟的，最后一點心意。
去買身像樣的衣服，找個正經(jīng)活兒干。”
鈔票沾了雨水，有些黏濕，貼在沈殷的胸口，那鮮紅的顏色，刺痛了他的雙眼。
“別再糾纏柳柳了，也別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?！?br>
楊陶的語氣冷了下來，帶著最后通牒的意味，“你給不了她的，我能給。
這就夠了。”
沈殷看著那疊錢，又緩緩抬頭，看向楊陶那張寫滿了優(yōu)越感和虛偽的臉，最后，他的目光定格在韓柳身上。
她始終沒有抬頭，沒有看他一眼。
她的沉默，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荒謬感涌上心頭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站在這里，就是一個*****。
他猛地一掙，甩開保安的手——或許是保安覺得他己經(jīng)構不成威脅，也或許是楊陶示意他們松手。
沈殷沒有去接那疊滑落的鈔票，任由它們散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，被雨水迅速浸透。
他伸出顫抖的手，指著楊陶，又指向韓柳，想說什么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。
所有的質問，所有的憤怒，所有的痛苦，在那一刻，都失去了意義。
他猛地轉身，不再看那對光鮮亮麗的新人，不再看周圍那些形形**的目光，踉踉蹌蹌地，一頭重新扎進了無邊無際的雨幕之中。
身后，是酒店里傳來的悠揚婚禮進行曲，和賓客們重新響起的、虛偽的歡聲笑語。
雨水瘋狂地拍打在他身上，冰冷刺骨，卻比不上他心中萬分之一寒。
他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野鬼，漫無目的地走著，走著，不知該去向何方。
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，但他毫無察覺。
那里面，是他最后的積蓄，是他原本打算用來為自己討一個公道的“底氣”，此刻，卻和他的人一樣，被這場大雨，澆得透心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