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探駙馬
阿詩瑪那帶著戲謔和挑釁的話語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雅間里漾開了一圈漣漪。
張綏之的臉頰微微發(fā)燙，但這一次，窘迫之外，一股少年人的好勝心也被激了起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方才那點(diǎn)慌亂壓了下去，嘴角重新掛上了那抹慣有的、帶著幾分頑皮和自信的笑容。
他并沒有立刻回答阿詩瑪關(guān)于“勾搭”的調(diào)侃，而是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茶杯，輕輕呷了一口，目光卻如同最精細(xì)的篦子，悄然無聲地從阿詩瑪身上掃過。
從她赤足上沾染的、不同于麗江城內(nèi)青石板路的暗紅色泥土碎屑，到她赭紅色裙擺下緣幾處不易察覺的、被某種帶刺植物勾掛出的細(xì)小線頭；從她腰間皮帶上一個嶄新的、與周圍舊磨痕格格不入的扣環(huán)刮痕，再到她挽起的長發(fā)發(fā)梢處，幾不可聞地殘留著的一絲混合了松針、煙火和某種特殊香料的氣味。
張雨疏見弟弟半晌不語，只是盯著阿詩瑪看，還以為他被阿詩瑪大膽的言辭鎮(zhèn)住了，正想開口打個圓場，卻見張綏之緩緩放下茶杯，眼神清亮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洞察力，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二女耳中：“阿詩瑪姐姐玩過的男人多不多，小弟無從得知，也不敢妄加揣測?！?br>
他先是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，隨即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饒有興味，“不過，姐姐昨日至今晨的行程，倒是頗為精彩，讓小弟忍不住想猜上一猜。”
阿詩瑪聞言，秀眉一挑，抱著胳膊，一副“看你小子能說出什么花來”的神情：“哦？
小公子還會算命不成？
那你說說看，姐姐我昨天離開酒樓后，都去了哪些地方？”
張綏之微微一笑，伸出一根手指，先指向阿詩瑪?shù)某嘧悖骸敖憬氵@雙腳上，沾著的泥土呈暗紅色，顆粒較粗，且?guī)в猩倭考?xì)碎的云母片。
這并非麗江壩子常見的黑土或黃土，倒像是……城西二十里外，象山背后那片紅土坡特有的土質(zhì)。
姐姐昨日與我們分別后，想必是騎馬去了象山一帶?！?br>
阿詩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但很快被掩飾過去，她不動聲色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默認(rèn)。
張綏之接著指向她的裙擺：“姐姐這身赭紅衣裙，料子是上好的土布，耐磨經(jīng)穿。
不過，裙擺下緣這幾處新鮮的勾痕，看斷裂的纖維和勾掛的角度，不像是在城中或平地被普通荊棘所掛，倒像是穿行于低矮的灌木叢，被一種葉片邊緣帶細(xì)密鋸齒的植物所傷，比如……生長在紅土坡陽面的火把果（火棘）灌木叢。
姐姐在象山紅土坡，并非只是策馬而過，而是曾下馬深入過一片火把果叢生的區(qū)域?！?br>
阿詩瑪?shù)拿碱^微微蹙起，抱著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放松了些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顯示出她開始認(rèn)真聽了。
張綏之的目光又落到她腰間的皮帶上：“姐姐這條皮帶做工精良，牛皮厚實(shí)，上面的銀飾和綠松石也嵌得牢固。
不過，這個靠近短刀掛扣的位置，有一道嶄新的、深約半分的劃痕，痕跡邊緣銳利，不像是日常磨損。
能造成這種劃痕的，要么是質(zhì)地堅(jiān)硬的金屬工具無意間的磕碰，要么……就是某種野獸的利爪劃過。
看這痕跡的弧度和深度，更像是后者，而且是一種體型不大、但動作迅猛的貓科動物，比如……豹貓？
姐姐在火把果叢中，莫非遇到了點(diǎn)‘小驚喜’？”
這下，阿詩瑪臉上的戲謔之色徹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異。
她昨日確實(shí)在象山背后的紅土坡追蹤一伙形跡可疑的馬幫，為了隱蔽行蹤，曾下馬潛入一片茂密的火把果灌木叢，并與一只受驚竄出的豹貓狹路相逢，那**的利爪險(xiǎn)些劃傷她的腰側(cè)，幸好她反應(yīng)迅捷，只讓皮帶受了點(diǎn)“皮外傷”。
這事除了她自己，絕無第二人知曉！
張綏之沒有停下，他的鼻子輕輕**了一下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還有姐姐的發(fā)梢，除了昨日在酒樓就聞到的皮革、汗水氣息，今日還多了一股很淡的、混合了松脂燃燒的煙火氣、以及一種……類似于艾草但更為清冽辛辣的香料味道。
這種香料，如果我沒記錯，似乎是火把寨獨(dú)有的‘醒神香’，常用于祭祀前的凈身或重要會議前的提神。
而松脂燃燒的煙火氣，沾得如此之淡，說明姐姐并非長時間靠近大火堆，可能只是清晨在某個點(diǎn)燃了松明火把的地方短暫停留過，比如……寨門的崗哨？
或者祭祀用的‘神火壇’附近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阿詩瑪己經(jīng)完全改變的臉色，總結(jié)道：“所以，小弟大膽推測：阿詩瑪姐姐昨日與我們分別后，并未首接返回火把寨，而是騎馬去了城西象山背后的紅土坡，為了某個目的（或許是巡防？
）深入了一片火把果灌木叢，期間與一只豹貓發(fā)生了點(diǎn)小沖突。
隨后，你可能在象山某處**，或是連夜返回了寨子。
今晨，你在寨子里的神火壇或類似地方，參與了某種與‘醒神香’相關(guān)的儀式或準(zhǔn)備工作，然后才匆匆趕來麗江城與家姐會面。
不知……小弟猜得可對？”
雅間里一片寂靜。
張雨疏早己聽得目瞪口呆，她看看弟弟，又看看阿詩瑪，只見阿詩瑪那雙總是充滿野性和自信的眸子里，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……被深深觸動的好奇與審視。
過了好幾息，阿詩瑪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她放下抱著的雙臂，身體完全轉(zhuǎn)向張綏之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，仿佛要重新認(rèn)識這個“漢家小公子”。
“好小子！”
她終于開口，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贊嘆，“真有你的！
張綏之，是吧？
我阿詩瑪走南闖北，見過的人不少，可能像你這樣，僅憑看幾眼、聞幾下，就把別人行蹤猜得八九不離十的，你還是頭一個！”
她搖了搖頭，臉上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、不帶戲謔的笑容，“看來，你不光是嘴皮子利索，這雙眼睛和這顆腦袋，更是了得！
姐姐我……服了！”
張雨疏這才回過神來，驚喜地拉住弟弟的胳膊：“綏之！
你……你什么時候?qū)W會這套本事了？
在京城跟哪個神探學(xué)的？”
張綏之被姐姐和阿詩瑪?shù)姆磻?yīng)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但心里那份得意卻是壓不住的。
他撓了撓頭，恢復(fù)了少年人的靦腆：“也沒什么，就是平時喜歡觀察些細(xì)微的東西，瞎琢磨罷了。
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多，聽他們聊天，也能長不少見識。
再加上讀了些雜書，比如宋慈的《洗冤集錄》之類，里面也有些觀察痕跡的門道?！?br>
阿詩瑪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看張綏之的眼神己經(jīng)完全不同了，多了幾分尊重和看重：“觀察入微，心思縝密，這可是大本事！
尤其是在我們這茶馬古道上，龍蛇混雜，真真假假，有你這雙眼睛，能省去不少麻煩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忽然笑道，“看來，昨天我說你‘細(xì)皮嫩肉’，是看走眼了。
你這小公子，肚子里有貨，不是繡花枕頭?！?br>
張綏之這回倒是坦然接受了夸獎，笑道：“姐姐過獎了。
雕蟲小技，不足掛齒。
不過，姐姐方才承認(rèn)我猜得對了？
那象山紅土坡……可是有什么情況？”
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阿詩瑪昨日行動背后的潛在信息。
阿詩瑪神色稍斂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但并未細(xì)說：“是有些瑣事需要**，己經(jīng)處理了。
具體的，涉及寨務(wù)，不便多言?！?br>
她巧妙地轉(zhuǎn)移了話題，重新拿起筷子，“好了，菜都快涼了，先吃飯！
雨疏妹妹，你弟弟可真是個寶貝疙瘩，以后可得看緊點(diǎn)，別讓外人拐跑了！”
張雨疏笑著應(yīng)和，氣氛重新變得輕松起來。
但經(jīng)過這番“較量”，三人之間的關(guān)系似乎悄然拉近了許多，尤其是阿詩瑪對張綏之，不再是單純的調(diào)侃和**，而是真正將他視作了一個可以平等交流、甚至值得欣賞的“人物”。
席間，阿詩瑪說起火把寨明日將要舉行一年一度的“祈福豐年”慶典。
這是寨子里最熱鬧的節(jié)日之一，屆時會有盛大的祭祀儀式、熱烈的歌舞、激烈的摔跤**，還有熱鬧的集市。
“雨疏妹妹，你去年就沒來成，今年可不能再錯過了?！?br>
阿詩瑪熱情地邀請道，“帶**家這位‘小神探’弟弟一起來玩玩吧！
也讓他見識見識，我們邊寨的風(fēng)情，可不比你們漢家的廟會差！”
張雨疏顯然很感興趣，看向弟弟：“綏之，你覺得呢？
想去看看嗎？”
張綏之正是好奇心盛的年紀(jì)，對阿詩瑪口中的慶典充滿了向往，而且能深入了解這位神秘女千總的生活環(huán)境，也讓他心動不己。
他立刻點(diǎn)頭：“當(dāng)然想去！
早就聽聞火把寨的慶典別具一格，若能親眼一見，實(shí)乃幸事！”
“好！
那就這么說定了！”
阿詩瑪一拍桌子，爽快道，“明日巳時，還在這個酒樓門口，我派人……不，我親自來接你們！
保證讓你們玩得盡興！”
約定既成，三人這頓飯吃得更是酣暢。
阿詩瑪性格豪爽，講起茶馬古道上的奇聞異事、寨子里的風(fēng)俗人情，繪聲繪色，引人入勝。
張綏之聽得津津有味，不時提出一些問題，顯得十分投入。
張雨疏看著弟弟與好友相談甚歡，心中也甚是寬慰。
飯后，阿詩瑪因寨中還有事務(wù)，先行告辭離去。
臨走前，她特意對張綏之說：“小公子，明天見。
到了寨子里，姐姐再好好‘招待’你！”
那眼神，依舊帶著幾分野性的調(diào)侃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認(rèn)可和期待。
送走阿詩瑪，張綏之和姐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午后的陽光暖洋洋的，灑在姐弟二人身上。
“綏之，”張雨疏輕聲開口，“你今天……真是讓姐姐刮目相看?！?br>
張綏之笑了笑：“姐姐，我就是瞎顯擺罷了。
不過，這位阿詩瑪姐姐，確實(shí)非同一般?！?br>
“是啊，”張雨疏望向遠(yuǎn)方巍峨的雪山，眼神有些悠遠(yuǎn)，“她是個有本事、有擔(dān)當(dāng)?shù)呐印?br>
別看她有時說話潑辣，但心地極好，重情重義。
在這滇西地界，她一個女子能贏得眾人的敬重，統(tǒng)領(lǐng)一方防務(wù)，付出的艱辛，遠(yuǎn)超常人想象。
你以后與她相處，要尊重些，莫要再像今天這般……孟浪調(diào)侃了。”
她最后還是忍不住提醒了弟弟一句。
張綏之認(rèn)真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姐姐放心，我曉得了?！?br>
他心中對阿詩瑪?shù)挠∠螅缂簭淖畛醯暮闷?、被調(diào)侃的不忿，轉(zhuǎn)變?yōu)榱擞芍缘木磁搴蜐夂竦暮闷妗?br>
回到府中，張綏之便迫不及待地開始為明日的火把寨之行做準(zhǔn)備。
他翻箱倒柜，找出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騎射服，又向姐姐請教了一些寨子里的基本禮儀和禁忌，免得明日失禮。
夜幕降臨，張綏之躺在床上，卻毫無睡意。
白天的經(jīng)歷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回放：阿詩瑪充滿野性的笑容、自己那番大膽的推測、約定好的寨子慶典……一切都充滿了新鮮和刺激。
他隱隱感覺到，這次火把寨之行，或許將為他平靜的候補(bǔ)生活，拉開一段完全不同尋常的序幕。
窗外，麗江的夜空繁星點(diǎn)點(diǎn)，仿佛在預(yù)示著明日那場位于群山之中的、充滿原始力量與熱情的盛會。
而對即將到來的冒險(xiǎn)，十七歲的少年進(jìn)士心中，充滿了無限的期待。
張綏之的臉頰微微發(fā)燙，但這一次，窘迫之外，一股少年人的好勝心也被激了起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方才那點(diǎn)慌亂壓了下去，嘴角重新掛上了那抹慣有的、帶著幾分頑皮和自信的笑容。
他并沒有立刻回答阿詩瑪關(guān)于“勾搭”的調(diào)侃，而是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茶杯，輕輕呷了一口，目光卻如同最精細(xì)的篦子，悄然無聲地從阿詩瑪身上掃過。
從她赤足上沾染的、不同于麗江城內(nèi)青石板路的暗紅色泥土碎屑，到她赭紅色裙擺下緣幾處不易察覺的、被某種帶刺植物勾掛出的細(xì)小線頭；從她腰間皮帶上一個嶄新的、與周圍舊磨痕格格不入的扣環(huán)刮痕，再到她挽起的長發(fā)發(fā)梢處，幾不可聞地殘留著的一絲混合了松針、煙火和某種特殊香料的氣味。
張雨疏見弟弟半晌不語，只是盯著阿詩瑪看，還以為他被阿詩瑪大膽的言辭鎮(zhèn)住了，正想開口打個圓場，卻見張綏之緩緩放下茶杯，眼神清亮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洞察力，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二女耳中：“阿詩瑪姐姐玩過的男人多不多，小弟無從得知，也不敢妄加揣測?！?br>
他先是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，隨即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饒有興味，“不過，姐姐昨日至今晨的行程，倒是頗為精彩，讓小弟忍不住想猜上一猜。”
阿詩瑪聞言，秀眉一挑，抱著胳膊，一副“看你小子能說出什么花來”的神情：“哦？
小公子還會算命不成？
那你說說看，姐姐我昨天離開酒樓后，都去了哪些地方？”
張綏之微微一笑，伸出一根手指，先指向阿詩瑪?shù)某嘧悖骸敖憬氵@雙腳上，沾著的泥土呈暗紅色，顆粒較粗，且?guī)в猩倭考?xì)碎的云母片。
這并非麗江壩子常見的黑土或黃土，倒像是……城西二十里外，象山背后那片紅土坡特有的土質(zhì)。
姐姐昨日與我們分別后，想必是騎馬去了象山一帶?！?br>
阿詩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但很快被掩飾過去，她不動聲色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默認(rèn)。
張綏之接著指向她的裙擺：“姐姐這身赭紅衣裙，料子是上好的土布，耐磨經(jīng)穿。
不過，裙擺下緣這幾處新鮮的勾痕，看斷裂的纖維和勾掛的角度，不像是在城中或平地被普通荊棘所掛，倒像是穿行于低矮的灌木叢，被一種葉片邊緣帶細(xì)密鋸齒的植物所傷，比如……生長在紅土坡陽面的火把果（火棘）灌木叢。
姐姐在象山紅土坡，并非只是策馬而過，而是曾下馬深入過一片火把果叢生的區(qū)域?！?br>
阿詩瑪?shù)拿碱^微微蹙起，抱著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放松了些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顯示出她開始認(rèn)真聽了。
張綏之的目光又落到她腰間的皮帶上：“姐姐這條皮帶做工精良，牛皮厚實(shí)，上面的銀飾和綠松石也嵌得牢固。
不過，這個靠近短刀掛扣的位置，有一道嶄新的、深約半分的劃痕，痕跡邊緣銳利，不像是日常磨損。
能造成這種劃痕的，要么是質(zhì)地堅(jiān)硬的金屬工具無意間的磕碰，要么……就是某種野獸的利爪劃過。
看這痕跡的弧度和深度，更像是后者，而且是一種體型不大、但動作迅猛的貓科動物，比如……豹貓？
姐姐在火把果叢中，莫非遇到了點(diǎn)‘小驚喜’？”
這下，阿詩瑪臉上的戲謔之色徹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異。
她昨日確實(shí)在象山背后的紅土坡追蹤一伙形跡可疑的馬幫，為了隱蔽行蹤，曾下馬潛入一片茂密的火把果灌木叢，并與一只受驚竄出的豹貓狹路相逢，那**的利爪險(xiǎn)些劃傷她的腰側(cè)，幸好她反應(yīng)迅捷，只讓皮帶受了點(diǎn)“皮外傷”。
這事除了她自己，絕無第二人知曉！
張綏之沒有停下，他的鼻子輕輕**了一下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還有姐姐的發(fā)梢，除了昨日在酒樓就聞到的皮革、汗水氣息，今日還多了一股很淡的、混合了松脂燃燒的煙火氣、以及一種……類似于艾草但更為清冽辛辣的香料味道。
這種香料，如果我沒記錯，似乎是火把寨獨(dú)有的‘醒神香’，常用于祭祀前的凈身或重要會議前的提神。
而松脂燃燒的煙火氣，沾得如此之淡，說明姐姐并非長時間靠近大火堆，可能只是清晨在某個點(diǎn)燃了松明火把的地方短暫停留過，比如……寨門的崗哨？
或者祭祀用的‘神火壇’附近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阿詩瑪己經(jīng)完全改變的臉色，總結(jié)道：“所以，小弟大膽推測：阿詩瑪姐姐昨日與我們分別后，并未首接返回火把寨，而是騎馬去了城西象山背后的紅土坡，為了某個目的（或許是巡防？
）深入了一片火把果灌木叢，期間與一只豹貓發(fā)生了點(diǎn)小沖突。
隨后，你可能在象山某處**，或是連夜返回了寨子。
今晨，你在寨子里的神火壇或類似地方，參與了某種與‘醒神香’相關(guān)的儀式或準(zhǔn)備工作，然后才匆匆趕來麗江城與家姐會面。
不知……小弟猜得可對？”
雅間里一片寂靜。
張雨疏早己聽得目瞪口呆，她看看弟弟，又看看阿詩瑪，只見阿詩瑪那雙總是充滿野性和自信的眸子里，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……被深深觸動的好奇與審視。
過了好幾息，阿詩瑪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她放下抱著的雙臂，身體完全轉(zhuǎn)向張綏之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，仿佛要重新認(rèn)識這個“漢家小公子”。
“好小子！”
她終于開口，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贊嘆，“真有你的！
張綏之，是吧？
我阿詩瑪走南闖北，見過的人不少，可能像你這樣，僅憑看幾眼、聞幾下，就把別人行蹤猜得八九不離十的，你還是頭一個！”
她搖了搖頭，臉上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、不帶戲謔的笑容，“看來，你不光是嘴皮子利索，這雙眼睛和這顆腦袋，更是了得！
姐姐我……服了！”
張雨疏這才回過神來，驚喜地拉住弟弟的胳膊：“綏之！
你……你什么時候?qū)W會這套本事了？
在京城跟哪個神探學(xué)的？”
張綏之被姐姐和阿詩瑪?shù)姆磻?yīng)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但心里那份得意卻是壓不住的。
他撓了撓頭，恢復(fù)了少年人的靦腆：“也沒什么，就是平時喜歡觀察些細(xì)微的東西，瞎琢磨罷了。
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多，聽他們聊天，也能長不少見識。
再加上讀了些雜書，比如宋慈的《洗冤集錄》之類，里面也有些觀察痕跡的門道?！?br>
阿詩瑪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看張綏之的眼神己經(jīng)完全不同了，多了幾分尊重和看重：“觀察入微，心思縝密，這可是大本事！
尤其是在我們這茶馬古道上，龍蛇混雜，真真假假，有你這雙眼睛，能省去不少麻煩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忽然笑道，“看來，昨天我說你‘細(xì)皮嫩肉’，是看走眼了。
你這小公子，肚子里有貨，不是繡花枕頭?！?br>
張綏之這回倒是坦然接受了夸獎，笑道：“姐姐過獎了。
雕蟲小技，不足掛齒。
不過，姐姐方才承認(rèn)我猜得對了？
那象山紅土坡……可是有什么情況？”
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阿詩瑪昨日行動背后的潛在信息。
阿詩瑪神色稍斂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但并未細(xì)說：“是有些瑣事需要**，己經(jīng)處理了。
具體的，涉及寨務(wù)，不便多言?！?br>
她巧妙地轉(zhuǎn)移了話題，重新拿起筷子，“好了，菜都快涼了，先吃飯！
雨疏妹妹，你弟弟可真是個寶貝疙瘩，以后可得看緊點(diǎn)，別讓外人拐跑了！”
張雨疏笑著應(yīng)和，氣氛重新變得輕松起來。
但經(jīng)過這番“較量”，三人之間的關(guān)系似乎悄然拉近了許多，尤其是阿詩瑪對張綏之，不再是單純的調(diào)侃和**，而是真正將他視作了一個可以平等交流、甚至值得欣賞的“人物”。
席間，阿詩瑪說起火把寨明日將要舉行一年一度的“祈福豐年”慶典。
這是寨子里最熱鬧的節(jié)日之一，屆時會有盛大的祭祀儀式、熱烈的歌舞、激烈的摔跤**，還有熱鬧的集市。
“雨疏妹妹，你去年就沒來成，今年可不能再錯過了?！?br>
阿詩瑪熱情地邀請道，“帶**家這位‘小神探’弟弟一起來玩玩吧！
也讓他見識見識，我們邊寨的風(fēng)情，可不比你們漢家的廟會差！”
張雨疏顯然很感興趣，看向弟弟：“綏之，你覺得呢？
想去看看嗎？”
張綏之正是好奇心盛的年紀(jì)，對阿詩瑪口中的慶典充滿了向往，而且能深入了解這位神秘女千總的生活環(huán)境，也讓他心動不己。
他立刻點(diǎn)頭：“當(dāng)然想去！
早就聽聞火把寨的慶典別具一格，若能親眼一見，實(shí)乃幸事！”
“好！
那就這么說定了！”
阿詩瑪一拍桌子，爽快道，“明日巳時，還在這個酒樓門口，我派人……不，我親自來接你們！
保證讓你們玩得盡興！”
約定既成，三人這頓飯吃得更是酣暢。
阿詩瑪性格豪爽，講起茶馬古道上的奇聞異事、寨子里的風(fēng)俗人情，繪聲繪色，引人入勝。
張綏之聽得津津有味，不時提出一些問題，顯得十分投入。
張雨疏看著弟弟與好友相談甚歡，心中也甚是寬慰。
飯后，阿詩瑪因寨中還有事務(wù)，先行告辭離去。
臨走前，她特意對張綏之說：“小公子，明天見。
到了寨子里，姐姐再好好‘招待’你！”
那眼神，依舊帶著幾分野性的調(diào)侃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認(rèn)可和期待。
送走阿詩瑪，張綏之和姐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午后的陽光暖洋洋的，灑在姐弟二人身上。
“綏之，”張雨疏輕聲開口，“你今天……真是讓姐姐刮目相看?！?br>
張綏之笑了笑：“姐姐，我就是瞎顯擺罷了。
不過，這位阿詩瑪姐姐，確實(shí)非同一般?！?br>
“是啊，”張雨疏望向遠(yuǎn)方巍峨的雪山，眼神有些悠遠(yuǎn)，“她是個有本事、有擔(dān)當(dāng)?shù)呐印?br>
別看她有時說話潑辣，但心地極好，重情重義。
在這滇西地界，她一個女子能贏得眾人的敬重，統(tǒng)領(lǐng)一方防務(wù)，付出的艱辛，遠(yuǎn)超常人想象。
你以后與她相處，要尊重些，莫要再像今天這般……孟浪調(diào)侃了。”
她最后還是忍不住提醒了弟弟一句。
張綏之認(rèn)真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姐姐放心，我曉得了?！?br>
他心中對阿詩瑪?shù)挠∠螅缂簭淖畛醯暮闷?、被調(diào)侃的不忿，轉(zhuǎn)變?yōu)榱擞芍缘木磁搴蜐夂竦暮闷妗?br>
回到府中，張綏之便迫不及待地開始為明日的火把寨之行做準(zhǔn)備。
他翻箱倒柜，找出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騎射服，又向姐姐請教了一些寨子里的基本禮儀和禁忌，免得明日失禮。
夜幕降臨，張綏之躺在床上，卻毫無睡意。
白天的經(jīng)歷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回放：阿詩瑪充滿野性的笑容、自己那番大膽的推測、約定好的寨子慶典……一切都充滿了新鮮和刺激。
他隱隱感覺到，這次火把寨之行，或許將為他平靜的候補(bǔ)生活，拉開一段完全不同尋常的序幕。
窗外，麗江的夜空繁星點(diǎn)點(diǎn)，仿佛在預(yù)示著明日那場位于群山之中的、充滿原始力量與熱情的盛會。
而對即將到來的冒險(xiǎn)，十七歲的少年進(jìn)士心中，充滿了無限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