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禾這輩子都沒有跑得這么快過，他的肺部仿佛變成了一只破舊的風(fēng)箱，呼吸之間發(fā)出嘶啦作響的聲音，那聲音就像是老舊的布料被撕扯開來。

他的喉嚨里充斥著一種鐵銹般的味道，這種味道又澀又苦，刺激著他的感官。

在他手里緊緊攥著阿黎的羊皮襖，阿黎就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，幾乎沒有重量，可是在他即將撞上樹木的危急時刻，她總能及時地拽他一把，這一把力道恰到好處，讓他免于和大樹來個親密接觸。

“左拐！”

阿黎突然間大聲地喝道，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。

陳禾沒有絲毫猶豫，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往左邊撲了過去。

就在他剛剛離開原地的瞬間，身后馬上就傳來了樹木轟然倒下的巨大聲響。

他忍不住回頭一看，發(fā)現(xiàn)竟然有一個巨大的捕獸夾，那捕獸夾的鐵齒足有半尺長，而且在咬合的地方還粘著一些陳舊的血肉渣滓，看樣子這明顯是獵戶專門用來捕捉熊*之類的大型猛獸的工具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陳禾還在大口喘著氣，那模樣就像是一條瀕臨死亡的魚，嘴巴一張一合，拼命地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氣。

阿黎那琥珀色的眼睛快速地掃過地面，然后才緩緩開口說道：“你看這里的草葉，它們倒伏的方向明顯不對勁，還有——”說到這里，她抬起腳踢了踢隱藏在腐爛樹葉下面的藤索，“在羌寨的周邊到處都是這種陷阱，秦人的手藝實(shí)在是太粗糙了?！?br>
就在這個時候，追兵的呼喝聲又一次從他們的背后傳來。

陳禾咬緊牙關(guān)，想要再次邁開雙腿奔跑，可是卻被阿黎猛地一把按住，阿黎壓低聲音嚴(yán)厲地命令道：“趴下，不要動！”

只見她動作麻利地解下腰間掛著的皮囊，那皮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邊角處磨損得厲害。

她將皮囊口朝下，倒出一些粘稠的黑色漿果糊，那漿果糊像是凝固的墨汁一般，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
她沒有絲毫猶豫，三下五除二就把這些漿果糊抹在兩人**在外的皮膚上。

隨著漿果糊的涂抹，一股刺鼻的酸腐味瞬間彌漫開來，首沖腦門，讓人忍不住想要打噴嚏。

“這是鬼棘果醬，”少女簡短地解釋道，語氣里沒有過多的情緒波動，“它能夠掩蓋人的氣味，還能讓獵犬不停地打噴嚏?！?br>
果然不出少女所料，幾條兇狠的細(xì)犬齜牙咧嘴地沖到這附近時，就開始原地轉(zhuǎn)圈，不停地打著噴嚏，鼻涕橫飛，模樣狼狽極了。

騎在馬上的秦兵看到這副情景，氣急敗壞地抽著鞭子，嘴里罵罵咧咧：“真是廢物**！

連個放牛娃都嗅不出來！”

趁著這個機(jī)會，阿黎緊緊拉著陳禾，像蛇一樣彎彎曲曲地匍匐前行，鉆進(jìn)了一個如同獸穴般的樹洞。

一進(jìn)入樹洞，黑暗就像潮水一般涌來，同時還夾雜著潮濕的泥土氣息。

洞口垂落的藤蔓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天然的簾幕，遮擋住了外面的視線。

外頭馬蹄聲、犬吠聲、咒罵聲交織在一起，亂成了一鍋粥。

就在他們以為暫時安全的時候，一個戟尖突然捅破了藤簾，差半寸就戳瞎了陳禾的眼睛。

“**，那個妖童難道鉆到地底下去了？”

一個秦兵疑惑地說道。

“劉里正死得可太邪門了……我聽說只要碰一下那塊石頭就會化成白骨……”另一個秦兵小聲嘀咕著。

“閉嘴！

你們都想因?yàn)椤宰铩粭壥袉幔俊?br>
一個看似官職稍高的秦兵厲聲呵斥道。
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
陳禾剛松了一口氣，掌心突然傳來**似的劇痛！

在黑暗中，那道石疤竟然發(fā)出幽微的紅光，映照出阿黎驚疑不定的臉。

與此同時，無數(shù)碎片化的畫面再次在陳禾腦海中炸開：某個秦兵不小心踩中陷阱，被削尖的木樁穿胸而過，鮮血西濺；里正娘子抱著丈夫殘缺不全的骸骨哭暈在自家院子里，隨后就被黑衣吏毫不留情地拖走；更遠(yuǎn)處，整整一村的老幼被鐵鏈拴成一串，步履蹣跚地走向煙塵彌漫的官道……“呃！”

陳禾捂住腦袋，冷汗瞬間浸透了他身上破舊的衣衫。

這次幻象格外清晰，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見鏈銬磨破孩童腳踝后滲出的鮮血，那鮮血滴落在地上，觸目驚心。

阿黎那雙冰涼的、仿佛剛從雪水里撈出的手指，突然之間就按在了他的太陽穴上。

她用一種生硬且?guī)е愑蚩谝舻那卣Z，低聲吟誦著某種調(diào)子極為古怪的歌謠。

那聲音就像是山間的狂風(fēng)呼嘯著卷過空曠而寒冷的雪原，又像是深夜里篝火燃燒時發(fā)出的噼里啪啦炸響聲，既神秘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。

說來也十分奇怪，原本如噬骨般深入骨髓的痛楚，竟然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地退去了，到最后只留下她掌心那一絲微燙的余溫還殘留在皮膚上。

“這是羌族的止痛咒，”少女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，語氣平淡得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，“比起你們秦吏動不動就揮舞鞭子折磨人的方式，這個要好用得多?！?br>
陳禾癱軟地靠在洞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：“……謝謝?！?br>
“別急著道謝，”阿黎撥開遮擋洞口的藤蔓縫隙往外看去，眼神變得警覺起來，“‘大索’才剛剛開始呢?！?br>
接著，她向陳禾解釋所謂的“大索***”。

在這二十天里，整個東郡會被打造成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。

所有的關(guān)卡都會被封鎖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，所有的黔首（也就是普通百姓）都會被驅(qū)趕回家，不允許外出一步。

然后由亭長和里正拿著戶籍竹簡，帶領(lǐng)官兵挨家挨戶地踹門進(jìn)行查驗(yàn)。

只要有一家藏匿了所謂的“罪人”，那么與之相鄰的十家都會受到連坐的懲罰，承擔(dān)同樣的罪責(zé)。

更絕的是他們實(shí)行的“告奸法”——舉報他人犯罪的人不僅可以**自己的罪責(zé)，還能分得被舉報者一半的家產(chǎn)。

這樣一來，父子之間互相猜忌，夫妻之間互相揭發(fā)，哪怕是哪家的炊煙冒得晚了一些，都可能被鄰居告發(fā)說這家人“心懷怨望”。

“去年我們羌寨逃走了一個偷羊的**，”阿黎的眼底仿佛結(jié)上了一層寒冰，冰冷徹骨，“僅僅三天的時間，寨子里就被捅死了七個人，全都是因?yàn)楸恢缚亍啬洳粓蟆?br>
最后那個逃跑的**自己從山崖上跳了下來——他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早己經(jīng)被押送到咸陽去做隸妾了?！?br>
陳禾聽完這些，只覺得手腳冰涼，渾身都在微微顫抖。

他想起了之前幻象中那些被鐵鏈拴住帶走的鄉(xiāng)民們……“我們必須去救他們！”

他猛地抓住阿黎的胳膊，神情激動地說，“去黑水村！

我‘看’見官兵朝著那邊去了！”

阿黎像看著一個瘋子一樣瞪著他：“你現(xiàn)在自身都難保了！”

“劉里正是因?yàn)槲也潘赖摹切┤硕际且驗(yàn)槲也攀艿綘窟B的啊！”

陳禾的聲音在顫抖，可是他卻緊緊攥著手心里的石疤，“這個鬼東西讓我看見了這些畫面，總不能就這么白看了吧！”

就在他們爭論不休的時候，洞外突然傳來了驟然響起的哭嚎聲，打斷了他們的對話。

他們極為謹(jǐn)慎地用手撥開眼前交錯纏繞的藤蔓，動作輕緩而細(xì)微，仿佛害怕發(fā)出哪怕一丁點(diǎn)兒聲響。

當(dāng)眼前的視野逐漸開闊，映入眼簾的卻是山腳下那令人心驚膽戰(zhàn)的景象，黑煙如同**的觸手一般，在空中肆意地翻滾、升騰，整個黑水村己經(jīng)被熊熊烈火所吞噬，宛如一片火海煉獄。

女人和孩子們凄厲無比的哭喊聲，秦兵冷酷無情的呵斥聲，還有房屋倒塌時那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響聲，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雜音，充斥在每一個角落。

有幾個村民，全身血跡斑斑，就像一個個血葫蘆似的，被粗暴地拖拽到村口的曬場，然后被強(qiáng)行按在鍘刀之下，毫無反抗之力。

“——這就是窩藏妖石案犯的下場！”

那個帶隊(duì)的百將怒吼著，他的聲音借助風(fēng)勢傳得很遠(yuǎn)，“按照我大秦律法，里典、伍老都要被處以腰斬之刑！

其余的人則全部充作驪山刑徒！”

隨著他的話音落下，鍘刀轟然落下，鮮紅的血液瞬間噴濺起足足有一丈多高。

陳禾看到這一幕，只覺得胃里如同有驚濤駭浪在翻滾，難受得不行，他的指甲深深地掐進(jìn)了樹皮里，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緩解他內(nèi)心的恐懼與憤怒。

阿黎則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，生怕自己發(fā)出聲音，她的眼眶己經(jīng)通紅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最讓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那些圍觀村民的反應(yīng)：沒有一個人哭泣，沒有一個人動彈一下身體，甚至沒有一個人低下頭去。

他們的一張張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(xiàn)出橘紅色，然而他們的瞳孔里卻只有死寂一般的灰色，就像是一些被抽走了靈魂的陶俑，只是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同鄉(xiāng)變成了一具具殘缺不全的**。

“你看見了嗎？”

阿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，“秦律不僅僅是在**，它更是在誅心啊。

它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了牲口，變成了那種即便聽見屠刀揮下的聲音也不敢吭一聲的牲口。”

大秦的“連坐制”可以說堪稱是古代版的“分享即死亡”社交網(wǎng)絡(luò)——鄰居僅僅是咳嗽一聲你都可能獲罪，里長放個屁你都有可能掉腦袋。

陳禾突然明白了之前幻象里長城白骨為何要爬出來了——在這個世道里，活人還不如死人來得痛快！

當(dāng)他們正準(zhǔn)備撤離樹洞的時候，意外地撞見了一個縮在草窠里瑟瑟發(fā)抖的老嫗。

這個老嫗正是黑水村的張婆，她的兒子早己經(jīng)在南越戰(zhàn)場上戰(zhàn)死了，而她唯一的孫子剛剛也被鍘刀奪去了生命。

老**此時的神智己經(jīng)不太清楚了，只是反復(fù)地念叨著：“禾娃子……快跑……別學(xué)我孫兒……”陳禾的眼眶一下子就**了，他毫不猶豫地背起張婆就走。

阿黎急忙攔住他，焦急地說：“我們帶不動她的！”

“難道要把她留在這里等死嗎？”

“如果官兵發(fā)現(xiàn)了我們的腳印，我們?nèi)嫉猛甑?！?br>
就在他們爭執(zhí)不休的時候，陳禾掌心的石疤又突然突突地跳痛起來。

他的眼前閃過張婆凍斃在野地里的畫面，心中頓時一橫：“我們走西邊的亂石灘，那里留不下腳印！”

這個決定最終救了他們一命。

半個時辰之后，按照原定的路線前行的一行人，竟然被一隊(duì)裝備精良、目光兇狠的弩手堵了個正著。

而那亂石灘雖然道路崎嶇難行，但真的存在一處十分隱蔽的石窟。

當(dāng)三人費(fèi)力地擠進(jìn)這個石窟的時候，追兵憤怒的叫罵聲幾乎貼著他們的頭頂掠過，那種緊張感讓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就在陳禾拉著阿黎撲進(jìn)旁邊灌木叢的那一瞬間，三支鋒利的弩箭以“品”字形的姿態(tài)，深深地釘在了他們剛剛踏過的泥地上，箭尾的羽毛還在不停地顫抖，仿佛在訴說著剛才那一幕的驚險。

此刻，他們驚魂稍定。

張婆蜷縮在石窟的角落里昏睡過去，阿黎則默默地嚼著苦澀的根莖來充饑，借以維持體力。

陳禾緩緩攤開自己的掌心，只見那石疤上的紅光逐漸隱去，最終變成了一個暗紫色的凸痕，顯得神秘而又詭異。

“喂，”阿黎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，“你剛才‘看’見石灘能走，是不是？”

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。

陳禾猶豫了一下，然后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少女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“你們秦人把這叫做妖術(shù)。

我們羌人……稱它為‘山靈賜眼’。

但是不管怎么稱呼，這種本事都會招來災(zāi)禍?！?br>
“我知道，”陳禾苦笑著回應(yīng)，“現(xiàn)在全天下的人都在搜捕我這個所謂的‘妖童’呢?！?br>
“還不止這些，”阿黎一邊說著，一邊撕下一塊衣襟包扎自己磨破的腳踝，“你們的皇帝害怕死亡。

東郡落星這件事，他必定會認(rèn)為是上天的懲罰。

如果你這雙特殊的眼睛被**得到的話……”她沒有繼續(xù)說下去，只是做了一個挖眼的動作，那動作讓人心頭一顫。

陳禾頓時感覺脊梁骨竄起一股寒氣。

確實(shí)如此啊，嬴政連湘山的樹木都能因?yàn)椤皳躏L(fēng)”這樣的理由而砍伐殆盡，又怎么會容忍一個能夠預(yù)知禍福的“妖童”活在這個世上呢？

就在這時，洞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。

阿黎像閃電一般迅速抽出了刀，陳禾也抓起了身邊的石塊準(zhǔn)備應(yīng)對可能出現(xiàn)的危險。

然而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頭一瘸一拐鉆進(jìn)來的老黃牛，它的臀部上的箭傷還在不停地滲血，嘴里卻叼著一個破布包——里面裝著幾張干麥餅，還有一小罐珍貴的傷藥。

老黃牛悲鳴了一聲，它的臀部中了箭，卻依然甩開蹄子撞翻了兩名追兵——這頭牲畜比某些大秦的官吏還要有良心。

阿黎用羌語發(fā)出的詛咒混合著秦兵的慘叫聲飄了過來：“愿狼神啃光你們的骨頭！”

“這蠢?！标惡痰谋亲佑悬c(diǎn)發(fā)酸，他胡亂地**牛脖子，心中滿是感動。

阿黎怔了一會兒，突然極低地笑了起來：“你看，牲畜比人更懂得報恩呢。”

她熟練地給老牛拔箭敷藥，手法十分利落。

陳禾則掰碎麥餅喂給張婆吃，老**在夢中咂著嘴，含糊地嘟囔著“禾娃子乖”。

當(dāng)夜色完全吞沒山野的時候，追兵的火把終于在遠(yuǎn)山那里化作了零星的幾點(diǎn)。

阿黎抱著膝蓋望著洞外的星空，忽然問道：“陳禾，你之前問過我，羌寨的巫咒和秦律相比如何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仿佛浸透了夜晚的涼意。

“巫咒只會**那些得罪巫師的人。

而秦律……它會殺掉所有它想殺的人?！?br>
陳禾摩挲著掌心的石疤，久久都沒有說話。

那一夜，他夢見萬里長城轟然崩塌，無數(shù)白骨爬出磚縫，眼眶里燃著幽藍(lán)的鬼火。

而高天之上，隕石如雨，每塊都刻著同樣的血字——始皇帝死而地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