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凈身出戶？”

沈長風(fēng)第一個嗤笑出聲。

他像是看一個**一樣看著沈知意：“你以為這是哪里？

菜市場嗎？

任你討價還價？”

他上下打量著她濕透的、只值幾兩銀子的粗布衣裳，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飾。

“沈知意，別以為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，就能讓我們多看你一眼。

你這種手段，薇薇十年前就不用了?！?br>
沈知意心中毫無波瀾。

前世，她最在乎的就是這個兄長。

他武藝高強，年少成名，是京城無數(shù)貴女的春閨夢里人。

她也曾渴望得到他的認(rèn)可。

可他的所有溫柔和耐心，都給了沈語薇。

留給她的，永遠(yuǎn)只有“你為什么不能像薇薇一樣懂事”的斥責(zé)。

沈知意的內(nèi)心策略在飛速運轉(zhuǎn)。

“他們都以為我在演戲?！?br>
“他們輕視我，認(rèn)定我離了國公府就是死路一條?！?br>
“沈國公的震怒，一半是威嚴(yán)被挑戰(zhàn)，一半是怕我‘不孝’的名聲傳出去，影響他的官聲。”

“林氏和沈長風(fēng)則純粹是覺得我礙眼，巴不得我滾，但又不能讓我這么囂張地滾?！?br>
“至于沈語薇……她現(xiàn)在一定很慌。

她怕我走了，她善良無辜的戲沒法演了。”

沈知意看透了在場每一個人。

她要的，不是凈身出戶。

她要的，是他們心甘情愿地把她趕出去，并且還要給她她想要的東西。

“兄長說笑了?！?br>
沈知意平靜地開口，“我不是在演戲，我是認(rèn)真的?！?br>
她轉(zhuǎn)向沈國公：“父親……不，沈國公。

你我父女一場，我也不想鬧得太難看。

只要你答應(yīng)我三個條件，我立刻就走，并且對外宣稱，是我不守規(guī)矩，被國公府逐出家門。

絕不牽連國公府半分名聲?！?br>
這話一出，沈國公的臉色稍緩。

他最在乎的，就是國公府的百年清譽。

“哦？”

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，“你倒是說說看，什么條件？”

林氏立刻尖聲道：“你這個小**，還敢談條件？

老爺，不能聽她的！

她今天敢鬧著斷親，明天就敢……你閉嘴?！?br>
沈國公不耐煩地打斷了她。

林氏的臉色一陣青白，悻悻地閉上了嘴。

沈知意知道，她的第一步棋，走對了。

“我的條件很簡單?！?br>
“第一，我要回我親生母親的嫁妝?！?br>
此話一出，林氏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！

“你胡說什么！”

她厲聲道，“你生母早逝，她的嫁妝自然是由我這個主母代為保管！

你一個黃毛丫頭，要嫁妝做什么？”

沈知意冷笑。

“代為保管？

是啊，保管得連一根簪子都看不見了。

全都拿去填補**家的窟窿，還有給你那‘體弱多病’的好女兒沈語薇做將來了吧？”

“我沒有！”

林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瞬間炸毛，“你血口噴人！”

“我是不是血口噴人，把嫁妝單子拿出來，一件一件對點，不就清楚了？”

沈知意寸步不讓。

前世，她首到死，都不知道自己那位早逝的親生母親，給她留下了多么豐厚的一筆嫁妝。

是林氏和沈語薇，用著她母親的錢，享受著富貴，最后還要了她的命！

“沈國公，”沈知意不理會歇斯底里的林氏，只看著沈國公，“我母親的嫁妝，是受官府保護(hù)的。

我只拿回屬于我的東西，這不為過吧？”

沈國公的臉色陰沉。

他當(dāng)然知道林氏做的那些手腳。

“準(zhǔn)了。”

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。

“***的嫁妝單子，稍后會給你。

府庫里還剩多少，你都拿走?！?br>
“多謝沈國公?！?br>
沈知意毫不意外。

“姐姐……”沈語薇又開始發(fā)抖了，“你為什么要這樣……母親她……她不是故意的，她只是太愛我了……閉嘴?！?br>
沈知意冷冷地掃了她一眼，“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?！?br>
沈語薇被她眼中的寒意嚇住，真的閉上了嘴。

“第二個條件?！?br>
沈知意繼續(xù)道，“我身邊，缺個伺候的人。

我記得我剛回府時，身邊有個叫阿竹的丫鬟，手腳還算麻利。

我要她。”

林氏一愣，隨即脫口而出：“阿竹？

那個丫頭前幾天沖撞了薇薇，被我打發(fā)去浣衣局了！”

“那就去浣衣局要人?！?br>
沈知意語氣堅定。

阿竹。

是她前世在這冰冷的國公府里，唯一給過她溫暖的人。

也是前世唯一一個在她死后，偷偷去亂葬崗給她收尸，結(jié)果被活活打死的丫鬟。

這一世，她回來了。

她絕對，絕對不會再讓阿竹重蹈覆轍！

“一個丫鬟而己，準(zhǔn)了?！?br>
沈國公揮了揮手，這點小事他根本不在意。

“姐姐，你何必非要阿竹呢，”沈語薇小心翼翼地開口，“她笨手笨腳的，還沖撞過我。

我身邊有幾個二等丫鬟，很機靈，不如我……我說過，閉嘴?！?br>
沈知意第二次打斷她。

“沈語薇，你再多說一個字，我不敢保證，你的‘不小心’落水，會不會變成‘真的’落水。”

沈語薇的身體猛地一僵，驚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
沈知意……她怎么敢！

她怎么敢當(dāng)著父親母親和兄長的面，威脅她！

“你！”

沈長風(fēng)勃然大怒，一步上前就要動手。

“長風(fēng)！”

沈國公喝止了他。

沈長風(fēng)不甘地停住腳步，但那雙眼睛，像是要噴出火來。

沈知意毫不在意。

她知道，這家人沒一個把她的命當(dāng)回事。

既然如此，她又何必在乎他們的看法？

“第三個條件?！?br>
沈知意的聲音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
前兩個條件，一個是拿回嫁妝，一個是帶走丫鬟。

雖然出人意料，但都還在“合理”的范圍內(nèi)。

他們倒要看看，這個鄉(xiāng)下長大的野丫頭，還能耍出什么花樣。

“我不要你們的銀子，也不要你們的珠寶。”

沈知意看著沈國公：“京郊城南，那座廢棄的莊子。

我要它?！?br>
這話一出，別說沈長風(fēng)和林氏，就連沈國公都愣住了。

“哪個莊子？”

“就是五年前鬧過時疫，死了幾十口人，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荒廢的那座?！?br>
沈知意提醒道。

沈長風(fēng)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
“沈知意，你真是瘋了。

你要錢要地，我們也許還會高看你一眼，以為你有點腦子。

你居然要那個不祥之地？”

林氏也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：“那地方連鬼都不去，你要去做什么？

上吊嗎？”

沈知意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。

她的心臟，因為激動，正在胸腔里“砰砰”作響。

“他們不知道……他們當(dāng)然不知道……”沈知意的內(nèi)心在吶喊。

“前世，我被嫁人后，那座莊子因為地處偏僻，無人問津。

幾年后，京城大旱，所有藥田顆粒無收。”

“唯獨那座莊子，因為它獨特的背陰面和潮濕地質(zhì)，長出了一種近乎絕跡的草藥——‘赤脈草’。”

“赤脈草，是**‘**丹’的主藥。

而‘**丹’的方子，全天下，只有我知道！”

前世，她就是靠著這個在鄉(xiāng)下老醫(yī)士那里學(xué)來的方子，治好了那個殘暴夫君的暗疾，才勉強多活了幾年。

“沈國公，那座莊子，對你們而言，一文不值。

對我而言，卻是個安身立命的好去處?！?br>
沈知意壓下心中的激動，平靜地說。

“給我地契，再給我一封斷親文書。

從此，我沈知意是死是活，都與國公府無關(guān)?！?br>
沈國公死死地盯著她。

他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算計。

可是沒有。

那張稚嫩的臉上，只有一片平靜的漠然。

他想不通，一個十七歲的丫頭，要那座兇宅做什么。

“好?！?br>
最終，他吐出了這個字。

“老爺！”

林氏急了。

“閉嘴！”

沈國公低吼，“去！

把那莊子的地契拿來！

再拿筆墨紙硯，寫斷親文書！”

他一秒鐘也不想再看到這個逆女了。

用一座廢莊子，換國公府的清靜，和她母親那些被林氏敗得差不多的嫁妝，值了。

林氏和沈長風(fēng)雖然不甘心，但見沈國公己經(jīng)做了決定，也不敢再多言。

他們都覺得，沈知意是瘋了。

只有躲在沈國公身后的沈語薇，在眾人看不到的角度，死死地咬住了下唇。

她總覺得，事情，好像脫離了她的掌控。

很快，地契和嫁妝單子被拿來了。

斷親文書，一式兩份，****，寫得清清楚楚。

“國公府嫡女沈知意，不孝不悌，品行頑劣，自愿與國公府?dāng)嘟^一切關(guān)系，逐出家門，從此生死禍福，再無瓜葛。”

沈知意拿起毛筆，毫不猶豫地在落款處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然后，她咬破手指，按下了鮮紅的指印。

當(dāng)她做完這一切，她感覺前世壓在身上的那座大山，轟然倒塌了。

她從未感覺如此輕松。

“東西，我會派人去莊子取。

阿竹，請夫人立刻放人?！?br>
“沈國公，沈夫人，沈世子，沈小姐?！?br>
“后會，”她頓了頓，勾起唇角，“無期?！?br>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，抓起那份斷親文書和地契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吞噬了她兩輩子的牢籠。

在她濕淋淋的裙擺消失在門口的那一刻。

沈國公猛地一拍桌子，那張昂貴的紫檀木桌案，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。

“孽障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