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硯在王大娘家住了五天，身體漸漸有了力氣。

每天早上，王二柱天不亮就去地里轉悠，傍晚回來總帶著一身土，手里攥著幾根沒枯死的野草——那是他試著移栽到自家地里的，可惜多半活不成。

陳硯只要能起身，就跟著王二柱去村里轉，美其名曰“活動筋骨”，實則是摸查情況，順便和這位未來可能的“第一助手”打好關系。

王二柱是個典型的淮西莊稼漢，身高八尺，皮膚黝黑，手上滿是老繭，話不多，卻實在。

第一天跟著他出門，陳硯就主動幫他拎著水壺——其實就是個破陶罐，走在干裂的土路上，陳硯故意放慢腳步，找話題：“二柱哥，村里的地都這樣嗎？”

王二柱看了眼腳下的土地，土塊硬得像石頭，嘆了口氣：“可不是嘛。

從去年入秋就沒下過透雨，淮河的水都淺了，想澆地都沒水。

俺家這二畝地，去年收了三石糧，今年頂多一石，還都是癟谷子?！?br>
陳硯心里算了算，一石約等于現(xiàn)在的120斤，二畝地收120斤，畝產(chǎn)只有60斤，連種子都收不回來。

他又問：“那官府的糧稅要交多少？”

“三成！”

王二柱的聲音突然拔高，又趕緊壓低，左右看了看，怕被人聽見，“去年還是兩成五，今年開春就加了半成，說是要給西北的邊軍發(fā)餉。

**這地，本來就不打糧，這半成，就是要**的命！”

陳硯心里一沉。

他記得正德初年，**為了應對**達延汗的入侵，確實在地方加征過“邊餉”，但這筆錢大多被地方官克扣，層層盤剝下來，到邊軍手里的不足三成。

王家洼這地方，怕是連那“三成”都保不住——里正、胥吏肯定還要額外索賄，美其名曰“跑腿費”。

兩人走到村西的曬谷場，那里堆著幾堆谷子，都用破席子蓋著，席子上還壓著幾塊石頭，怕被風吹走。

王二柱掀開席子一角，抓起一把谷子，手指捻了捻，谷子殼簌簌往下掉，露出里面干癟的米粒。

“你看，都是這樣的，煮出來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?！?br>
他把谷子放回堆里，又小心地蓋好席子，“這是村里幾家湊的，等著里正來收糧?！?br>
正說著，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狗叫聲。

王二柱臉色一變：“怕是劉里正來了，咱們快走?！?br>
陳硯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王二柱拉著往旁邊的草垛后面躲。

他探出頭，看見幾個穿皂衣的人走過來，為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，穿著綢緞外套，腰里別著把小刀，走路搖搖晃晃的，正是王家洼的里正劉三。

劉三是村里唯一住瓦房的人，據(jù)說和縣城里的主簿沾點遠親，平時在村里耀武揚威，村民們都怕他。

“都在家的出來！”

劉三扯著嗓子喊，聲音尖細，“縣里下來通知，再過十天，就要收今年的秋糧和邊餉！

誰家要是交不上，就拿家里的東西抵——桌椅、鍋碗都行！

要是連東西都沒有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眼神掃過圍觀的村民，像餓狼盯著獵物，“就把人綁去縣城做苦役！

男的修河，女的舂米，啥時候贖金到了，啥時候放人！”

村民們都低著頭，沒人敢說話。

有個老漢忍不住抬起頭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劉里正，今年天旱，糧食收得少，能不能跟縣里說說，緩幾天？

**再想想辦法……”陳硯認出那老漢，是住在村東頭的李老實，家里只有一個孫子，靠編竹筐過日子，平時最老實本分。

“緩幾天？”

劉三冷笑一聲，上前一腳踹在李老實的胸口。

李老實年紀大了，哪里禁得住，首接被踹得坐在地上，嘴角滲出血絲。

“縣里的差爺?shù)戎Z，你讓俺緩幾天？

你要是交不上，就把你那破屋拆了，梁木拿去賣錢！”

李老實捂著胸口，疼得首哼唧，卻不敢哭，也不敢反駁。

旁邊的村民們都低著頭，沒人敢上前幫忙。

陳硯看著這一幕，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——這就是正德初年的基層吏治，蠻橫、殘酷，完全沒有一點“**父母”的樣子。

他想起史書里寫的“流民西起，****”，原來不是夸張，是真真切切的現(xiàn)實。

等劉三帶著胥吏走了，村民們才敢扶著李老實起來。

王二柱拉著陳硯從草垛后出來，小聲說：“后生，你可別惹劉三，這人黑心著呢。

去年李老三交不上糧，他就把李老三的閨女拉去抵債，最后那閨女……”王二柱沒再說下去，但他眼里的恐懼，陳硯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大概是被賣到了妓館，或是累死在了苦役場。

陳硯點點頭，心里卻在盤算：劉三是個麻煩，但眼下最大的威脅不是他，是流民和飲水。

這幾天他觀察過，村里的人都喝淮河的水，河水渾濁不說，還飄著不少垃圾，甚至有流民的**在下游漂浮——喝這種水，遲早要鬧瘟疫。

他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飲水問題，不然不用等****，一場瘟疫就能讓王家洼絕戶。

兩人往家走，路過村北的鐵匠鋪時，陳硯停住了腳步。

鐵匠鋪是間破茅草屋，門口掛著個生銹的鐵砧，一個老漢正坐在門口抽煙，手里拿著塊打壞的犁頭，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
那老漢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滿是皺紋，穿著件滿是補丁的短打，正是村里唯一的鐵匠張老栓。

“張大爺，還沒修好？”

王二柱主動打招呼。

張老栓抬頭看了看他們，嘆了口氣：“這鐵太脆，火候沒掌握好，打一次裂一次。

今年的鐵料也差，都是從破鍋上融下來的，沒法用。”

陳硯的目光落在那塊犁頭上，犁頭的刃口裂了道縫，明顯是淬火時溫度不夠均勻導致的。

他想起物理課上學的金屬熱處理知識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：“張大爺，俺要是說，或許能讓這鐵不裂，您信嗎？”

張老栓愣了愣，上下打量了陳硯一番，見他穿著破衣爛衫，不像是懂打鐵的，卻還是耐著性子問：“你有啥辦法？”

“淬火的時候，先把鐵燒到通紅，然后別首接放進冷水里，先放進溫水里泡一下，再慢慢降溫?！?br>
陳硯盡量用通俗的話說，“這樣鐵就不容易裂，還能更結實?！?br>
這是利用了金屬的相變原理，緩慢降溫能減少內應力，避免開裂。

張老栓聽了，眼睛亮了亮，卻又有些懷疑：“真的？

俺打了一輩子鐵，從沒聽過這樣淬火的?！?br>
“您可以試試，反正這犁頭己經(jīng)壞了，試試也沒啥損失?！?br>
陳硯笑著說。

張老栓看著陳硯，又看了看手里的犁頭，點了點頭：“行，俺明天試試。

要是真成了，俺請你喝碗粥！”

王二柱在旁邊看得驚訝：“陳兄弟，你還懂打鐵？”

陳硯笑了笑，沒解釋——總不能說這是幾百年后的物理知識。

他心里卻有了個念頭：張老栓是個難得的技術人才，要是能把他拉攏過來，以后辦作坊、搞改良，就有了技術支撐。

這是他在大明的第一個“技術儲備”，必須抓住。

回到家，王大娘正在煮稀粥。

鍋里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，里面只有幾粒米，更多的是野菜和樹皮。

陳硯看著那碗粥，突然說：“大娘，以后喝的水，能不能先燒開了再喝？”

“燒開？”

王大娘愣了愣，“柴火都不夠燒的，哪有閑火開水？

再說，祖祖輩輩都喝河里的水，也沒見出事?！?br>
“不是不出事，是時候沒到?！?br>
陳硯解釋，“這水里有‘臟東西’，肉眼看不見，喝了容易拉肚子、發(fā)燒。

燒開了，就能把那些‘臟東西’**?！?br>
他沒敢說“細菌微生物”，只說“臟東西”，怕王大娘聽不懂。

王大娘將信將疑，但看陳硯說得認真，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行，俺聽你的，以后多燒點開水。

二柱，明天你去多砍點柴。”

王二柱趕緊點頭：“哎，知道了娘?！?br>
陳硯松了口氣。

這是第一步——改變飲水習慣，避免瘟疫。

但光靠燒開還不夠，河水太渾濁，雜質太多，得想辦法過濾。

他想起化學課上學的：草木灰有吸附性，可以吸附水中的雜質；細沙也能過濾泥沙。

村里有的是草木灰和細沙，這兩樣東西，應該能做個簡易的***。

晚飯時，王二柱說起一件事：“今天去地里，看見村東頭來了幾個流民，像是從北邊逃過來的，說那邊有逃兵，搶了好幾個村子，殺了不少人?！?br>
陳硯心里一緊。

逃兵來了？

比他預想的還早。

他放下碗，對王二柱說：“二柱哥，最近晚上少出門，把家里的門閂插緊。

要是真有逃兵來，咱們得抱團，單打獨斗不行?！?br>
王二柱愣了愣，隨即點了點頭。

他覺得這個“南邊來的后生”雖然看著文弱，卻比村里的老人們還懂道理，說的話總讓人覺得踏實。

夜里，陳硯躺在稻草上，聽著窗外的風聲。

他摸出藏在懷里的一塊東西——那是他穿越時帶過來的，一塊小小的不銹鋼打火機，外殼己經(jīng)磕出了坑，但還能用。

這是他唯一的現(xiàn)代物品，也是他的底氣。

“簡易***、柴火儲備、團結村民、拉攏張老栓……”陳硯在心里列著清單。

正德元年的濠州，危機西伏，但也不是沒有活路。

他有歷史的地圖，有理化的武器，只要走穩(wěn)每一步，總能在這片龜裂的土地上，扎下根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