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村里的星光
時光如大巴山間的溪流，悄無聲息地流淌，轉眼己是五個寒暑。
一九八五年的春天，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疑一些。
寒意戀棧不去，纏繞著山巒，只有崖畔幾株倔強的野桃樹，試探性地爆出些星星點點的粉白，給這片依舊灰蒙蒙的土地增添了幾許脆弱的生機。
五歲的秀蘭，像一株生長在石縫里的小草，瘦瘦小小的，卻有著一股頑強的生命力。
她身上的棉襖明顯短了一截，袖口和肘部磨得發(fā)亮，露出了里面灰撲撲的棉絮，這是哥哥穿舊后改的。
小臉被山風吹得有些*，但那雙眼睛，卻愈發(fā)像浸在山泉里的黑石子，烏溜溜的，透著股機靈和懵懂的好奇。
天剛蒙蒙亮，她就跟著母親趙素芬起了床。
素芬如今又懷上了，身子日漸沉重，但家里的活計一點沒少。
秀蘭很懂事，邁著小短腿，幫著母親把散落在院角的柴火抱到灶屋門口，碼放整齊。
動作還有些笨拙，一根柴火要分兩次抱，但她抿著小嘴，神情專注，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“蘭丫，慢點，別摔著?！?br>
素芬扶著腰，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，心里又是酸澀又是欣慰。
這丫頭，自打會走路，就跟在她身后學著干活，喂雞、拾柴、燒火，能搭把手的從不偷懶。
比起村里同齡那些還在泥地里打滾、拖著鼻涕瘋跑的娃，秀蘭顯得過于安靜和早熟了。
早飯后，素芬提著一籃子待洗的衣物，秀蘭像個小尾巴似的緊跟在后。
今天要去村東頭小溪邊，那條路，會經(jīng)過村里唯一的小學——紅星小學。
說是小學，其實不過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，圍著一個不大的黃土院子。
一面褪了色的**在院子中央的竹竿上無精打采地垂著。
但那幾間屋子，在秀蘭眼里，卻有著難以言喻的神秘和吸引力。
離學校還有一段距離，一陣朗朗的讀書聲便隨風飄了過來。
那聲音稚嫩，卻整齊劃一，帶著一種秀蘭從未接觸過的、奇特的韻律。
“……人、口、手……山、石、田、土……”秀蘭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，小腦袋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間土坯房。
那些音節(jié)她有些聽得懂，有些聽不懂，但它們組合在一起，像是一種好聽的歌謠，又像山澗溪水流過石頭發(fā)出的清脆聲響，和她平日里聽到的雞鳴狗吠、父母勞作時的喘息嘆息完全不同。
“娘，他們念的是啥？”
秀蘭仰起臉，小聲問母親。
素芬看了一眼學校方向，眼神復雜，有羨慕，也有認命般的淡然。
“念書呢，認字?！?br>
“認字干啥？”
“認了字，就有學問，將來……或許能走出這大山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?！?br>
素芬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回答女兒，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遙遠的夢。
她沒讀過書，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，但她模模糊糊地知道，讀書是件能改變命運的大事，尤其對女娃。
可這大事，對她們這樣的人家，太奢侈了。
來到溪邊，素芬蹲在冰冷的石頭上，開始用力搓洗衣物。
秀蘭蹲在一旁，心卻早己飛到了那片傳來讀書聲的院子里。
她撿起一根小樹枝，無意識地在潮濕的泥地上劃拉著，腦子里還在回響著那些音節(jié)。
“秀蘭，看著籃子，娘去那邊坡上摘點野菜，一會兒就回。”
素芬洗好一部分衣物，晾在溪邊的石灘上，提著籃子站起身。
秀蘭乖乖點頭。
等母親的身影消失在坡地的灌木叢后，她的小心臟突然“怦怦”跳得快了起來。
那個聲音，那些整齊的讀書聲，像一只無形的小手，不斷地**她的心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又警惕地看了看母親離開的方向，最終，求知的好奇心戰(zhàn)勝了乖巧。
她放下小樹枝，躡手躡腳地朝著學校的方向挪去。
她不敢靠得太近，怕被大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學校土坯房的窗戶很高，她踮起腳尖也夠不著。
她繞到院子側面，那里有一處坍塌了半截的矮墻，墻根下雜草叢生。
秀蘭貓著腰，像只靈活的小松鼠，鉆到矮墻下，找了個隱蔽的角落，小心翼翼地扒著墻沿，露出兩只烏黑的眼睛，朝里面張望。
院子里空無一人，聲音是從最近的那間教室里傳出來的。
透過破損的窗紙縫隙，她能看到里面影影綽綽的人影。
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中山裝、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前面，手里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，指著一塊掛在墻上的黑色木板，上面用白色的石頭寫著些她看不懂的符號。
那就是字嗎？
秀蘭心想。
下面坐著二十幾個孩子，大小不一，都挺首了腰板，跟著老師大聲念著。
他們的課桌歪歪扭扭，有的是破舊的木桌，有的干脆就是用土坯壘的。
但秀蘭看著他們，看著他們面前攤開的書本，看著他們手里握著的短短的、能寫出字的叫做“鉛筆”的東西，心里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渴望。
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、對某種未知世界的強烈向往。
她聽得入了迷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老師念“春天來了，燕子飛回來了”，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屋檐下忙碌筑巢的燕子；老師念“農民伯伯在田里播種”，她想起了父親在田間勞作的身影。
那些陌生的字句，經(jīng)由老師溫和而清晰的聲音講解，竟然在她小小的腦海里幻化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。
她完全忘記了時間，忘記了母親交代的“看著籃子”，整個人都沉浸在這新奇的世界里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下課鈴響了——那其實是一截掛在屋檐下的舊鐵軌，被老師用鐵棍敲響發(fā)出的“當當”聲。
孩子們像出籠的鳥兒般涌出教室，在院子里嬉戲打鬧。
秀蘭嚇了一跳，慌忙縮回頭，緊緊貼在矮墻后面，生怕被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然而，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：“小家伙，你在這里看什么呢？”
秀蘭渾身一僵，怯生生地抬起頭。
只見那位剛才在教室里講課的戴眼鏡老師，不知何時己站在矮墻外，正低頭看著她，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，鏡片后的眼睛里沒有責備，只有一絲好奇和探究。
秀蘭的臉“唰”地紅了，像熟透的山柿子。
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，低著頭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，囁嚅著說不出話來。
***看著她身上打補丁的舊棉襖，沾著泥點的小布鞋，還有那雙因為緊張而泛著水光的、格外清澈的眼睛，心里明白了大半。
這大概是村里哪戶貧困人家的孩子，對讀書充滿了好奇。
他蹲下身，讓自己的視線與秀蘭齊平，語氣更加溫和：“喜歡聽念書？”
秀蘭猶豫了一下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：“……好聽?！?br>
“想不想認字？”
這次，秀蘭用力地點了點頭，眼睛里閃爍著希冀的光芒，但隨即又黯淡下去，小聲說：“……爹說，女娃子認字沒用……”***聞言，心里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樣的話，他在這山村小學里聽得太多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膽怯，眼神里卻透著靈氣的小姑娘，忽然生出一股憐惜和不平。
他沉吟片刻，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里，掏出一支用了一半的、帶有橡皮頭的鉛筆。
那鉛筆在他手里摩挲得光滑溫潤。
他拉起秀蘭一只臟兮兮的小手，將鉛筆輕輕放在她的掌心。
“拿著?！?br>
***說，“女娃子一樣可以認字，一樣可以有出息。
這支筆送給你。
記住，知識就像這山里的路，雖然泥濘難走，但只要你肯走，總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?！?br>
秀蘭愣愣地看著手心里那支**的、帶著淡淡木頭清香的鉛筆。
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“筆”，這支筆，比她在溪邊劃拉用的樹枝不知要精致多少倍。
它沉甸甸的，仿佛承載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重量。
一股巨大的、混雜著驚喜、惶恐和莫名感動的情緒沖擊著她幼小的心靈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***溫和而鼓勵的眼神，眼眶突然有些發(fā)熱。
她緊緊攥住了那支鉛筆，像攥住了一件稀世珍寶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了母親趙素芬焦急的呼喚聲：“秀蘭——秀蘭——你這丫頭跑哪兒去了？”
秀蘭像是從夢中驚醒，慌忙對***鞠了一躬，也顧不得說什么，轉身就朝著母親聲音的方向跑去。
她跑得很快，小手緊緊握著那支鉛筆，生怕它掉了，也生怕這突如其來的奇遇像夢一樣消散。
跑出一段距離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***還站在那截矮墻邊，微笑著朝她揮了揮手。
秀蘭轉過頭，繼續(xù)奔跑。
春風拂過她發(fā)燙的小臉，溪水在耳邊潺潺流淌。
手心里那支鉛筆堅硬的觸感無比真實。
一顆名為“求知”的種子，就在這個春天的清晨，在這泥濘的山村小路邊，被一位鄉(xiāng)村教師，用一支半舊的鉛筆，輕輕植入了一個五歲女童的心田。
前路依舊泥濘，但這一刻，一絲微光，己然悄然點亮。
她跑向母親，跑回她熟悉的生活，但她的世界里，從此多了一支筆，和一個關于“路”的、模糊而又堅定的期待。
一九八五年的春天，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疑一些。
寒意戀棧不去，纏繞著山巒，只有崖畔幾株倔強的野桃樹，試探性地爆出些星星點點的粉白，給這片依舊灰蒙蒙的土地增添了幾許脆弱的生機。
五歲的秀蘭，像一株生長在石縫里的小草，瘦瘦小小的，卻有著一股頑強的生命力。
她身上的棉襖明顯短了一截，袖口和肘部磨得發(fā)亮，露出了里面灰撲撲的棉絮，這是哥哥穿舊后改的。
小臉被山風吹得有些*，但那雙眼睛，卻愈發(fā)像浸在山泉里的黑石子，烏溜溜的，透著股機靈和懵懂的好奇。
天剛蒙蒙亮，她就跟著母親趙素芬起了床。
素芬如今又懷上了，身子日漸沉重，但家里的活計一點沒少。
秀蘭很懂事，邁著小短腿，幫著母親把散落在院角的柴火抱到灶屋門口，碼放整齊。
動作還有些笨拙，一根柴火要分兩次抱，但她抿著小嘴，神情專注，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“蘭丫，慢點，別摔著?！?br>
素芬扶著腰，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，心里又是酸澀又是欣慰。
這丫頭，自打會走路，就跟在她身后學著干活，喂雞、拾柴、燒火，能搭把手的從不偷懶。
比起村里同齡那些還在泥地里打滾、拖著鼻涕瘋跑的娃，秀蘭顯得過于安靜和早熟了。
早飯后，素芬提著一籃子待洗的衣物，秀蘭像個小尾巴似的緊跟在后。
今天要去村東頭小溪邊，那條路，會經(jīng)過村里唯一的小學——紅星小學。
說是小學，其實不過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，圍著一個不大的黃土院子。
一面褪了色的**在院子中央的竹竿上無精打采地垂著。
但那幾間屋子，在秀蘭眼里，卻有著難以言喻的神秘和吸引力。
離學校還有一段距離，一陣朗朗的讀書聲便隨風飄了過來。
那聲音稚嫩，卻整齊劃一，帶著一種秀蘭從未接觸過的、奇特的韻律。
“……人、口、手……山、石、田、土……”秀蘭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，小腦袋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間土坯房。
那些音節(jié)她有些聽得懂，有些聽不懂，但它們組合在一起，像是一種好聽的歌謠，又像山澗溪水流過石頭發(fā)出的清脆聲響，和她平日里聽到的雞鳴狗吠、父母勞作時的喘息嘆息完全不同。
“娘，他們念的是啥？”
秀蘭仰起臉，小聲問母親。
素芬看了一眼學校方向，眼神復雜，有羨慕，也有認命般的淡然。
“念書呢，認字?！?br>
“認字干啥？”
“認了字，就有學問，將來……或許能走出這大山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?！?br>
素芬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回答女兒，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遙遠的夢。
她沒讀過書，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，但她模模糊糊地知道，讀書是件能改變命運的大事，尤其對女娃。
可這大事，對她們這樣的人家，太奢侈了。
來到溪邊，素芬蹲在冰冷的石頭上，開始用力搓洗衣物。
秀蘭蹲在一旁，心卻早己飛到了那片傳來讀書聲的院子里。
她撿起一根小樹枝，無意識地在潮濕的泥地上劃拉著，腦子里還在回響著那些音節(jié)。
“秀蘭，看著籃子，娘去那邊坡上摘點野菜，一會兒就回。”
素芬洗好一部分衣物，晾在溪邊的石灘上，提著籃子站起身。
秀蘭乖乖點頭。
等母親的身影消失在坡地的灌木叢后，她的小心臟突然“怦怦”跳得快了起來。
那個聲音，那些整齊的讀書聲，像一只無形的小手，不斷地**她的心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又警惕地看了看母親離開的方向，最終，求知的好奇心戰(zhàn)勝了乖巧。
她放下小樹枝，躡手躡腳地朝著學校的方向挪去。
她不敢靠得太近，怕被大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學校土坯房的窗戶很高，她踮起腳尖也夠不著。
她繞到院子側面，那里有一處坍塌了半截的矮墻，墻根下雜草叢生。
秀蘭貓著腰，像只靈活的小松鼠，鉆到矮墻下，找了個隱蔽的角落，小心翼翼地扒著墻沿，露出兩只烏黑的眼睛，朝里面張望。
院子里空無一人，聲音是從最近的那間教室里傳出來的。
透過破損的窗紙縫隙，她能看到里面影影綽綽的人影。
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中山裝、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前面，手里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，指著一塊掛在墻上的黑色木板，上面用白色的石頭寫著些她看不懂的符號。
那就是字嗎？
秀蘭心想。
下面坐著二十幾個孩子，大小不一，都挺首了腰板，跟著老師大聲念著。
他們的課桌歪歪扭扭，有的是破舊的木桌，有的干脆就是用土坯壘的。
但秀蘭看著他們，看著他們面前攤開的書本，看著他們手里握著的短短的、能寫出字的叫做“鉛筆”的東西，心里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渴望。
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、對某種未知世界的強烈向往。
她聽得入了迷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老師念“春天來了，燕子飛回來了”，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屋檐下忙碌筑巢的燕子；老師念“農民伯伯在田里播種”，她想起了父親在田間勞作的身影。
那些陌生的字句，經(jīng)由老師溫和而清晰的聲音講解，竟然在她小小的腦海里幻化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。
她完全忘記了時間，忘記了母親交代的“看著籃子”，整個人都沉浸在這新奇的世界里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下課鈴響了——那其實是一截掛在屋檐下的舊鐵軌，被老師用鐵棍敲響發(fā)出的“當當”聲。
孩子們像出籠的鳥兒般涌出教室，在院子里嬉戲打鬧。
秀蘭嚇了一跳，慌忙縮回頭，緊緊貼在矮墻后面，生怕被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然而，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：“小家伙，你在這里看什么呢？”
秀蘭渾身一僵，怯生生地抬起頭。
只見那位剛才在教室里講課的戴眼鏡老師，不知何時己站在矮墻外，正低頭看著她，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，鏡片后的眼睛里沒有責備，只有一絲好奇和探究。
秀蘭的臉“唰”地紅了，像熟透的山柿子。
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，低著頭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，囁嚅著說不出話來。
***看著她身上打補丁的舊棉襖，沾著泥點的小布鞋，還有那雙因為緊張而泛著水光的、格外清澈的眼睛，心里明白了大半。
這大概是村里哪戶貧困人家的孩子，對讀書充滿了好奇。
他蹲下身，讓自己的視線與秀蘭齊平，語氣更加溫和：“喜歡聽念書？”
秀蘭猶豫了一下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：“……好聽?！?br>
“想不想認字？”
這次，秀蘭用力地點了點頭，眼睛里閃爍著希冀的光芒，但隨即又黯淡下去，小聲說：“……爹說，女娃子認字沒用……”***聞言，心里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樣的話，他在這山村小學里聽得太多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膽怯，眼神里卻透著靈氣的小姑娘，忽然生出一股憐惜和不平。
他沉吟片刻，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里，掏出一支用了一半的、帶有橡皮頭的鉛筆。
那鉛筆在他手里摩挲得光滑溫潤。
他拉起秀蘭一只臟兮兮的小手，將鉛筆輕輕放在她的掌心。
“拿著?！?br>
***說，“女娃子一樣可以認字，一樣可以有出息。
這支筆送給你。
記住，知識就像這山里的路，雖然泥濘難走，但只要你肯走，總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?！?br>
秀蘭愣愣地看著手心里那支**的、帶著淡淡木頭清香的鉛筆。
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“筆”，這支筆，比她在溪邊劃拉用的樹枝不知要精致多少倍。
它沉甸甸的，仿佛承載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重量。
一股巨大的、混雜著驚喜、惶恐和莫名感動的情緒沖擊著她幼小的心靈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***溫和而鼓勵的眼神，眼眶突然有些發(fā)熱。
她緊緊攥住了那支鉛筆，像攥住了一件稀世珍寶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了母親趙素芬焦急的呼喚聲：“秀蘭——秀蘭——你這丫頭跑哪兒去了？”
秀蘭像是從夢中驚醒，慌忙對***鞠了一躬，也顧不得說什么，轉身就朝著母親聲音的方向跑去。
她跑得很快，小手緊緊握著那支鉛筆，生怕它掉了，也生怕這突如其來的奇遇像夢一樣消散。
跑出一段距離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***還站在那截矮墻邊，微笑著朝她揮了揮手。
秀蘭轉過頭，繼續(xù)奔跑。
春風拂過她發(fā)燙的小臉，溪水在耳邊潺潺流淌。
手心里那支鉛筆堅硬的觸感無比真實。
一顆名為“求知”的種子，就在這個春天的清晨，在這泥濘的山村小路邊，被一位鄉(xiāng)村教師，用一支半舊的鉛筆，輕輕植入了一個五歲女童的心田。
前路依舊泥濘，但這一刻，一絲微光，己然悄然點亮。
她跑向母親，跑回她熟悉的生活，但她的世界里，從此多了一支筆，和一個關于“路”的、模糊而又堅定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