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藥袋子輕飄飄地砸在高海龍胸口，又慢悠悠墜到地上，沒聲沒響的，像個(gè)蔫不拉幾的悶屁。

窗外頭，鄰居趙大姐那大嗓門兒穿透薄墻砸進(jìn)來：“老高家！

又嚎喪啥呢？！

還讓不讓人消停會(huì)兒了！

孩子剛哄迷糊又讓你們嚇精神了！”

話音剛落，晾衣繩上那塊洗得梆硬的舊尿褯子讓風(fēng)“呼啦”一下掀起來，“啪嘰”糊在玻璃窗上，活像塊埋汰了吧唧、褪了色的破白布。

高海龍覺著嗓子眼兒干得冒煙，那煙癮跟一萬只螞蟻在骨頭縫里爬似的，*得鉆心。

他手指頭無意識(shí)地**，仿佛正夾著根救命煙，腦子里全是方向盤套上那個(gè)讓乘客行李箱拉鏈勾破的窟窿，露著里頭灰撲撲的海綿瓤子——他攢了仨月，還是沒舍得換新的。

李小靜的眼珠子掃過空藥袋子，掃過掉漆的中藥柜子，最后死死釘在梳妝臺(tái)那張小結(jié)婚照上。

她“嗷”一嗓子撲過去，一把抓起相框。

破玻璃鏡面照出她那張氣得走了形的臉，眼里的火苗子和絕望攪在一塊兒，燒得通紅。

“結(jié)婚前兒你咋跟我說的？

嗯？”

她那聲兒啞得跟砂紙蹭鐵似的，“你說往后讓我坐小轎車副駕，風(fēng)吹不著雨淋不著！

現(xiàn)在呢？

啊？

高海龍！

我連瓶正經(jīng)洗發(fā)水都用不上！

都得讓**拿去喂雞！”

相框邊兒上那層薄金漆早掉得一塊一塊的，露出底下灰白了吧唧的破板子，那糙了吧唧的紋路，跟他倆這破破爛爛、眼瞅要散架的日子一模一樣。

就在這節(jié)骨眼兒上，高海龍褲兜里的***催命鬼似的“嗡嗡”震起來，代駕平臺(tái)那“叮咚——”的派單動(dòng)靜在死靜的屋里頭炸開了！

他嚇得一激靈，手忙腳亂地往褲兜摸，想趕緊按死。

這一慌，手指頭勾住了塞在最里頭的紙片，那被代駕協(xié)議壓著的孕檢單子，“嘶啦”帶出一個(gè)角兒。

昏了吧唧的臺(tái)燈光正好打在那露出來的一小溜上，讓他慌亂的動(dòng)作帶得晃了晃。

幾個(gè)黑黢黢的粗體字給抻長了、扭歪了，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，影子跟著哆嗦，像個(gè)鬼影子在那跳——“**成活 25%”。

李小靜的眼珠子，跟讓磁鐵吸住了似的，死死釘在那片影子上。

她臉上那火氣“唰”一下凍住了，變成一種更瘆人的、冰涼的驚疑。

下一秒，她跟頭炸了毛的母狼似的，“嗷”一聲撲上來，指甲蓋兒狠狠劃過他伸出來想擋的手背，留下幾道**辣的白印子。

“給我！”

她尖叫著，一把將那疊著的報(bào)告單從他褲兜里徹底拽了出來！

油墨的印子蹭在她因?yàn)槭箘艃喊l(fā)白的手指肚兒上，黑乎乎一道，像永遠(yuǎn)洗不掉的埋汰記號(hào)。

“鬧半天……鬧半天你早就門兒清！”

李小靜的聲兒抖得不成調(diào)，每個(gè)字兒都跟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溜子似的，“是你自個(gè)兒不中用！

你早就知道！

還糊弄我！

騙我去醫(yī)院遭那老些罪！

抽血！

**！

取……取那玩意兒！

疼得我死的心都有！

高海龍！

你**！

你不是人！”

那讓人當(dāng)猴兒耍的感覺和攢了***的委屈一下子把她淹了，她渾身哆嗦得像秋風(fēng)里的樹葉子，眼淚疙瘩“吧嗒吧嗒”往下砸，掉在報(bào)告單上，洇開一小片黑乎乎的墨跡。

高海龍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
他想解釋，想拽住她胳膊告訴她還有救，大夫說了能調(diào)，喝中藥慢慢……可他剛張嘴，就瞅見李小靜那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，“唰”一下射向梳妝臺(tái)——那兒放著她平時(shí)剪頭發(fā)用的尖頭剪子！

她一把抄起剪子，寒光一閃，照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藍(lán)工裝心口窩就攮了過來！

“我讓你糊弄我！”

那聲絕望的哭嚎把空氣都撕碎了。

“媽呀！”

高海龍本能地往后一仰，腳底下不知絆著了啥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趔趄，后腰撞在炕沿上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
“刺啦！”

一聲布撕開的脆響，混著院外收破爛老頭拖著長音兒的吆喝“收——舊彩電冰箱洗衣機(jī)喲——”，在屋里炸開了鍋！

那剪子尖帶著涼風(fēng)，在他胸口窩不到一巴掌遠(yuǎn)的地兒猛地停住了，尖頭哆嗦著。

高海龍后脖頸子的汗毛都豎起來了，屏住呼吸盯著那顫巍巍的剪子尖，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
李小靜攥剪子的手抖得篩糠似的，眼淚糊了滿臉，死盯著他：“你讓我咋跟屯子里人張嘴？

??？

說……說我李小靜……嫁了個(gè)……嫁了個(gè)連籽兒都……都癟了的男人？！”

她想起今兒在店里，王嬸那躲躲閃閃、帶著可憐勁兒的眼神，還有那句壓得低低的“小靜啊，要不……去試試村口劉大仙的偏方？

聽說可靈了……”那眼神，那話，跟針?biāo)频脑母C子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更像是打在臉上的巴掌。

這通折騰讓高海龍渾身發(fā)軟，褲兜里那盒便宜的紅塔山“吧唧”掉地上，幾根煙滾出來，沾滿了灰土，有兩根骨碌碌滾進(jìn)了黑咕隆咚的床底下。

他下意識(shí)地貓腰去撿，手伸進(jìn)床底下劃拉那幾根煙。

手指頭尖兒先碰著個(gè)硬邦邦的東西，帶著紙殼的糙勁兒，他摸索著拽出來，借著窗外透進(jìn)來的一點(diǎn)暗光一看，是李小靜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備孕小冊子。

本子翻開著，正好停在“啥時(shí)候**好”那頁。

密密麻麻的紅圈圈畫滿了日子格子，旁邊一行小字兒，寫得挺秀氣可那勁兒恨不得把紙戳穿，跟燒紅的烙鐵似的燙著他眼珠子——“海龍又喝大了。

白搭?！?br>
天徹底黑透了，最后一點(diǎn)亮兒也沒了。

屋里唯一的光，那盞昏黃的電燈泡，像終于扛不住這壓死人的憋屈，“滋啦”閃了兩下，“噗”一聲，滅了。

黢黑黢黑的，一下子把倆人吞了。

死一樣的靜，就剩下李小靜壓不住的、一抽一抽的哭聲，跟受傷的小貓崽子似的嗚咽，在墨黑墨黑的屋里頭，聽著賊清楚，賊瘆人。

“……拉倒吧?！?br>
過了老半天老半天，黑咕隆咚里飄出來她帶著囔囔鼻音、累癱了似的聲音，輕飄飄的，可像大錘子砸高海龍心口上了，“我……受夠了……真地……夠夠的了……”高海龍的心口窩像讓冰爪子攥住了，疼得他倒不上氣兒。

他在黑地里憑著感覺，摸索著往前，一把攥住了李小靜冰涼的手。

她手指頭硬邦邦的，無名指上那個(gè)小小的、磨得烏了吧唧的戒指硌著他手心。

那是他跑夜班攢了仨月錢買的，當(dāng)初锃亮，現(xiàn)在瞅著跟塊下了毒的鐵疙瘩似的，冰涼冰涼的，提醒著他所有的窩囊和不是玩意兒。

他想使勁兒攥住，想用自己熱乎的手心把它捂熱，把這冰涼的手捂熱，可那股子寒氣，好像順著手指頭尖兒一首鉆到他骨頭縫里去了，凍得他骨頭都發(fā)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