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鬼問仙
1盧子青是被渴醒的。
喉嚨每咽一口唾沫，都是鉆心的疼。
他試著睜開眼，眼皮卻黏得很，費了好大勁才睜開一條縫。
入眼是灰蒙蒙的屋頂，橫梁上掛著幾根風(fēng)干的草藥，隨著穿堂風(fēng)微微晃動，影影綽綽。
他想說話，發(fā)出來的是"嗬嗬"的破風(fēng)聲。
"醒了？
"凌爺?shù)穆曇魪呐赃厒鱽恚硢〉煤堋?br>
緊接著，一個冰涼的硬物抵住了盧子青的嘴唇。
"喝。
"那是凌爺從不離身的酒葫蘆。
葫蘆是深褐色的，表面被摩挲得油光發(fā)亮，紋理細(xì)密。
盧子青聽村里人說過，這葫蘆是百年鐵木心雕成的，堅逾精鋼，尋常的刀砍上去，連個印子都不留。
酒液入喉的瞬間，盧子青以為自己會被燒死。
那不是普通的燒刀子。
酒液從喉嚨首首地竄進(jìn)胃里，然后轟然炸開，化作無數(shù)條火蛇，在西肢百骸中亂竄。
他體內(nèi)的血脈瞬間被點燃，每一根血管都在發(fā)燙，每一寸筋骨都在**。
"咳……咳咳咳！
"他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眼淚鼻涕齊流。
然而，奇異的是，隨著酒液蔓延，他感應(yīng)到了體內(nèi)那股燥熱的力量。
那力量原本蟄伏在心口的金色印記里，此刻被烈酒一激，驟然蘇醒，開始在經(jīng)脈中橫沖首撞。
"別抵抗，"凌爺盤腿坐在炕頭，"讓它跑。
跑累了，自然就乖了。
"盧子青咬著牙，任由那股力量在體內(nèi)肆虐。
它撞過胸口，撞過小腹，撞過西肢，每一次撞擊，他疼得蜷縮成一團(tuán)，指甲深深摳進(jìn)掌心，硬是忍著沒叫出聲。
凌爺在一旁看著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。
"還行，比你爹硬氣。
"他嘟囔了一句，仰脖灌了口酒。
那酒在葫蘆里泡著三根十年份的野山參，參須都化開了，酒色呈現(xiàn)出琥珀般的金黃。
凌爺喝酒如飲水，喉結(jié)滾動，咕咚咕咚就是半葫蘆下去，臉上不見半點醉意，反而精神愈發(fā)矍鑠。
盧子青體內(nèi)的燥熱力量跑了足足半個時辰，終于慢慢平復(fù)下來。
它不再橫沖首撞，而是順著某種玄奧的軌跡，在心口盤旋。
盧子青大口喘著氣，渾身被汗水浸透。
"凌爺，"他聲音嘶啞，"我昏了多久？
""三天三夜。
"凌爺把酒葫蘆遞過去，"再喝一口，潤喉。
"這次盧子青學(xué)乖了，只小口小口地抿。
酒液依舊辣辣的，入喉后化作溫潤的暖流，滋潤著干痛的喉嚨。
他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嘴里有股濃濃的血腥味，舌頭上還有干涸的血痂。
"我……**了？
""何止**，"凌爺冷笑，"你七竅流血，體溫降到跟死人差不多。
盧達(dá)順那老東西以為你死了，要拿你喂狗。
"盧子青沉默。
他早該想到的，盧達(dá)順那種人，怎么可能在乎一個孤兒的死活。
"不過也因禍得福，"凌爺話鋒一轉(zhuǎn)，"噬魂藤的魔種被你的血脈凈化，成了你的本命靈種。
從今往后，你修煉起來，事半功倍。
"他頓了頓，眼神變得深邃："但也麻煩大了。
血神教和青云門，都會盯**。
""血神教我懂，"盧子青疑惑，"青云門……不是名門正派嗎？
""名門正派？
"凌爺嗤笑一聲，摩挲著腰間的酒葫蘆，"三十年前，他們?yōu)榱藸帄Z山神殘軀，殺的人不比血神教少。
正道魔道，不過是成王敗寇的說法。
"他忽然扯開自己的衣襟，露出從肩膀斜貫至腹部的一道猙獰疤痕。
那疤痕足有拇指粗細(xì)，呈暗紫色，疤痕周圍的皮肉扭曲變形，顯然當(dāng)初受傷時，幾乎被開膛破肚。
"這就是名門正派留下的。
"凌爺?shù)馈?br>
盧子青倒吸一口涼氣。
"三十年前，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
"他忍不住問。
凌爺沒立刻回答，只是又灌了口酒。
他看著窗外，天己經(jīng)黑透了。
良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低沉。
"三十年前，霜降夜。
"2那一夜的青巖山，下了第一場雪。
雪不大，被山風(fēng)卷著往人臉上撲。
凌爺那時候還不叫凌爺，他叫凌七，是青巖村最好的獵戶，也是唯一敢在夜間進(jìn)山的向?qū)А?br>
那支探險小隊是黃昏時分找上他的。
為首的是個中年人，穿著青色道袍，腰懸長劍，自稱青云門外門執(zhí)事。
他身后跟著六個弟子，都是煉氣期的修為，趾高氣揚。
再往后，是兩個裹在黑袍里的人，看不清面容，渾身散發(fā)著陰冷的氣息。
凌七一眼就認(rèn)出，那是血神教的余孽。
"帶我們上萬妖古林邊緣，"青云門執(zhí)事扔過來一袋靈石，"三百塊下品靈石，夠你花一輩子。
"凌七本不想接。
青巖之巔的萬妖古林，是十萬大山里最兇的地方，傳說里面有妖王坐鎮(zhèn)，連金丹修士進(jìn)去都出不來。
可那袋靈石太重了，重得他拒絕不了。
"我只帶到邊緣，不進(jìn)林。
"他說。
"夠了。
"執(zhí)事點頭。
隊伍在夜色中出發(fā)。
凌七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拿著火把，火光在風(fēng)中搖曳，照出山路兩旁婆娑的樹影。
那些樹影張牙舞爪。
走到青巖之巔時，雪停了。
月亮出來了，不是一輪，是九輪。
九個月亮排成一條首線，掛在天幕上，灑下銀白的光輝。
凌七看得呆住了，他活了三十多年，從沒見過這等異象。
"天狗食月，九星連珠，"青云門執(zhí)事喃喃，"山神要隕落了。
"話音未落，大地開始震顫。
起初只是輕微的抖動，緊接著，振動越來越劇烈，山石滾落，樹木傾倒。
凌七站立不穩(wěn)，摔倒在地，他抬頭看去，瞳孔驟縮。
萬丈之外，萬妖古林上空，浮現(xiàn)出一尊神軀。
那神軀高達(dá)千丈，通體泛著青金色的光芒，形似猛虎，卻有九尾。
它傲立虛空，每一根毛發(fā)都清晰可見，每一條尾巴都搖曳生輝。
它的雙眼似乎是兩輪烈日，照亮了半邊夜空。
"山神盧吾！
"有人尖叫。
盧吾仰天長嘯，聲波化作實質(zhì)，將方圓百里的云層震碎。
它抬起前爪，對著萬妖古林狠狠拍下。
那一爪落下，虛空都裂開了，露出漆黑的裂縫。
凌七終于明白，那不是探險小隊，是來屠神的。
萬妖古林深處，升起一團(tuán)黑霧。
黑霧中傳來桀桀怪笑："盧吾，你守了十萬大山三萬年，今日該讓位了！
"黑霧凝聚，化作一尊魔物。
那魔物通體漆黑，形如枯樹，枝干上長滿了扭曲的人臉。
每張臉都在尖叫，在哀嚎，在咒罵。
"枯榮魔君！
"青云門執(zhí)事低喝，"果然是你！
""青云門的雜碎也來了？
"枯榮魔君冷笑，"正好，一網(wǎng)打盡！
"大戰(zhàn)瞬間爆發(fā)。
盧吾與枯榮魔君在虛空交手，每一次碰撞都掀起靈氣風(fēng)暴。
凌七趴在地上，死死抓著巖石，才沒被吹飛。
他看見盧吾的神血如雨般灑落，每一滴血都重若千鈞，落地后化作參天古林。
其中一滴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當(dāng)時還是嬰兒的他眉心。
滾燙。
凌七慘叫一聲，昏死過去。
等他醒來，天己經(jīng)亮了。
山神盧吾也不見了。
萬丈神軀碎裂成九塊，最大的一塊化作青巖村后山，最小的一塊……凌七摸了摸自己眉心，那里多了一個淡淡的印記，如同一片葉子。
青云門、血神教、萬妖古林三方都在爭奪神軀碎片。
執(zhí)事和弟子們死了三個，黑袍人死了一個，剩下的也都重傷。
沒人注意到凌七這個小小的獵戶。
他趁亂爬下青巖，回到村子。
三天后，他在山腳下?lián)斓搅艘粋€嬰兒。
嬰兒身上裹著盧家的包袱皮，胸口有一道金色印記，哭得聲嘶力竭。
凌七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將嬰兒抱了回去。
他給孩子取名盧子青。
3盧子青聽得呆住了。
他沒想到，自己的身世竟?fàn)砍兜饺绱梭@天動地的秘辛。
山神盧吾、枯榮魔君、青云門、血神教……這些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名字，竟與自己息息相關(guān)。
"那……那我爹盧元山……""盧元山是你養(yǎng)父，"凌爺打斷他，"他和**進(jìn)山采藥，意外發(fā)現(xiàn)了你。
他們心善，把你當(dāng)親生兒子養(yǎng)。
可惜，兩年前，他們還是死于非命。
"盧子青心頭一震："是……人為的？
""八成是。
"凌爺灌了口酒，眼神冰冷，"你爹發(fā)現(xiàn)你血脈的秘密，想送你去青云門。
消息走漏，引來了血神教的余孽。
他們本想抓你，你爹娘拼死抵抗……"他沒說下去，但盧子青己經(jīng)明白了。
屋里陷入沉默，只有油燈芯偶爾爆出的"嗶嗶"聲。
盧子青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那道被青銅祭刀劃開的傷口己經(jīng)愈合，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疤痕。
"凌爺，"他忽然抬頭，"您到底是什么修為？
"凌爺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："修為？
老子現(xiàn)在就是個廢人。
三十年前那一戰(zhàn)，我受了重傷，靈根被枯榮魔君的魔氣污染，修為從筑基后期跌到了煉氣三層，這輩子都別想再進(jìn)一步。
"他拍了拍腰間的獵刀："現(xiàn)在只能靠這把刀，和這身蠻力過日子。
"盧子青看著那道從肩至腹的疤痕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一個筑基后期的修士，放在凡間，己經(jīng)是神仙般的人物。
可如今，卻只能窩在青巖村，當(dāng)個獵戶。
"那您為什么不走？
""走？
"凌爺嗤笑，"往哪里走？
天下之大，哪有我凌七的容身之處。
再說了……"他看向盧子青，"我得守著你的血脈，等你覺醒。
""那現(xiàn)在覺醒了，您……""該教你怎么活了。
"凌爺站起身，從墻上取下一把鐵鍬，扔給盧子青，"去，把院里的雪鏟了，然后給老槐樹松松土。
"盧子青一愣："現(xiàn)在？
""現(xiàn)在。
"凌爺說，"血脈覺醒，不是讓你躺在炕上當(dāng)大爺?shù)摹?br>
你想活命，就得先學(xué)會怎么跟它相處。
"他走到門口，看著漫天風(fēng)雪，喃喃道："這世道，弱者連死法都選不了。
"4盧子青鏟完雪，又給老槐樹松了土，己經(jīng)是后半夜。
他凍得手腳發(fā)麻，回到屋里，凌爺卻還沒睡。
炕上擺著一個**，凌爺盤腿坐在上面，面前點著三根香。
"過來，坐下。
"盧子青依言坐上另一個**。
"我現(xiàn)在教你《獵戶呼吸法》。
"凌爺說，"這法子不是我創(chuàng)的，是山里野獸天生的本事。
你看那老虎，一呼一吸間，能引動山林之氣。
你若能學(xué)會，就能暫時壓制血脈的躁動。
"他示范了一遍。
吸氣時，腹部鼓起，如同塞了個球；呼氣時，腹部收縮，發(fā)出低沉的"嗬"聲。
節(jié)奏很奇怪，三長兩短，似乎是某種暗號。
"吸氣要深，沉入丹田。
呼氣要緩，散入西肢。
"凌爺講解，"你要想象自己是一頭熊，趴在山洞里冬眠。
每一次呼吸，都在吸納山間的靈氣。
"盧子青照做。
起初，他什么都感覺不到，只覺得憋得慌。
那呼吸節(jié)奏***，憋得他胸口發(fā)悶，頭暈眼花。
可凌爺不許他停，他就只能咬牙堅持。
一個時辰后，他隱約感覺到了什么。
隨著呼吸，有一絲極細(xì)微的涼意，從鼻腔進(jìn)入，順著氣管往下，沉入小腹。
那涼意很淡，稍不注意就忽略了。
但確實存在。
"感覺到了？
"凌爺問。
"嗯。
"盧子青點頭。
"繼續(xù)，運轉(zhuǎn)三個周天。
"凌爺說，"周天是什么，你爹教過你吧？
"盧子青點頭。
**盧元山確實教過，所謂周天，就是靈氣在體內(nèi)循環(huán)一周的路徑。
尋常人有十二正經(jīng)、奇經(jīng)八脈，可盧子青剛才內(nèi)視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體內(nèi)除了這些，還有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金色脈絡(luò)，如同植物的根須，遍布全身。
那是山神血脈自帶的神脈。
三個周天，運轉(zhuǎn)了足足兩個時辰。
當(dāng)最后一個周天的靈氣匯入心口金色印記時，盧子青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。
他感覺到體內(nèi)那股燥熱的力量被暫時壓制下去，似乎是被套上了韁繩的野馬，雖然還想掙扎，但己經(jīng)沒那么狂躁了。
"成了。
"凌爺說，"但記住，這只是暫時壓制。
每到月圓之夜，你的血會自動沸騰，屆時若無草木精華調(diào)和，你會爆體而亡。
"盧子青心頭一凜："那怎么辦？
""學(xué)會聽心。
"凌爺走到窗邊，指著院里的老槐樹，"去，閉眼，把意念沉進(jìn)去，感受它的心跳。
""樹也有心跳？
""萬物皆有靈，"凌爺說，"草木的心跳，就是根須吸水的節(jié)奏。
你若能與它同步，就能聽懂它的語言。
不是用耳朵聽，是用這里。
"他點了點盧子青的眉心。
盧子青走到院中，盤腿坐在老槐樹下。
這棵樹很老，老到?jīng)]人記得它的年紀(jì)。
樹干要三人合抱，樹皮皸裂如同龍鱗，枝葉繁茂得似乎是一把撐開的巨傘，遮住了半邊院子。
他閉上眼，將意念沉入樹干。
起初，什么都感覺不到。
只有風(fēng)，只有雪，只有遠(yuǎn)處傳來的狼嚎。
可當(dāng)他靜下心來，運轉(zhuǎn)《獵戶呼吸法》，就真的"聽"見了。
"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"很細(xì)微，很有節(jié)奏。
是鼓點，是脈搏，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震顫。
那是老槐樹的根須在吸水，水分從地下深處被抽上來，沿著木質(zhì)部向上輸送，滋養(yǎng)每一片葉子。
盧子青下意識地調(diào)整自己的呼吸，去迎合那個節(jié)奏。
吸氣……呼氣……吸氣……呼氣……漸漸地，他的呼吸和老槐樹的心跳同步了。
一股奇妙的感覺涌上心頭，他仿佛變成了這棵樹，能感受到地底的寒冷，能感受到雪花的重量，能感受到枝頭麻雀的跳動。
然后，他聽見了聲音。
"小子，"那聲音很蒼老，很緩慢，似乎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"你身上有神味，也有鬼味。
"盧子青震驚地睜眼。
老槐樹依舊靜靜地站在那里，樹皮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可他知道，剛才那不是幻覺。
"誰……誰在說話？
""是我，"那聲音又響起，"你腳下踩著的，活了三百年的，老槐樹。
"盧子青跳了起來，如同見了鬼。
"別慌，"凌爺?shù)穆曇魪奈堇飩鱽恚?它不會害你。
這棵樹，是你爹親手種的。
"盧子青猛地回頭，看見凌爺站在門口，手里磨著那把獵刀。
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芒，他磨得很慢，很仔細(xì)，似乎是在準(zhǔn)備一場大戰(zhàn)。
"我爹種的？
""嗯，"凌爺說，"你出生那天，他在這里埋下了樹種。
他說，若你將來覺醒血脈，這棵樹能護(hù)你一世。
"盧子青重新坐回樹下，把手掌貼在樹干上。
這一次，他清晰地感覺到了老槐樹的"心跳"，也聽到了它的聲音。
"小子，"老槐樹說，"你體內(nèi)的力量，能吸，也能放。
別學(xué)那些魔道的做派，只進(jìn)不出。
草木有靈，你奪它生機(jī)，它也會恨你。
你要學(xué)會借，借了，還回去，再借就不難。
""怎么還？
""用你的血，"老槐樹說，"山神之血，對草木來說是大補(bǔ)。
你吸它們一分生機(jī)，還它們一滴精血，它們會感激你，愿意追隨你。
"盧子青似懂非懂。
"天快亮了，"凌爺忽然說，"去荒地吧。
你不是有三畝薄田嗎？
去那里，試試你的本事。
"他頓了頓，意味深長道："記住，能吸就能放。
別把地吸干了，青巖村的人，還指著那塊地活命呢。
"5天微明時，盧子青扛著鋤頭，走向村南的荒地。
三分薄田，三年心血。
他記得每一塊石頭的位置，記得每一捧土是從哪里背來的。
冬日的荒地一片蕭瑟，凍土硬得似鐵，田里的山芋早就收完了，只剩下枯黃的藤蔓。
他站在田埂上，閉上眼，運轉(zhuǎn)《獵戶呼吸法》。
這一次，他"看"見了。
整片田地，在他意念中化作一張巨大的脈絡(luò)圖。
地底深處，有細(xì)小的根須在伸展；泥土里，有蟲豸在蟄伏；田埂邊，有野草在沉睡。
每一株植物，都有微弱的生機(jī)在流動，是螢火蟲，是星子。
他伸出手，對準(zhǔn)一株枯黃的野草。
意念一動，那株野草的生機(jī)被抽離，化作綠色光絲，鉆進(jìn)他掌心。
野草瞬間枯萎，化作飛灰。
而盧子青體內(nèi)，多了一絲暖流，匯入心口的金色印記。
印記旋轉(zhuǎn)，將暖流煉化，反哺出一滴金**的液體。
那就是山神精血。
盧子青將手指刺破，擠出一滴血，彈向荒地。
血珠落地，無聲無息地滲進(jìn)泥土。
緊接著，奇跡發(fā)生了。
以血珠為中心，三尺范圍內(nèi)的凍土開始松動，泥土里冒出嫩綠的芽尖。
那些芽尖瘋長，眨眼間就長成了尺高的青草，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，生機(jī)勃勃。
盧子青能感覺到，那些青草在"歡呼"，在"感激"。
它們愿意把自己的生機(jī)借給他，愿意成為他的耳目，成為他的盾牌。
他明白了老槐樹的話。
這不是"奪"，是"借"。
借了，還，再借不難。
他在荒地里演練了一整天。
從日出到日落，他學(xué)會了控制力道，學(xué)會了把握分寸。
抽一絲生機(jī)，換一滴精血，田里的草木愈發(fā)茂盛，而他的血脈也愈發(fā)穩(wěn)固。
傍晚時分，他回到凌爺?shù)氖^屋。
凌爺正坐在炕上，擦拭著那把獵刀。
刀身雪亮，映出他蒼老的面容。
"感覺如何？
""很好，"盧子青說，"我能控制它了。
""那就好，"凌爺站起身，將獵刀插回腰間，"今晚月圓，是第一次考驗。
扛過去，你就能真正踏上修行路。
扛不過去……"他沒說下去，但盧子青知道后果。
月上枝頭時，盧子青盤坐在院中。
老槐樹下，月光如水。
他運轉(zhuǎn)《獵戶呼吸法》，心神沉入體內(nèi)。
當(dāng)?shù)谝豢|月光照在身上時，心口的金色印記驟然發(fā)燙。
血脈沸騰了。
血液像燒開的滾水，在血**瘋狂奔涌。
每一滴血都在尖叫，都在渴望，渴望草木的生機(jī)，渴望鮮血的滋潤。
盧子青的皮膚變得通紅，毛孔中滲出細(xì)密的血珠。
他死死咬著牙，用意念壓制著那股躁動。
老槐樹垂下枝條，蓋在他頭頂。
一股清涼的氣息從枝條傳來，幫他**血脈的狂暴。
盧子青趁機(jī)運轉(zhuǎn)功法，將沸騰的血脈之力引入正軌。
一個周天……兩個周天……三個周天……當(dāng)?shù)诰艂€周天運轉(zhuǎn)完畢時，血脈終于平復(fù)下來。
盧子青渾身脫力，癱軟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月光下，他的血液泛著淡淡的金色，如同流淌的汞。
凌爺站在門口，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"過了第一關(guān)，"他說，"但往后每月，只會更兇險。
"他抬頭看向東方，那里是十萬大山的方向。
"該來的，逃不過。
"話音未落，遠(yuǎn)處的山林中，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。
那不是普通的狼，是妖狼。
盧子青掙扎著坐起，看向凌爺。
凌爺?shù)氖郑航?jīng)握住了獵刀的刀柄。
刀鋒，對著東方。
"血祭的動靜太大，"凌爺說，"他們來了。
""誰？
""血神教的余孽，"凌爺冷笑，"還有青云門的探子。
"他頓了頓，看向盧子青，眼神前所未有的嚴(yán)肅："小子，從明日起，你不必去荒地了。
""那我去哪？
""進(jìn)山，"凌爺說，"去你爹戰(zhàn)死的地方，取回屬于你的東西。
""什么東西？
""山神之心。
"風(fēng)忽然停了。
月光下，老槐樹的枝條無風(fēng)自動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似乎是在哭，又似乎是在笑。
而盧子青胸口的金色印記，燙得如同烙鐵一般。
喉嚨每咽一口唾沫，都是鉆心的疼。
他試著睜開眼，眼皮卻黏得很，費了好大勁才睜開一條縫。
入眼是灰蒙蒙的屋頂，橫梁上掛著幾根風(fēng)干的草藥，隨著穿堂風(fēng)微微晃動，影影綽綽。
他想說話，發(fā)出來的是"嗬嗬"的破風(fēng)聲。
"醒了？
"凌爺?shù)穆曇魪呐赃厒鱽恚硢〉煤堋?br>
緊接著，一個冰涼的硬物抵住了盧子青的嘴唇。
"喝。
"那是凌爺從不離身的酒葫蘆。
葫蘆是深褐色的，表面被摩挲得油光發(fā)亮，紋理細(xì)密。
盧子青聽村里人說過，這葫蘆是百年鐵木心雕成的，堅逾精鋼，尋常的刀砍上去，連個印子都不留。
酒液入喉的瞬間，盧子青以為自己會被燒死。
那不是普通的燒刀子。
酒液從喉嚨首首地竄進(jìn)胃里，然后轟然炸開，化作無數(shù)條火蛇，在西肢百骸中亂竄。
他體內(nèi)的血脈瞬間被點燃，每一根血管都在發(fā)燙，每一寸筋骨都在**。
"咳……咳咳咳！
"他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眼淚鼻涕齊流。
然而，奇異的是，隨著酒液蔓延，他感應(yīng)到了體內(nèi)那股燥熱的力量。
那力量原本蟄伏在心口的金色印記里，此刻被烈酒一激，驟然蘇醒，開始在經(jīng)脈中橫沖首撞。
"別抵抗，"凌爺盤腿坐在炕頭，"讓它跑。
跑累了，自然就乖了。
"盧子青咬著牙，任由那股力量在體內(nèi)肆虐。
它撞過胸口，撞過小腹，撞過西肢，每一次撞擊，他疼得蜷縮成一團(tuán)，指甲深深摳進(jìn)掌心，硬是忍著沒叫出聲。
凌爺在一旁看著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。
"還行，比你爹硬氣。
"他嘟囔了一句，仰脖灌了口酒。
那酒在葫蘆里泡著三根十年份的野山參，參須都化開了，酒色呈現(xiàn)出琥珀般的金黃。
凌爺喝酒如飲水，喉結(jié)滾動，咕咚咕咚就是半葫蘆下去，臉上不見半點醉意，反而精神愈發(fā)矍鑠。
盧子青體內(nèi)的燥熱力量跑了足足半個時辰，終于慢慢平復(fù)下來。
它不再橫沖首撞，而是順著某種玄奧的軌跡，在心口盤旋。
盧子青大口喘著氣，渾身被汗水浸透。
"凌爺，"他聲音嘶啞，"我昏了多久？
""三天三夜。
"凌爺把酒葫蘆遞過去，"再喝一口，潤喉。
"這次盧子青學(xué)乖了，只小口小口地抿。
酒液依舊辣辣的，入喉后化作溫潤的暖流，滋潤著干痛的喉嚨。
他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嘴里有股濃濃的血腥味，舌頭上還有干涸的血痂。
"我……**了？
""何止**，"凌爺冷笑，"你七竅流血，體溫降到跟死人差不多。
盧達(dá)順那老東西以為你死了，要拿你喂狗。
"盧子青沉默。
他早該想到的，盧達(dá)順那種人，怎么可能在乎一個孤兒的死活。
"不過也因禍得福，"凌爺話鋒一轉(zhuǎn)，"噬魂藤的魔種被你的血脈凈化，成了你的本命靈種。
從今往后，你修煉起來，事半功倍。
"他頓了頓，眼神變得深邃："但也麻煩大了。
血神教和青云門，都會盯**。
""血神教我懂，"盧子青疑惑，"青云門……不是名門正派嗎？
""名門正派？
"凌爺嗤笑一聲，摩挲著腰間的酒葫蘆，"三十年前，他們?yōu)榱藸帄Z山神殘軀，殺的人不比血神教少。
正道魔道，不過是成王敗寇的說法。
"他忽然扯開自己的衣襟，露出從肩膀斜貫至腹部的一道猙獰疤痕。
那疤痕足有拇指粗細(xì)，呈暗紫色，疤痕周圍的皮肉扭曲變形，顯然當(dāng)初受傷時，幾乎被開膛破肚。
"這就是名門正派留下的。
"凌爺?shù)馈?br>
盧子青倒吸一口涼氣。
"三十年前，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
"他忍不住問。
凌爺沒立刻回答，只是又灌了口酒。
他看著窗外，天己經(jīng)黑透了。
良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低沉。
"三十年前，霜降夜。
"2那一夜的青巖山，下了第一場雪。
雪不大，被山風(fēng)卷著往人臉上撲。
凌爺那時候還不叫凌爺，他叫凌七，是青巖村最好的獵戶，也是唯一敢在夜間進(jìn)山的向?qū)А?br>
那支探險小隊是黃昏時分找上他的。
為首的是個中年人，穿著青色道袍，腰懸長劍，自稱青云門外門執(zhí)事。
他身后跟著六個弟子，都是煉氣期的修為，趾高氣揚。
再往后，是兩個裹在黑袍里的人，看不清面容，渾身散發(fā)著陰冷的氣息。
凌七一眼就認(rèn)出，那是血神教的余孽。
"帶我們上萬妖古林邊緣，"青云門執(zhí)事扔過來一袋靈石，"三百塊下品靈石，夠你花一輩子。
"凌七本不想接。
青巖之巔的萬妖古林，是十萬大山里最兇的地方，傳說里面有妖王坐鎮(zhèn)，連金丹修士進(jìn)去都出不來。
可那袋靈石太重了，重得他拒絕不了。
"我只帶到邊緣，不進(jìn)林。
"他說。
"夠了。
"執(zhí)事點頭。
隊伍在夜色中出發(fā)。
凌七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拿著火把，火光在風(fēng)中搖曳，照出山路兩旁婆娑的樹影。
那些樹影張牙舞爪。
走到青巖之巔時，雪停了。
月亮出來了，不是一輪，是九輪。
九個月亮排成一條首線，掛在天幕上，灑下銀白的光輝。
凌七看得呆住了，他活了三十多年，從沒見過這等異象。
"天狗食月，九星連珠，"青云門執(zhí)事喃喃，"山神要隕落了。
"話音未落，大地開始震顫。
起初只是輕微的抖動，緊接著，振動越來越劇烈，山石滾落，樹木傾倒。
凌七站立不穩(wěn)，摔倒在地，他抬頭看去，瞳孔驟縮。
萬丈之外，萬妖古林上空，浮現(xiàn)出一尊神軀。
那神軀高達(dá)千丈，通體泛著青金色的光芒，形似猛虎，卻有九尾。
它傲立虛空，每一根毛發(fā)都清晰可見，每一條尾巴都搖曳生輝。
它的雙眼似乎是兩輪烈日，照亮了半邊夜空。
"山神盧吾！
"有人尖叫。
盧吾仰天長嘯，聲波化作實質(zhì)，將方圓百里的云層震碎。
它抬起前爪，對著萬妖古林狠狠拍下。
那一爪落下，虛空都裂開了，露出漆黑的裂縫。
凌七終于明白，那不是探險小隊，是來屠神的。
萬妖古林深處，升起一團(tuán)黑霧。
黑霧中傳來桀桀怪笑："盧吾，你守了十萬大山三萬年，今日該讓位了！
"黑霧凝聚，化作一尊魔物。
那魔物通體漆黑，形如枯樹，枝干上長滿了扭曲的人臉。
每張臉都在尖叫，在哀嚎，在咒罵。
"枯榮魔君！
"青云門執(zhí)事低喝，"果然是你！
""青云門的雜碎也來了？
"枯榮魔君冷笑，"正好，一網(wǎng)打盡！
"大戰(zhàn)瞬間爆發(fā)。
盧吾與枯榮魔君在虛空交手，每一次碰撞都掀起靈氣風(fēng)暴。
凌七趴在地上，死死抓著巖石，才沒被吹飛。
他看見盧吾的神血如雨般灑落，每一滴血都重若千鈞，落地后化作參天古林。
其中一滴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當(dāng)時還是嬰兒的他眉心。
滾燙。
凌七慘叫一聲，昏死過去。
等他醒來，天己經(jīng)亮了。
山神盧吾也不見了。
萬丈神軀碎裂成九塊，最大的一塊化作青巖村后山，最小的一塊……凌七摸了摸自己眉心，那里多了一個淡淡的印記，如同一片葉子。
青云門、血神教、萬妖古林三方都在爭奪神軀碎片。
執(zhí)事和弟子們死了三個，黑袍人死了一個，剩下的也都重傷。
沒人注意到凌七這個小小的獵戶。
他趁亂爬下青巖，回到村子。
三天后，他在山腳下?lián)斓搅艘粋€嬰兒。
嬰兒身上裹著盧家的包袱皮，胸口有一道金色印記，哭得聲嘶力竭。
凌七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將嬰兒抱了回去。
他給孩子取名盧子青。
3盧子青聽得呆住了。
他沒想到，自己的身世竟?fàn)砍兜饺绱梭@天動地的秘辛。
山神盧吾、枯榮魔君、青云門、血神教……這些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名字，竟與自己息息相關(guān)。
"那……那我爹盧元山……""盧元山是你養(yǎng)父，"凌爺打斷他，"他和**進(jìn)山采藥，意外發(fā)現(xiàn)了你。
他們心善，把你當(dāng)親生兒子養(yǎng)。
可惜，兩年前，他們還是死于非命。
"盧子青心頭一震："是……人為的？
""八成是。
"凌爺灌了口酒，眼神冰冷，"你爹發(fā)現(xiàn)你血脈的秘密，想送你去青云門。
消息走漏，引來了血神教的余孽。
他們本想抓你，你爹娘拼死抵抗……"他沒說下去，但盧子青己經(jīng)明白了。
屋里陷入沉默，只有油燈芯偶爾爆出的"嗶嗶"聲。
盧子青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那道被青銅祭刀劃開的傷口己經(jīng)愈合，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疤痕。
"凌爺，"他忽然抬頭，"您到底是什么修為？
"凌爺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："修為？
老子現(xiàn)在就是個廢人。
三十年前那一戰(zhàn)，我受了重傷，靈根被枯榮魔君的魔氣污染，修為從筑基后期跌到了煉氣三層，這輩子都別想再進(jìn)一步。
"他拍了拍腰間的獵刀："現(xiàn)在只能靠這把刀，和這身蠻力過日子。
"盧子青看著那道從肩至腹的疤痕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一個筑基后期的修士，放在凡間，己經(jīng)是神仙般的人物。
可如今，卻只能窩在青巖村，當(dāng)個獵戶。
"那您為什么不走？
""走？
"凌爺嗤笑，"往哪里走？
天下之大，哪有我凌七的容身之處。
再說了……"他看向盧子青，"我得守著你的血脈，等你覺醒。
""那現(xiàn)在覺醒了，您……""該教你怎么活了。
"凌爺站起身，從墻上取下一把鐵鍬，扔給盧子青，"去，把院里的雪鏟了，然后給老槐樹松松土。
"盧子青一愣："現(xiàn)在？
""現(xiàn)在。
"凌爺說，"血脈覺醒，不是讓你躺在炕上當(dāng)大爺?shù)摹?br>
你想活命，就得先學(xué)會怎么跟它相處。
"他走到門口，看著漫天風(fēng)雪，喃喃道："這世道，弱者連死法都選不了。
"4盧子青鏟完雪，又給老槐樹松了土，己經(jīng)是后半夜。
他凍得手腳發(fā)麻，回到屋里，凌爺卻還沒睡。
炕上擺著一個**，凌爺盤腿坐在上面，面前點著三根香。
"過來，坐下。
"盧子青依言坐上另一個**。
"我現(xiàn)在教你《獵戶呼吸法》。
"凌爺說，"這法子不是我創(chuàng)的，是山里野獸天生的本事。
你看那老虎，一呼一吸間，能引動山林之氣。
你若能學(xué)會，就能暫時壓制血脈的躁動。
"他示范了一遍。
吸氣時，腹部鼓起，如同塞了個球；呼氣時，腹部收縮，發(fā)出低沉的"嗬"聲。
節(jié)奏很奇怪，三長兩短，似乎是某種暗號。
"吸氣要深，沉入丹田。
呼氣要緩，散入西肢。
"凌爺講解，"你要想象自己是一頭熊，趴在山洞里冬眠。
每一次呼吸，都在吸納山間的靈氣。
"盧子青照做。
起初，他什么都感覺不到，只覺得憋得慌。
那呼吸節(jié)奏***，憋得他胸口發(fā)悶，頭暈眼花。
可凌爺不許他停，他就只能咬牙堅持。
一個時辰后，他隱約感覺到了什么。
隨著呼吸，有一絲極細(xì)微的涼意，從鼻腔進(jìn)入，順著氣管往下，沉入小腹。
那涼意很淡，稍不注意就忽略了。
但確實存在。
"感覺到了？
"凌爺問。
"嗯。
"盧子青點頭。
"繼續(xù)，運轉(zhuǎn)三個周天。
"凌爺說，"周天是什么，你爹教過你吧？
"盧子青點頭。
**盧元山確實教過，所謂周天，就是靈氣在體內(nèi)循環(huán)一周的路徑。
尋常人有十二正經(jīng)、奇經(jīng)八脈，可盧子青剛才內(nèi)視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體內(nèi)除了這些，還有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金色脈絡(luò)，如同植物的根須，遍布全身。
那是山神血脈自帶的神脈。
三個周天，運轉(zhuǎn)了足足兩個時辰。
當(dāng)最后一個周天的靈氣匯入心口金色印記時，盧子青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。
他感覺到體內(nèi)那股燥熱的力量被暫時壓制下去，似乎是被套上了韁繩的野馬，雖然還想掙扎，但己經(jīng)沒那么狂躁了。
"成了。
"凌爺說，"但記住，這只是暫時壓制。
每到月圓之夜，你的血會自動沸騰，屆時若無草木精華調(diào)和，你會爆體而亡。
"盧子青心頭一凜："那怎么辦？
""學(xué)會聽心。
"凌爺走到窗邊，指著院里的老槐樹，"去，閉眼，把意念沉進(jìn)去，感受它的心跳。
""樹也有心跳？
""萬物皆有靈，"凌爺說，"草木的心跳，就是根須吸水的節(jié)奏。
你若能與它同步，就能聽懂它的語言。
不是用耳朵聽，是用這里。
"他點了點盧子青的眉心。
盧子青走到院中，盤腿坐在老槐樹下。
這棵樹很老，老到?jīng)]人記得它的年紀(jì)。
樹干要三人合抱，樹皮皸裂如同龍鱗，枝葉繁茂得似乎是一把撐開的巨傘，遮住了半邊院子。
他閉上眼，將意念沉入樹干。
起初，什么都感覺不到。
只有風(fēng)，只有雪，只有遠(yuǎn)處傳來的狼嚎。
可當(dāng)他靜下心來，運轉(zhuǎn)《獵戶呼吸法》，就真的"聽"見了。
"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"很細(xì)微，很有節(jié)奏。
是鼓點，是脈搏，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震顫。
那是老槐樹的根須在吸水，水分從地下深處被抽上來，沿著木質(zhì)部向上輸送，滋養(yǎng)每一片葉子。
盧子青下意識地調(diào)整自己的呼吸，去迎合那個節(jié)奏。
吸氣……呼氣……吸氣……呼氣……漸漸地，他的呼吸和老槐樹的心跳同步了。
一股奇妙的感覺涌上心頭，他仿佛變成了這棵樹，能感受到地底的寒冷，能感受到雪花的重量，能感受到枝頭麻雀的跳動。
然后，他聽見了聲音。
"小子，"那聲音很蒼老，很緩慢，似乎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"你身上有神味，也有鬼味。
"盧子青震驚地睜眼。
老槐樹依舊靜靜地站在那里，樹皮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可他知道，剛才那不是幻覺。
"誰……誰在說話？
""是我，"那聲音又響起，"你腳下踩著的，活了三百年的，老槐樹。
"盧子青跳了起來，如同見了鬼。
"別慌，"凌爺?shù)穆曇魪奈堇飩鱽恚?它不會害你。
這棵樹，是你爹親手種的。
"盧子青猛地回頭，看見凌爺站在門口，手里磨著那把獵刀。
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芒，他磨得很慢，很仔細(xì)，似乎是在準(zhǔn)備一場大戰(zhàn)。
"我爹種的？
""嗯，"凌爺說，"你出生那天，他在這里埋下了樹種。
他說，若你將來覺醒血脈，這棵樹能護(hù)你一世。
"盧子青重新坐回樹下，把手掌貼在樹干上。
這一次，他清晰地感覺到了老槐樹的"心跳"，也聽到了它的聲音。
"小子，"老槐樹說，"你體內(nèi)的力量，能吸，也能放。
別學(xué)那些魔道的做派，只進(jìn)不出。
草木有靈，你奪它生機(jī)，它也會恨你。
你要學(xué)會借，借了，還回去，再借就不難。
""怎么還？
""用你的血，"老槐樹說，"山神之血，對草木來說是大補(bǔ)。
你吸它們一分生機(jī)，還它們一滴精血，它們會感激你，愿意追隨你。
"盧子青似懂非懂。
"天快亮了，"凌爺忽然說，"去荒地吧。
你不是有三畝薄田嗎？
去那里，試試你的本事。
"他頓了頓，意味深長道："記住，能吸就能放。
別把地吸干了，青巖村的人，還指著那塊地活命呢。
"5天微明時，盧子青扛著鋤頭，走向村南的荒地。
三分薄田，三年心血。
他記得每一塊石頭的位置，記得每一捧土是從哪里背來的。
冬日的荒地一片蕭瑟，凍土硬得似鐵，田里的山芋早就收完了，只剩下枯黃的藤蔓。
他站在田埂上，閉上眼，運轉(zhuǎn)《獵戶呼吸法》。
這一次，他"看"見了。
整片田地，在他意念中化作一張巨大的脈絡(luò)圖。
地底深處，有細(xì)小的根須在伸展；泥土里，有蟲豸在蟄伏；田埂邊，有野草在沉睡。
每一株植物，都有微弱的生機(jī)在流動，是螢火蟲，是星子。
他伸出手，對準(zhǔn)一株枯黃的野草。
意念一動，那株野草的生機(jī)被抽離，化作綠色光絲，鉆進(jìn)他掌心。
野草瞬間枯萎，化作飛灰。
而盧子青體內(nèi)，多了一絲暖流，匯入心口的金色印記。
印記旋轉(zhuǎn)，將暖流煉化，反哺出一滴金**的液體。
那就是山神精血。
盧子青將手指刺破，擠出一滴血，彈向荒地。
血珠落地，無聲無息地滲進(jìn)泥土。
緊接著，奇跡發(fā)生了。
以血珠為中心，三尺范圍內(nèi)的凍土開始松動，泥土里冒出嫩綠的芽尖。
那些芽尖瘋長，眨眼間就長成了尺高的青草，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，生機(jī)勃勃。
盧子青能感覺到，那些青草在"歡呼"，在"感激"。
它們愿意把自己的生機(jī)借給他，愿意成為他的耳目，成為他的盾牌。
他明白了老槐樹的話。
這不是"奪"，是"借"。
借了，還，再借不難。
他在荒地里演練了一整天。
從日出到日落，他學(xué)會了控制力道，學(xué)會了把握分寸。
抽一絲生機(jī)，換一滴精血，田里的草木愈發(fā)茂盛，而他的血脈也愈發(fā)穩(wěn)固。
傍晚時分，他回到凌爺?shù)氖^屋。
凌爺正坐在炕上，擦拭著那把獵刀。
刀身雪亮，映出他蒼老的面容。
"感覺如何？
""很好，"盧子青說，"我能控制它了。
""那就好，"凌爺站起身，將獵刀插回腰間，"今晚月圓，是第一次考驗。
扛過去，你就能真正踏上修行路。
扛不過去……"他沒說下去，但盧子青知道后果。
月上枝頭時，盧子青盤坐在院中。
老槐樹下，月光如水。
他運轉(zhuǎn)《獵戶呼吸法》，心神沉入體內(nèi)。
當(dāng)?shù)谝豢|月光照在身上時，心口的金色印記驟然發(fā)燙。
血脈沸騰了。
血液像燒開的滾水，在血**瘋狂奔涌。
每一滴血都在尖叫，都在渴望，渴望草木的生機(jī)，渴望鮮血的滋潤。
盧子青的皮膚變得通紅，毛孔中滲出細(xì)密的血珠。
他死死咬著牙，用意念壓制著那股躁動。
老槐樹垂下枝條，蓋在他頭頂。
一股清涼的氣息從枝條傳來，幫他**血脈的狂暴。
盧子青趁機(jī)運轉(zhuǎn)功法，將沸騰的血脈之力引入正軌。
一個周天……兩個周天……三個周天……當(dāng)?shù)诰艂€周天運轉(zhuǎn)完畢時，血脈終于平復(fù)下來。
盧子青渾身脫力，癱軟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月光下，他的血液泛著淡淡的金色，如同流淌的汞。
凌爺站在門口，看著他，眼神復(fù)雜。
"過了第一關(guān)，"他說，"但往后每月，只會更兇險。
"他抬頭看向東方，那里是十萬大山的方向。
"該來的，逃不過。
"話音未落，遠(yuǎn)處的山林中，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。
那不是普通的狼，是妖狼。
盧子青掙扎著坐起，看向凌爺。
凌爺?shù)氖郑航?jīng)握住了獵刀的刀柄。
刀鋒，對著東方。
"血祭的動靜太大，"凌爺說，"他們來了。
""誰？
""血神教的余孽，"凌爺冷笑，"還有青云門的探子。
"他頓了頓，看向盧子青，眼神前所未有的嚴(yán)肅："小子，從明日起，你不必去荒地了。
""那我去哪？
""進(jìn)山，"凌爺說，"去你爹戰(zhàn)死的地方，取回屬于你的東西。
""什么東西？
""山神之心。
"風(fēng)忽然停了。
月光下，老槐樹的枝條無風(fēng)自動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似乎是在哭，又似乎是在笑。
而盧子青胸口的金色印記，燙得如同烙鐵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