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不大，被臨時布置成試鏡間。

正對著門擺了一張長條桌，后面坐著三個人。

中間是個戴著鴨舌帽、留著絡(luò)腮胡的中年男人，想必就是張導(dǎo)。

他左邊是個戴著黑框眼鏡、表情嚴肅的女人，右邊則是個略顯富態(tài)、笑容和氣的男人。

林失意走進來的瞬間，能明顯感覺到桌后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地停留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厭惡， 尤其是那位張導(dǎo)，只是抬了抬眼皮，便又低頭看向手里的資料，手指有些不耐煩地敲著桌面。

顯然，原主“林失意”這個名字，在這個圈子里，并不招人待見。

“林失意是吧？”

旁邊一個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張紙，“這是試戲劇情片段，給你三分鐘準備?！?br>
紙張上只有寥寥幾行字，描述了一個情境：你是一個被摯愛之人背叛、家族拋棄的古代閨閣女子，在雨夜得知真相后，情緒逐漸崩潰。

沒有臺詞，全靠演員自行發(fā)揮。

典型的，用來考驗演員情緒爆發(fā)力和肢體表現(xiàn)力的題目。

對于科班出身的演員或許不算難，但對于原主這種靠炒作和**混跡的“十八線”，以及……對于她這個真正的“古代人”而言，都算不上友好。

原主的記憶里，充斥著對這種試鏡的恐懼和手足無措。

她總是試圖去“演”出那種痛苦，結(jié)果往往是矯揉造作，或者干脆哭不出來，尷尬收場。

三分鐘很快過去。

“可以開始了?！?br>
張導(dǎo)頭也沒抬，語氣平淡無波，似乎只是走個過場，并不期待能看到什么驚喜。

房間里的燈光被調(diào)暗了一些，有人用手機播放出淅淅瀝瀝的雨聲音效。

林失意站在原地，沒有立刻動作。

她閉上眼，并非在醞釀原主記憶中的那種“表演”，而是在調(diào)動屬于她自己的，沉埋在靈魂深處的記憶。

不是虛構(gòu)的劇情，是她親身經(jīng)歷過的，刻骨銘心的真實。

鴆酒入喉的灼痛……權(quán)力傾軋下的冰冷……胞妹林忘思滾燙的淚水落在她手背的觸感……還有更深、更久遠的，屬于“林家嫡女”林失意，在入宮前，也曾有過的，被至親算計、被家族當作棋子推進深淵的瞬間……那些被她用皇后威儀和堅硬心腸層層包裹起來的委屈、不甘、憤怒與絕望，在這一刻，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。

她沒有嘶吼，沒有歇斯底里。

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頭，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，眼神先是空茫，仿佛無法接受聽到的事實。

然后，那空茫漸漸被一種深刻的、錐心刺骨的痛楚取代。

她的嘴唇微微顫抖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，只有喉間極其輕微的、壓抑的哽咽。

她的身體開始細微地發(fā)抖，像是寒風(fēng)中最后一片枯葉。

她慢慢地環(huán)抱住自己的雙臂，指甲幾乎要掐進胳膊薄薄的衣料里，那是一種試圖抓住最后一點溫暖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徒勞無功的姿勢。

眼淚，無聲地滑落。

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安靜的，一行又一行，沿著蒼白的臉頰滾落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破碎的光。

她的眼神里，有被背叛的驚痛，有對過往一切的懷疑，更有一種……心死之后的灰燼感。

那不是表演，那是靈魂在無聲地泣血。

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模擬器里的雨聲。

桌后的三人，表情卻早己變了。

張導(dǎo)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坐首了身體，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，目光銳利地盯在林失意臉上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探究。

他旁邊的嚴肅女人推了推眼鏡，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。

那個富態(tài)男人則微微張著嘴，似乎有些被鎮(zhèn)住了。

就連門口等著看笑話的王助理，也愣住了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
時間仿佛過了很久，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
林失意輕輕吸了一口氣，所有的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。

她抬手，用指尖極其優(yōu)雅地拭去臉上的淚痕，仿佛剛才那個脆弱得即將碎裂的人不是她。

她對著桌后的三人，微微頷首，算是行禮，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后的微啞，卻清晰穩(wěn)定：“我的表演結(jié)束了?！?br>
張導(dǎo)盯著她又看了幾秒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最終只是擺了擺手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嗯，回去等通知吧?！?br>
林失意再次頷首，淡定轉(zhuǎn)身，步履平穩(wěn)地走出了試鏡間。

門在她身后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里面可能投來的各種目光。

王助理立刻湊了上來，語氣帶著驚疑不定：“你……你剛才……”她想問你怎么演出來的，但看著林失意那張恢復(fù)平靜、甚至比平時更顯疏離的臉，話又咽了回去，轉(zhuǎn)而催促道，“行了，趕緊走吧，下午還有個平面拍攝?！?br>
回程的車上，王助理一首在偷偷打量林失意，試圖從她臉上找出點什么。

可林失意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、高樓林立的陌生街景，側(cè)臉線條在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她似乎完全不受剛才那場耗盡心力的“表演”影響。

只有林失意自己知道，并非如此。

在剛才情緒極致宣泄的剎那，她清晰地感覺到，心口那先天存在的“空竅”，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，一絲極細微的、來自外界的……或許是這個時代獨有的某種能量，被她那強烈的、真實的情緒所引動，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心脈之中。

那感覺轉(zhuǎn)瞬即逝，卻讓她真切地觸摸到了“空心訣”在這個世界修煉的可能性。

以情引氣，煉心化神。

這具身體的心臟，雖然脆弱，卻是一塊未經(jīng)雕琢的璞玉。

車子在一棟攝影棚前停下。

平面拍攝的主題是“破碎感少女”。

攝影師要求很高，不斷指揮著：“對，眼神再脆弱一點，帶點迷茫……想象你被全世界拋棄了……”原主大概會努力瞪大眼睛，試圖擠出眼淚，做出楚楚可憐的樣子。

而林失意，只是微微垂下眼睫，回想起鳳儀宮最后那個冰冷的夜晚，想起鴆酒入腹時，她看著殿外沉沉夜色，心中那片再無星辰的荒蕪。

不需要刻意表現(xiàn)，一種天然的、由內(nèi)而外的孤寂與易碎感便籠罩了她。

燈光下，她蒼白的皮膚幾乎透明，眼神空濛，仿佛一碰即碎的水中月。

攝影師興奮地按著快門，連連稱贊：“對！

就是這樣！

太好了！

這種感覺太對了！”

王助理在一旁看著，臉上的表情更加驚疑。

這林失意，怎么落了一次水，醒來后就跟換了個人似的？

演技突飛猛進不說，連這氣質(zhì)都變得這么深不見底，不是讓鬼奪舍了吧。

拍攝結(jié)束，己是華燈初上。

回到那個不屬于她的、冰冷的公寓，王助理交代了幾句明天的行程便匆匆離開。

偌大的空間里，只剩下林失意一人。

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，俯瞰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燈，匯成一條條光的河流。

這個世界的夜晚，亮如白晝，卻透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。

她盤膝坐在窗前的地毯上，摒棄雜念，嘗試著按照“空心訣”最初級的法門，引導(dǎo)氣息。

沒有內(nèi)力，她便嘗試引導(dǎo)呼吸，用意念去感知、去溝通心脈處那片獨特的“空”。

過程極其緩慢，且充滿了不確定性。

這具身體的經(jīng)脈比她前世初練武時更為滯澀，心口的抽痛感時隱時現(xiàn)，提醒著她這具容器的脆弱。

但她的心神早在前世無數(shù)次的生死危機和權(quán)力傾軋中，錘煉得堅如磐石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在她幾乎要放棄這次嘗試時，心口那“空竅”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冰涼的悸動。

這一次，并非由激烈情緒引動，而是她純粹意念引導(dǎo)的結(jié)果。

雖然細微得如同風(fēng)中殘燭，卻是一個確鑿無疑的開始。

林失意緩緩睜開眼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鋒芒。

空心訣，于此異世，終見入門之徑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梳妝臺前，看著鏡中那張美麗卻羸弱的的臉。

手機屏幕忽然亮起，是一條推送的娛樂新聞標題——爆！

林家養(yǎng)女林薇然慈善夜驚艷亮相，氣質(zhì)碾壓某倒貼炒作林姓女星！

配圖是林薇然挽著林氏夫婦的手臂，笑容溫婉得體，一身高定禮服，珠光寶氣，儼然是豪門千金的典范。

而文字內(nèi)容里，則含沙射影地提到了“某林姓女星”如何上不得臺面，如何費盡心機想回林家卻不得其門。

林失意拿起手機，冰冷的光映在她毫無波瀾的瞳孔里。

原主殘留的意識，似乎在這一刻泛起一絲微弱的酸楚和不甘。

她輕輕按住心口，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跳動，和其下潛藏的、正在緩慢蘇醒的力量。

“放心?！?br>
她對著鏡中的自己，也對著這身體原主那未曾遠去的冤魂，低聲自語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
“他們欠你的……欠‘我們’的……我會連本帶利，一一討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