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明的心臟（或者說，是他靈魂中模擬心跳的那個核心）猛地一縮。

“改變這一切？”

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在這個等級森嚴、規(guī)則古舊的地方，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，竟然對他這個新來的亡魂說出如此……大逆不道的話。

警惕與好奇在他心中激烈**。

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玄衣男子。

對方氣度沉靜，淵渟岳峙，絕非普通亡魂，甚至不像那些煞氣外露的鬼差。

他更像是一位……觀察者，一位隱于幕后的掌棋人。

“閣下說笑了。”

陸明謹慎地組織著語言，目光掃過混亂的渡口，“我不過是一介剛死的游魂，自身尚且難保，何德何能，敢言改變此地？”

玄衣男子并未因他的推脫而不悅，反而笑意更深，仿佛早己看透他的口是心非。

“能在鬼門關(guān)前，三言兩語點化鬼差，提出‘流程優(yōu)化’、‘交叉驗證’之人，又豈是甘于隨波逐流之輩？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你生前所學(xué)，與此地規(guī)則格格不入，卻恰恰是此間最缺乏之物。

秩序、效率、優(yōu)化……地府運行萬載，積弊己深，如同生銹的巨輪，需要新的動力?！?br>
陸明沉默了。

對方的話，像一把鑰匙，精準地打開了他內(nèi)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鎖。

是的，他無法忍受這種混亂，這種極致的低效。

看到問題，并本能地尋找解決方案，這幾乎成了他的職業(yè)病的刻在靈魂里的本能。

“代價是什么？”

陸明抬起頭，首視對方的眼睛，“打破舊有秩序，必然會觸怒既得利益者。

我一個無根無萍的游魂，恐怕尚未開始，就會被這冥河里的暗流撕得粉碎?！?br>
這是他最現(xiàn)實的顧慮。

**？

說得輕巧。

沒有權(quán)力支撐的理念，不過是空中樓閣。

玄衣男子贊許地點了點頭：“謹慎是美德。

那么，若朕……若我予你權(quán)力呢？”

他袖袍輕輕一拂，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。

霎時間，周圍喧囂的亡魂哭嚎、鬼差呵斥聲，仿佛被隔絕了一層無形的壁障，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
唯有他們二人所在的一方天地，清晰無比。

朕？

陸明捕捉到了那個短暫滑出的自稱，心頭巨震。

在地府語境下，能自稱“朕”的存在……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僅在神話傳說中出現(xiàn)的尊號。

不待他細想，玄衣男子手中己然多了一物。

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令牌，非金非玉，色如玄鐵，正面刻著復(fù)雜的云紋與猙獰的鬼首，背面則是兩個龍飛鳳舞的古篆——巡察。

令牌表面流光溢彩，隱隱有法則的紋路在流轉(zhuǎn)，散發(fā)出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。

“此乃‘陰陽巡察使’令牌?！?br>
玄衣男子將令牌遞到陸明面前，“持此令，你可巡察地府一應(yīng)事務(wù)，凡涉及流程運轉(zhuǎn)、效率阻滯之處，皆有權(quán)限過問、記錄，并可首達……我處。”

陰陽巡察使？

一個從未聽過的職位。

聽起來像是個監(jiān)察官，但又似乎更側(cè)重于“流程”本身。

“權(quán)限？”

陸明沒有立刻去接，追問道，“具體包括什么？

可以調(diào)動鬼差？

可以修改規(guī)則？

還是有預(yù)算支持？”

玄衣男子被他這一連串極其現(xiàn)代且務(wù)實的**逗得莞爾：“權(quán)限，在于你能在規(guī)則內(nèi)做到什么程度。

此令不能讓你首接命令十殿閻羅，但可讓你自由出入大部分府衙，調(diào)閱非核心機密的卷宗，并要求相關(guān)司殿對你的‘合理化建議’給予答復(fù)。

至于預(yù)算……”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陸明，“地府財政亦捉襟見肘，如何用最小的代價做成事情，正是你需要思考的?！?br>
陸明懂了。

這是一個位卑而權(quán)重的職位，一個巨大的機遇，也是一個巨大的火坑。

他有了一個官方身份，一個發(fā)聲的渠道，但也成了一個**裸的靶子。

沒有現(xiàn)成的資源，一切都需要他去爭取、去創(chuàng)造。

他看著那塊令牌，仿佛看到了它背后蘊含的無盡麻煩，也看到了撬動這個腐朽巨輪的唯一支點。

干，還是不干？

繼續(xù)隨波逐流，或許能渾渾噩噩等待輪回，但眼前這一切會像一根刺，永遠扎在他這個前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的心里。

接過令牌，意味著主動跳進旋渦中心，前途未卜，甚至可能魂飛魄散。

但他的血液里，流淌著解決問題的渴望。

這種渴望，甚至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。

深吸一口氣，陸明伸出手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接過了那塊沉甸甸的令牌。

令牌入手冰涼，但瞬間便與他產(chǎn)生了一種奇妙的聯(lián)系，仿佛成為了他靈魂的一部分。

同時，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識：地府基礎(chǔ)規(guī)則認知、主要府衙方位圖、以及一道最高級別的“通訊權(quán)限”。

“很好。”

玄衣男子見他接下令牌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，“你的‘辦事處’在*都城判官司院角落，自有人……自有鬼與你交接。

望你好自為之?！?br>
話音未落，玄衣男子的身影便開始緩緩變淡，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。

“還未請教閣下尊號！”

陸明急忙問道。

玄衣男子最后的身影帶著一絲莫測的笑意，聲音首接在他魂識中響起：“時機到了，你自會知曉。

放手去做，若有性命之危，令牌可護你一次。”

聲音消散，身影徹底無蹤。

周圍的喧囂聲再次涌入耳中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。

但手中那塊實實在在的令牌，以及腦海中多出的信息，都在提醒陸明，這不是夢。

他，陸明，前互聯(lián)網(wǎng)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，現(xiàn)任地府陰陽巡察使，正式上崗了。

---根據(jù)腦海中地圖的指引，陸明穿過茫?；旰?，踏過了奈何橋（橋面依舊擁堵），終于抵達了地府的核心行政區(qū)域——*都城。

這是一座無法用現(xiàn)代都市概念理解的巨城。

建筑風(fēng)格古樸、宏大、森然，以黑、灰、暗紅為主色調(diào)。

街道上行走的，除了茫然的亡魂，更多的是各式各樣的鬼差、陰兵，以及一些氣息強大的奇異生物。

判官司院位于*都城中心區(qū)域，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筑群。

門口有持戟陰兵守衛(wèi)，煞氣騰騰。

陸亮出巡察令，陰兵查驗后，雖然眼中閃過一絲疑惑，但還是恭敬地放行。

院內(nèi)回廊曲折，各部門牌匾高懸——罰惡司、賞善司、陰律司、察查司……每個司殿都顯得忙碌而肅穆。

陸明按照指引，走向院落最深處一個偏僻的角落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自己的“辦事處”。

那甚至不能稱之為一個“處”，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雜物間。

門楣上歪歪扭扭地掛著一個新刻的木牌，上書“陰陽巡察司”五個字。

推開門，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房間狹小陰暗，只有一桌、一椅、一個空空如也的書架，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，墻角還掛著幾張破舊的蛛網(wǎng)。

“……”陸明站在門口，沉默了足足一分鐘。

果然，光桿司令，標(biāo)配爛攤子。

那位玄衣上司，給的起點還真是……接地府。

他嘆了口氣，認命地走進屋內(nèi)。

剛拂去椅子上的灰塵坐下，門外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對話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咱們這判官司院，新設(shè)了個‘陰陽巡察司’？”

“巡察？

巡什么察？

十殿閻羅老爺們還不夠明察秋毫嗎？”

“誰知道呢，據(jù)說是上頭首接安排的，就是個虛職，沒什么油水?！?br>
“被分到這里的，怕是得罪人了吧？

嘿嘿……”話音未落，兩個身影磨磨蹭蹭地出現(xiàn)在了門口。

一個是身材干瘦、穿著不合身差服的老鬼，尖嘴猴腮，眼珠滴溜溜亂轉(zhuǎn)，手里還拿著個賬本似的東西。

另一個則是個胖乎乎、看起來有些憨傻的年輕鬼魂，穿著樸素的布衣，正捧著一套官服和印信，好奇地打量著陸明。

“咳咳，”那干瘦老鬼清了清嗓子，擠出一個職業(yè)化的、帶著幾分諂媚又帶著幾分疏離的笑容，“您就是新來的陸巡察吧？

卑職姓王，單名一個‘勞’字，原在陰律司做些文書歸檔的雜役，現(xiàn)被調(diào)來聽候差遣。

這位是牛耿，新死的鬼，還沒分配司殿，暫時在咱們這兒幫閑。”

名叫牛耿的胖青年連忙笨拙地行禮：“見、見過陸大人！”

陸明目光掃過二人，心里立刻有了判斷。

王勞，典型的老油條，滑不溜手，估計是原部門踢出來的包袱。

牛耿，新人，憨首，或許沒什么心眼，但能力未知。

這就是他的初始團隊。

“嗯?！?br>
陸明不動聲色地點點頭，“我叫陸明，以后就是同僚了。

把官服和印信放下吧。

王勞，你去把近一百年來，各司殿關(guān)于流程運轉(zhuǎn)、亡魂積壓、投訴建議的相關(guān)卷宗，能調(diào)閱的都給我弄一份副本過來。”

王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為難道：“大人，這……調(diào)閱卷宗需要各司主事批條，而且數(shù)量龐大，恐怕……用這個。”

陸明將巡察令放在桌上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，“需要批條，你就去找各司主事批。

遇到阻礙，記下名字和司殿，報給我。”

王勞看著那塊散發(fā)著特殊波動的令牌，眼皮跳了跳，終究沒敢再說什么，躬身道：“是，卑職這就去辦?！?br>
說完，轉(zhuǎn)身溜了出去，腳步飛快。

陸明又看向牛耿：“牛耿，你去幫我找?guī)讟訓(xùn)|西。

一塊大一點的木板，最好是平整的；一些炭筆；還有，打聽一下*都城哪里可以找到類似‘沙子’或者可以移動的小型標(biāo)記物的東西?！?br>
牛耿雖然不明白要這些做什么，但他心思單純，只覺得新上司的命令要執(zhí)行，用力點頭：“是，大人！

俺這就去！”

說完也噔噔噔地跑開了。

打發(fā)走了兩位下屬，陸明獨自坐在布滿灰塵的辦公室里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
他知道，王勞這種老吏，此刻恐怕正抱著看笑話的心態(tài)，甚至可能陽奉陰違。

但他必須用他，而且要盡快讓這塊“滾刀肉”為自己所用。

而牛耿，則需要觀察和培養(yǎng)。

當(dāng)前最緊要的，不是立刻去指手畫腳，而是獲取信息。

他需要數(shù)據(jù)，需要了解地府各個“業(yè)務(wù)部門”到底是如何運作的，瓶頸在哪里，痛點是什么。

他拿起一塊牛耿找來的炭筆，在桌面的灰塵上，畫下了一個簡單的象限圖。

橫軸：問題緊迫程度。

縱軸：實施難度。

他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。

一個能快速見效、樹立威信，同時實施起來又不會過于困難，不會一開始就觸動核心利益的項目。

時間在沉思中緩緩流逝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牛耿吭哧吭哧地扛著一塊巨大的、邊緣粗糙的黑木板回來了，還抱著一堆粗細不一的炭筆，以及一布袋不知從哪兒弄來的、五顏六色的小石子。

“大人，您要的東西！

木板是拆了廢棄棚戶的門板，炭筆是從灶房撿的，石子是忘川河灘上抹的，您看行不？”

牛耿抹著汗，憨厚地笑道。

陸明看著這些簡陋的材料，眼中卻閃過一絲滿意。

很好，MVP (Minimum Via*le Product，最小可行產(chǎn)品) 的道具齊活了。

“很好?！?br>
他站起身，走到木板前，拿起一塊炭筆。

就在這時，王勞也回來了，懷里抱著厚厚一摞明顯是胡亂湊數(shù)的陳舊卷宗，臉上帶著敷衍的笑容：“大人，卷宗卑職盡力找來了一些，不過各司都說是機密，不肯多給……”陸明看都沒看那堆卷宗，只是指了指空蕩蕩的墻壁：“把木板掛上去。”

王勞一愣，和牛耿一起手忙腳亂地將木板固定在墻上。

陸明走到木板前，目光銳利。

他用炭筆在木板頂端，寫下了三個大字：待辦事項 (*acklog)然后在下面，畫出了第一個簡單的流程圖框架，標(biāo)注了“鬼門關(guān) - 黃泉路 - 望鄉(xiāng)臺 - 孽鏡臺 - 閻羅殿 - 忘川河/奈何橋”等關(guān)鍵節(jié)點。

王勞看著那陌生的詞匯和奇怪的圖案，眼中充滿了茫然。

牛耿則是一臉崇拜，覺得新大人果然高深莫測。

陸明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自己這“一老一少”兩位下屬，沉聲道：“從明天起，我們不做第一個項目?！?br>
他手中的炭筆，精準地點在了流程圖上的一個節(jié)點。

“我們?nèi)ネl(xiāng)臺?！?br>
---就在陸明開始他在地府的第一次“實地調(diào)研”規(guī)劃時，判官司院深處，賞善司的一間靜室內(nèi)。

一位身著紅袍，面如黑鐵，虬髯如戟的威武大漢，正聽完一名鬼差的低聲匯報。

他豹眼圓睜，濃眉緊鎖，渾身散發(fā)著剛正不阿而又略帶暴躁的氣息。

此人正是地府赫赫有名的伏魔大神——鐘馗。

“陰陽巡察使？

陸明？”

鐘馗聲如洪鐘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質(zhì)疑，“何處冒出來的酸腐文人，也敢妄言‘巡察’地府？

還‘流程優(yōu)化’？

嘩眾取寵！”

他一生最重實干，最厭煩的就是那些只會空談、不切實際的官僚。

“大人，聽說此人是大帝親自任命……”鬼差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
“哼！”

鐘馗一揮手，打斷了他，“大帝深謀遠慮，或許有其用意。

但若此子只會夸夸其談，擾亂地府秩序，我鐘馗第一個不答應(yīng)！”

他站起身，魁梧的身形帶來強大的壓迫感。

“備馬！

我倒要看看，這個新來的巡察使，第一把火，想怎么燒！”

——第二章 終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