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深露重，老宮女推開掖庭偏院的門時，帶進來一陣寒氣。

阿娜爾正坐在黑暗里，聽見動靜，抬了抬眼。

“姑娘，您還沒歇下？”

老宮女將一個油紙包放在破舊的桌上，里面是幾塊從宴席上偷藏回來的、還帶著溫度的糕點。

她壓不住滿臉的興奮，湊過來壓低聲音，像倒豆子一樣說開了。

“您是沒瞧見，今晚御花園里，那李尚書家的千金，可真是出盡了風(fēng)頭！”

“她爹不知從哪兒給她弄來一顆東珠，好家伙，有我老婆子拇指那么大！

滿座的貴女們眼睛都看首了，那奉承話啊，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，說是什么‘稀世奇珍’、‘舉世無雙’！”

老宮女說得活靈活現(xiàn)，還學(xué)著那些貴女的樣子，夸張地捂著心口。

阿娜爾拿起一塊糕點，慢慢地咬了一口，沒什么表情地問：“那珠子，光澤如何？”

“光澤？”

老宮女愣了一下，努力回憶，“這個……離得遠(yuǎn)，瞧不太真切。

就是覺得吧，那么大的珠子，好像……沒想象中那么亮堂？

表面看著還有點霧蒙蒙的?！?br>
阿娜爾嘴角扯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
老宮女沒注意到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可惜啊，太子殿下好像不怎么感興趣。

殿下最后才來，就那么掃了一眼，一句話沒說就走了。

那李小姐的臉，刷一下就白了，真是可惜了那顆好珠子。”

聽完，阿娜爾將最后一口糕點咽下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開口。

“嬤嬤，你說的這種珠子，在我們龜茲，是用來釘在馬鞍上當(dāng)裝飾的。”

老宮女的嘴巴瞬間張成了圓形，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
“什、什么？”

“甚至算不上是寶石?！?br>
阿娜爾補充道，她看著老宮女震驚的臉，覺得有些好笑，“珍珠在貝殼里待久了，表面會形成一層粗糙的角質(zhì)，就像人穿久了的衣服會變舊。

只要用我們龜茲一種特有的貝殼磨成細(xì)粉，加上油脂小心打磨，不出半個時辰，就能讓它亮得像天上的月亮?！?br>
這不是什么秘密，只是龜茲商人從不外傳的吃飯手藝。

老宮女聽得云里霧里，只覺得這位**公主說的話，每一個字都像驚雷。

阿娜爾又問：“上次潑我茶水的那個李若蘭，她手上是不是還戴著一個翡翠鐲子？”

“是啊是啊，綠油油的，聽說是上好的老坑料！”

“顏色是不是綠得很均勻，一點雜色都沒有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

一看就是極品！”

老宮女篤定地說。

阿娜爾嗤笑一聲：“蠢貨。

真正的上等翡翠，顏色是活的，會有深淺變化，像水墨在水里暈開。

那種死氣沉沉的均勻綠色，是把劣質(zhì)的石頭料子放進染料里煮出來的，戴久了，里面的毒會滲進皮膚里?！?br>
老宮女嚇得一哆嗦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

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身處泥潭，卻仿佛站在云端俯瞰眾生的異國公主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
長安城里人人追捧的珍寶，在她嘴里，竟成了不值一提的破**，甚至是有毒的玩意兒。

這種認(rèn)知上的碾壓，比任何耳光都來得響亮。

“嬤嬤，”阿娜爾忽然站起身，那雙碧色的眼眸在昏暗中，亮得驚人，“你想不想離開這個吃人的皇宮？”

老宮女心頭一跳。

“我需要你幫我辦一件事?！?br>
阿娜爾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幫我聯(lián)系一個宮外可靠的渠道，我需要出宮一次。

另外，我還需要一點本錢，不用多，夠我買幾樣?xùn)|西就行?！?br>
“出宮？

姑娘，這可是殺頭的罪！”

老宮女的臉都白了，連連擺手。

阿娜爾不理會她的驚恐，只是伸出手，輕輕握住老宮女那只包扎著傷口的手。

“等我賺到錢，第一件事，就是為你贖身?！?br>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許諾。

“我還會送你一顆真正的**異珠，不用任何打磨，光澤就能映出你的眉眼。

有了它，你下半輩子，可以去江南買一座帶花園的大宅子，養(yǎng)上十幾個仆人伺候你。”

老宮女的呼吸都停了。

她看著阿娜爾，看著這個身無分文、連飯都吃不飽的階下囚，正在對她許諾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。

這太瘋狂了。

可不知為何，對上那雙眼睛，她心里那點早己被歲月磨滅的、名為“希望”的火苗，竟被重新點燃了。

萬一……萬一是真的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