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金箍棒砸爛了弼馬溫的牌匾，俺老孫這一腳筋斗云，算是徹底與那“未入流”的泥潭做了個了斷。

回到花果山，那群猴崽子們見俺回來，歡呼雀躍，比過年還熱鬧。

俺一揮手，坐在那水簾洞的石座上，心頭那股憋屈的火氣，總算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
“他們給俺一個管**小官，欺俺不知天庭的品秩！”

俺對著底下群妖大吼，“老孫的本事，豈是區(qū)區(qū)一個弼馬溫能概括的？！”

“大王威武！”

眾猴齊聲高呼，“不如大王自封一個名號，比他們天庭的官兒都大！”

“好！”

俺一拍大腿，這正合俺意。

“既然他們不給，老孫自己??！”

“自今日起，這三界之中，便有一個齊天大圣！”

這名號一喊出來，那叫一個痛快！

“齊天”二字，就是沖著那凌霄殿去的，就是要與他們天庭分庭抗禮，要坐在那玉帝老兒平齊的位置上。

這一下，那玉帝老兒是真的坐不住了。

俺在花果山逍遙了沒幾天，那太白金星又來了。

這次他來得更急，連拂塵都有些打結。

“大圣，大圣！”

他氣喘吁吁，額頭上都是汗，“天尊說了，你這名號，有些…過了?！?br>
“過了？”

俺冷笑一聲，“老孫我本事通天，難道叫聲‘與天齊’都算過了？

若是叫‘大鬧天宮’，那才叫真過！”

老金星陪著笑，連連作揖：“莫要再提那弼馬溫之事。

天尊惜才，說您的本事，確實遠超仙班中的九品。

不如這樣，天尊敕封您為‘齊天大圣’，給您一座府邸，讓您每日在天庭游玩，享用仙果，不必拘束于職事，如何？”

俺心里明鏡似的：上次是招我入伙，結果俺不小心動了他們的“奶酪”，被他們排擠出來了。

這次是“供奉”，是“封口費”，是用一個響亮的“虛銜”，將俺這禍害高高掛起。

這叫什么？

這叫**“曲線入職”，也叫“高薪閑職”**。

他們既不想落了“招賢納士”的名聲，又不想讓俺真正管事攪亂他們的舊規(guī)矩。

俺心里雖然鄙夷，但面上卻裝作受寵若驚：“承蒙天尊厚愛，老孫領命！”

俺這人就是這樣，既然打不破這規(guī)矩，那就先進去，看看這規(guī)矩到底是怎么織出來的。

俺的“齊天大圣府”，建在蟠桃園的旁邊。

位置比那弼馬溫的馬廄好了何止百倍，氣派是氣派了，可俺心里清楚，這府邸就是個**“空曠的籠子”**。

府里連個守門的都沒有，只配了一個年輕的“司事”仙官，每天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侍候著。

他手里只有一張考功簿，記錄的不是**食量，而是俺老孫的“行跡”。

時辰：卯時。

大圣行跡：靜坐于石臺，疑似“感悟天機”。

時辰：午時。

大圣行跡：駕云出府，不知所蹤，應是“游歷仙山”。

俺問那司事：“你每日記錄這些做什么？”

那仙官慌忙作答：“大圣，這是規(guī)矩。

您是‘大圣’，一舉一動都有天機，小的們須得記下，年終上報‘功德簿’，免得您這大圣之名，成了無源之水。”

俺一聽就樂了，原來這“齊天大圣”就是個榮譽稱號 ，用來把我高高掛起，免得在地上搗亂 。

這哪是記錄俺的功德，分明是在給俺建立一個**“安分守己”**的檔案，證明俺老孫雖然是個妖猴出身，卻己被天庭成功馴服。

既然他們要俺“游玩”，俺便由著性子，在天庭各部閑逛起來，當起了這三界最高權力機構里的“閑散顧問” 。

俺看透了，這所謂“仙班” ，不過是制造文書、維持體面 。

俺這“閑散顧問”一當，便逛遍了天庭九重霄，算是看明白了這“仙班”里的潛規(guī)則。

首先是：冗雜。

俺去了那掌管“仙界人事”的吏部考功司。

本以為那里該是仙氣繚繞、莊嚴肅穆之地，結果呢？

滿屋子的仙官，一個個臉上帶著黑眼圈，哪里是在“考功”，分明是在**“制造文書”**。

堆積如山的文書，都是些《對某仙君法力衰退原因的階段性推敲報告》《關于三界祥云顏色統(tǒng)一標準的實施意見》之類的東西。

俺看到一個胖仙官，正對著一份報告愁眉苦臉。

俺偷偷瞧了一眼，那是《關于下界某村土地神考績不佳的復議》。

“你這報告寫了多少天了？”

俺問他。

他一驚，見是俺這“大圣”，忙諂媚道：“回稟大圣，己經推敲了三十九天了?！?br>
“推敲？

一個土地神的考績，有什么好推敲的？”

“大圣有所不知，” 他嘆了口氣，“這考績要是寫‘不佳’，他就要被罰俸。

罰俸就要寫《處罰決定書》，走流程。

要是寫‘尚可’，那就要寫《鼓勵與關懷報告》，走安撫流程。

總之，無論寫什么，都得寫三尺厚的文牘來證明我們這考功司是‘認真履職’的?！?br>
俺老孫心里冷笑：一個土地神的命運，竟比不上這三尺厚的廢紙重要。

他們真正維護的，不是天道，而是這套“文書”的循環(huán)。

其次是：虛偽。

俺又去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宮附近，那地方是仙氣最足、規(guī)矩最大的地方。

路過一處寫著“靜修”二字的宮殿，俺便偷偷溜進去瞧瞧。

一進去，好家伙，二十來個仙官，一個個盤膝而坐，閉目垂首，看起來仙風道骨。

可俺的火眼金睛一掃，便瞧出了端倪。

有的仙官，雖然看似在“靜修”，可那神識，分明是溜到了下界的青樓酒館，正瞧著凡人作樂。

有的仙官，手中拈著念珠，可那心神，分明是在盤算著如何將手里多出來的幾顆次等仙丹，通過“丹道經濟”的門路，私下?lián)Q取幾件稀有的法寶。

“你們這是作甚？”

俺高聲問道。

一個領頭的仙官睜開眼，不悅道：“大圣，吾等正在‘閉關靜修’，你這般喧嘩，擾了清凈?！?br>
“靜修？”

俺哈哈大笑，“你這心神都跑去凡間看戲了，這叫哪門子靜修？

分明是在**‘人浮于事’**！”

那仙官臉一紅，卻也只得壓著怒氣說：“大圣，這你就不懂了。

這靜修，修的是‘體面’。

每日只要按時來坐著，便是向天庭證明我們‘沒有偷懶’，便是向天庭證明我們‘法力精進’。

至于心里想什么，那便是自己的‘道心’了，天條可管不著?！?br>
俺這才恍然大悟：這“靜修”的牌子，跟那弼馬溫的“考功簿”一樣，都是用來維持“仙班體面”的道具。

仙官們都心知肚明，可誰也不戳破。

他們都在演一出**“假裝很努力”**的戲。

俺在天庭轉悠了許久，終于明白了“齊天大圣”這個虛銜的意義。

它不是榮耀，是玉帝老兒為俺特制的一條高空鎖鏈。

它讓俺有了“與天齊”的身份，卻斬斷了俺所有“管事”的權力。

俺可以去看，去笑，去諷刺，但不能去碰，不能去改。

一旦俺想動那文牘，動那靜修，俺就又成了那“不循舊例”的弼馬溫。

而那些仙官們，也都是一樣。

他們一個個身居高位，享受著仙俸，表面上光鮮亮麗。

可他們的法力，都消磨在了那三尺厚的文牘里；他們的道心，都消磨在了那假惺惺的靜坐里。

他們?yōu)榱吮Ｗ∵@份“體面”，甘愿成為這冰冷體制的零件。

俺望著那云霄殿，忽然感到一陣荒謬的悲涼。

俺這“齊天大圣”，如今看來，不過就是個榮譽稱號 ，用來把我高高掛起，免得在地上搗亂 。

他們給我一畝三分地，讓俺在他們的游戲里，當一個永遠不會影響核心的“吉祥物”。

俺在心里，對著那凌霄寶殿，輕輕說了一句：“原來‘大圣’就是個榮譽稱號，用來把我高高掛起，免得在地上搗亂?！?br>
罷了，既然給俺一個看戲的位置，俺便看個痛快。

這天庭的戲臺子，搭得可真夠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