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茂道長傳奇
宇茂下山的第三個月，終南山迎來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旱。
起初只是雨水稀疏。
往年清明過后，山間總會連下幾場綿密的春雨，把土路泡得泥濘，讓溪澗漲得豐沛，藥圃里的新苗也借著這股潮氣使勁往上躥。
可這年春天，太陽卻像被釘在了天上，整日架懸在終南山的峰巒之間，把光和熱潑灑得毫無節(jié)制。
先是山下的溪流斷了。
那條從清虛觀山坳里蜿蜒流出的小溪，原本能沒過腳踝，水流叮咚，是村民浣衣、灌溉的依靠。
可入夏后沒幾日，溪水便一天天淺下去，露出底下青白的鵝卵石，最后只剩下幾汪渾濁的水洼，水面上漂著死去的小魚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腥氣。
接著是土地龜裂。
田埂上的裂縫能塞進孩童的手指，地里的玉米苗蔫頭耷腦，葉子卷成了細條，用手一捏便簌簌地掉渣。
村民們扛著鋤頭在地里打轉(zhuǎn)，望著干裂的土地唉聲嘆氣，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梁往下淌，滴進土里，瞬間就沒了蹤影。
宇茂這三個月，多數(shù)時候住在山腳下的溪云村。
他沒什么營生，就靠著給村民看病換些米糧。
村民們知道他是清虛觀的道長，又承了玄一真人的衣缽，待他十分客氣。
他住的是村東頭一間廢棄的磨坊，里面除了一架蒙塵的石磨，只有一張破木床和一張舊木桌，倒也清靜。
每日里，他要么背著藥簍上山采藥，要么在磨坊前擺個小攤，給來看病的人號脈、**。
旱災(zāi)剛開始時，他并未太在意。
終南山偶有旱年，村民們也有應(yīng)對的法子——去幾里外的深潭挑水，或是把耐旱的雜糧種子播下去。
他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，只是上山采藥時，發(fā)現(xiàn)往年**的山谷變得干燥，不少草藥的葉片都帶上了焦邊。
首到瘟疫開始蔓延。
最先發(fā)病的是村西頭的李三郎。
那漢子壯得像頭牛，前日還在地里抗旱，第二日便突然發(fā)起高燒，躺在炕上胡言亂語，渾身燙得像火炭，緊接著上吐下瀉，折騰得只剩一口氣。
他婆娘抱著孩子在磨坊外哭哭啼啼，求宇茂去看看。
宇茂背著藥箱趕到**時，李三郎己經(jīng)燒得迷迷糊糊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嘴角還掛著嘔吐物的痕跡。
他伸手搭在三郎的腕上，只覺得脈象洪大而急促，像煮沸的開水在鍋里翻滾。
再看他的舌苔，舌質(zhì)紅得發(fā)紫，苔卻薄得像一層霜。
“他昨日吃了什么？”
宇茂問。
三郎婆娘抽噎著說：“沒什么特別的，就喝了點潭里的水，啃了個干硬的窩頭……”宇茂皺起眉。
這癥狀像是“暑濕入體”，可按《靈樞》的法子，改用藿香、佩蘭這類清暑祛濕的藥。
他從藥箱里取出這幾味藥，又加了些葛根來解肌退熱，囑咐三郎婆娘趕緊煎了給病人灌下去。
可藥喝下去，一點用也沒有。
李三郎的燒不但沒退，反而燒得更厲害，瀉得也更頻繁，不到兩日，就瘦得脫了形，眼窩深陷，顴骨高聳，最后在一陣劇烈的抽搐中咽了氣。
李三郎的死，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，在溪云村激起了恐慌。
緊接著，村里接二連三地有人發(fā)病，癥狀都和李三郎一樣——高燒、嘔吐、腹瀉，快的一兩日便沒了性命，慢的也熬不過五天。
恐慌像旱地里的野草，瘋狂地滋長。
有人說，是山里的龍王發(fā)怒了，因為村民們挖了潭水澆地，觸怒了神靈；也有人說，是去年冬天有人在溪邊殺了耕牛，污了水源，才遭了報應(yīng)。
村里的**跳著大神，燒著符水，說能驅(qū)邪避災(zāi)，可喝了符水的人，該發(fā)病的還是發(fā)病，該死去的依舊死去。
溪云村的哭聲，日夜不斷。
這日清晨，宇茂剛打開磨坊的門，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。
磨坊外的土路上，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。
有白發(fā)蒼蒼的老者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還有些拄著拐杖、面色蠟黃的病人。
他們見宇茂出來，紛紛磕頭，塵土飛揚中，滿是哀求的聲音：“宇茂道長，求求您發(fā)發(fā)慈悲，救救我們吧！”
“道長，我家娃兒快不行了，您去看看吧！”
“玄一真人在世時，能呼風(fēng)喚雨，您是他的徒弟，一定有法子的！”
人群中間，鋪著一塊破舊的門板，上面躺著兩個氣息奄奄的病人，嘴唇干裂，胸口微弱地起伏著，眼看就撐不住了。
宇茂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趕緊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一個老者：“快起來，都起來說話。”
老者渾濁的眼睛里噙著淚：“道長，村里己經(jīng)死了十幾口人了，再這樣下去，我們溪云村怕是要絕戶了！
您要是不答應(yīng)，我們就跪死在這里！”
周圍的人也跟著哭喊：“對，跪死在這里！”
宇茂看著眼前一張張絕望的臉，看著門板上那兩個掙扎在生死邊緣的人，想起了師父臨終前的話。
師父說，醫(yī)道要治人，更要治世。
可如今，他連眼前這些人的命都快保不住了。
“我去，我去看?！?br>
他咬了咬牙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大家先把病人抬進磨坊，我一個個看?！?br>
村民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七手八腳地將門板抬進磨坊，又把其他病人扶了進來。
不大的磨坊里頓時擠滿了人，空氣里彌漫著汗味、藥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穢臭味，讓人胸口發(fā)悶。
宇茂定了定神，先走到門板前，給那兩個重癥病人診脈。
脈象依舊是洪大急促，舌質(zhì)紅紫，和李三郎的癥狀一模一樣。
他又看了看其他病人，大多是高熱不退，伴有吐瀉，只是輕重不同。
“都先喝些溫水，”宇茂對旁邊的村民說，“別喝潭里的水了，去挑些井水，燒開了放涼再喝?！?br>
他記得師父說過，疫病流行時，水源最是關(guān)鍵。
接著，他打開藥箱，取出師父留下的草藥。
對付高熱，他用柴胡、黃芩；對付吐瀉，他用黃連、干姜；再配上些金銀花、連翹清熱解毒。
這些都是《傷寒論》里常用的方子，師父生前也用它們治好過不少類似的病癥。
他讓村民找來幾口大鍋，在磨坊外支起灶臺，將配好的草藥分下去，囑咐他們大火煎藥，每人一碗，每日三次。
忙完這一切，己是日頭偏西。
宇茂累得滿頭大汗，后背的道袍都濕透了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他坐在磨坊門口的石階上，看著村民們端著藥碗，小心翼翼地喂給病人，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也許，能有用吧。
他想。
可現(xiàn)實很快就給了他沉重一擊。
第一晚，就有三個病人沒熬過去。
其中兩個是門板上抬來的重癥者，另一個是個只有五歲的孩童。
孩童的母親抱著孩子冰冷的身體，在磨坊外哭得撕心裂肺，那哭聲像刀子一樣，割在宇茂的心上。
他配的藥，似乎一點作用也沒有。
喝了藥的病人，燒退下去一點，很快又燒起來，吐瀉也沒有止住。
有些人甚至說，喝了藥之后，反而覺得更難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宇茂又去看病人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，那些喝了藥的人，舌質(zhì)更紅了，脈象也更亂了，像是有股邪火在體內(nèi)越燒越旺。
“道長，這藥……管用嗎？”
一個村民怯生生地問，眼里的希望己經(jīng)淡了許多。
宇茂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他看著那些毫無起色的病人，看著村民們眼中漸漸熄滅的光，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席卷了他。
為什么？
明明方子是對的，藥材也是好的，為什么就是治不好？
他回到磨坊，把自己關(guān)在里面，翻看著那卷《素問》殘卷。
他一頁頁地找，希望能找到類似的病癥記載。
殘卷上有關(guān)于“熱病”的論述，說“熱者寒之”，可用寒涼藥物清熱。
可他用了黃連、黃芩這些苦寒藥，為什么反而加重了？
難道是自己的診斷錯了？
他又仔細回想病人的癥狀：高熱、吐瀉、舌紅、脈紅……這些明明都是熱癥的表現(xiàn)啊。
“轟——”外面?zhèn)鱽硪宦暰揄懀o接著是村民的驚呼。
宇茂趕緊沖出去，只見村東頭的那口老井，井沿突然塌陷了一塊，露出底下干涸的泥土——井水，也快見底了。
人群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完了，井水也沒了！”
“這是***我們??！”
“我就說這道長不行，玄一真人的本事，他一點沒學(xué)到！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，很快就有人附和：“對，他就是個騙子！
治死了人，還想糊弄我們！”
憤怒的情緒像野火一樣蔓延。
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，朝磨坊扔去，砸在門板上“砰砰”作響。
“把他趕出去！”
“溪云村不歡迎騙子！”
宇茂站在原地，看著眼前失控的人群，聽著那些刺耳的咒罵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。
他想解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確實治不好他們。
他引以為傲的醫(yī)道，在這場大旱和瘟疫面前，竟如此無力。
就在這時，村西頭的張老漢拄著拐杖走了過來，他是村里年紀(jì)最大的人，也是少數(shù)沒有發(fā)病的人。
他揮了揮手，對村民們說：“都別吵了！
宇茂道長己經(jīng)盡力了，他師父玄一真人在的時候，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。
這是天災(zāi)，怨不得別人?！?br>
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，只是看向宇茂的眼神里，多了幾分失望和疏離。
張老漢走到宇茂面前，嘆了口氣：“道長，你也別往心里去。
這災(zāi)太邪乎了，怕是……不是藥能治的?！?br>
宇茂看著張老漢，又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、氣息奄奄的病人，看著遠處干裂的土地和枯死的莊稼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師父說，天地之氣亂了，人才會生病。
他只看到了人的病，卻沒看到天地的病。
這場瘟疫，或許根本不是單純的“熱癥”。
那高熱，不是體內(nèi)自生的邪火，而是天地間的燥熱之氣侵入人體；那吐瀉，也不是簡單的腸胃失調(diào)，而是人體在試圖排出這股不合時宜的燥熱。
他用苦寒藥去壓制，就像用冷水去澆燒紅的鐵塊，看似能降溫，實則會讓鐵塊裂得更厲害。
他錯了。
他錯把天地的病，當(dāng)成了人的病。
夕陽西下，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詭異的橘紅色。
宇茂站在磨坊外，看著溪云村籠罩在這片血色的光暈里，看著那些絕望的身影，第一次體會到了“醫(yī)道無力”的滋味。
這種無力，比當(dāng)年看著師父離去時更甚——那時他只是悲傷，而現(xiàn)在，他是深深的挫敗。
他的醫(yī)道，還遠遠不夠。
夜風(fēng)漸起，帶著一絲涼意，卻吹不散空氣中的燥熱和絕望。
宇茂默默地收拾好藥箱，將那卷《素問》殘卷緊緊抱在懷里。
他知道，他不能就這么放棄。
他必須找到這場災(zāi)難的根源，找到那天地失衡的癥結(jié)所在。
否則，不僅是溪云村，恐怕整個終南山腳下，都會變**間煉獄。
只是，那根源，又在哪里呢？
他望著終南山巍峨的主峰，山影在暮色中沉默如鐵，沒有給他任何答案。
起初只是雨水稀疏。
往年清明過后，山間總會連下幾場綿密的春雨，把土路泡得泥濘，讓溪澗漲得豐沛，藥圃里的新苗也借著這股潮氣使勁往上躥。
可這年春天，太陽卻像被釘在了天上，整日架懸在終南山的峰巒之間，把光和熱潑灑得毫無節(jié)制。
先是山下的溪流斷了。
那條從清虛觀山坳里蜿蜒流出的小溪，原本能沒過腳踝，水流叮咚，是村民浣衣、灌溉的依靠。
可入夏后沒幾日，溪水便一天天淺下去，露出底下青白的鵝卵石，最后只剩下幾汪渾濁的水洼，水面上漂著死去的小魚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腥氣。
接著是土地龜裂。
田埂上的裂縫能塞進孩童的手指，地里的玉米苗蔫頭耷腦，葉子卷成了細條，用手一捏便簌簌地掉渣。
村民們扛著鋤頭在地里打轉(zhuǎn)，望著干裂的土地唉聲嘆氣，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梁往下淌，滴進土里，瞬間就沒了蹤影。
宇茂這三個月，多數(shù)時候住在山腳下的溪云村。
他沒什么營生，就靠著給村民看病換些米糧。
村民們知道他是清虛觀的道長，又承了玄一真人的衣缽，待他十分客氣。
他住的是村東頭一間廢棄的磨坊，里面除了一架蒙塵的石磨，只有一張破木床和一張舊木桌，倒也清靜。
每日里，他要么背著藥簍上山采藥，要么在磨坊前擺個小攤，給來看病的人號脈、**。
旱災(zāi)剛開始時，他并未太在意。
終南山偶有旱年，村民們也有應(yīng)對的法子——去幾里外的深潭挑水，或是把耐旱的雜糧種子播下去。
他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，只是上山采藥時，發(fā)現(xiàn)往年**的山谷變得干燥，不少草藥的葉片都帶上了焦邊。
首到瘟疫開始蔓延。
最先發(fā)病的是村西頭的李三郎。
那漢子壯得像頭牛，前日還在地里抗旱，第二日便突然發(fā)起高燒，躺在炕上胡言亂語，渾身燙得像火炭，緊接著上吐下瀉，折騰得只剩一口氣。
他婆娘抱著孩子在磨坊外哭哭啼啼，求宇茂去看看。
宇茂背著藥箱趕到**時，李三郎己經(jīng)燒得迷迷糊糊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嘴角還掛著嘔吐物的痕跡。
他伸手搭在三郎的腕上，只覺得脈象洪大而急促，像煮沸的開水在鍋里翻滾。
再看他的舌苔，舌質(zhì)紅得發(fā)紫，苔卻薄得像一層霜。
“他昨日吃了什么？”
宇茂問。
三郎婆娘抽噎著說：“沒什么特別的，就喝了點潭里的水，啃了個干硬的窩頭……”宇茂皺起眉。
這癥狀像是“暑濕入體”，可按《靈樞》的法子，改用藿香、佩蘭這類清暑祛濕的藥。
他從藥箱里取出這幾味藥，又加了些葛根來解肌退熱，囑咐三郎婆娘趕緊煎了給病人灌下去。
可藥喝下去，一點用也沒有。
李三郎的燒不但沒退，反而燒得更厲害，瀉得也更頻繁，不到兩日，就瘦得脫了形，眼窩深陷，顴骨高聳，最后在一陣劇烈的抽搐中咽了氣。
李三郎的死，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，在溪云村激起了恐慌。
緊接著，村里接二連三地有人發(fā)病，癥狀都和李三郎一樣——高燒、嘔吐、腹瀉，快的一兩日便沒了性命，慢的也熬不過五天。
恐慌像旱地里的野草，瘋狂地滋長。
有人說，是山里的龍王發(fā)怒了，因為村民們挖了潭水澆地，觸怒了神靈；也有人說，是去年冬天有人在溪邊殺了耕牛，污了水源，才遭了報應(yīng)。
村里的**跳著大神，燒著符水，說能驅(qū)邪避災(zāi)，可喝了符水的人，該發(fā)病的還是發(fā)病，該死去的依舊死去。
溪云村的哭聲，日夜不斷。
這日清晨，宇茂剛打開磨坊的門，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。
磨坊外的土路上，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。
有白發(fā)蒼蒼的老者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還有些拄著拐杖、面色蠟黃的病人。
他們見宇茂出來，紛紛磕頭，塵土飛揚中，滿是哀求的聲音：“宇茂道長，求求您發(fā)發(fā)慈悲，救救我們吧！”
“道長，我家娃兒快不行了，您去看看吧！”
“玄一真人在世時，能呼風(fēng)喚雨，您是他的徒弟，一定有法子的！”
人群中間，鋪著一塊破舊的門板，上面躺著兩個氣息奄奄的病人，嘴唇干裂，胸口微弱地起伏著，眼看就撐不住了。
宇茂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趕緊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一個老者：“快起來，都起來說話。”
老者渾濁的眼睛里噙著淚：“道長，村里己經(jīng)死了十幾口人了，再這樣下去，我們溪云村怕是要絕戶了！
您要是不答應(yīng)，我們就跪死在這里！”
周圍的人也跟著哭喊：“對，跪死在這里！”
宇茂看著眼前一張張絕望的臉，看著門板上那兩個掙扎在生死邊緣的人，想起了師父臨終前的話。
師父說，醫(yī)道要治人，更要治世。
可如今，他連眼前這些人的命都快保不住了。
“我去，我去看?！?br>
他咬了咬牙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大家先把病人抬進磨坊，我一個個看?！?br>
村民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七手八腳地將門板抬進磨坊，又把其他病人扶了進來。
不大的磨坊里頓時擠滿了人，空氣里彌漫著汗味、藥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穢臭味，讓人胸口發(fā)悶。
宇茂定了定神，先走到門板前，給那兩個重癥病人診脈。
脈象依舊是洪大急促，舌質(zhì)紅紫，和李三郎的癥狀一模一樣。
他又看了看其他病人，大多是高熱不退，伴有吐瀉，只是輕重不同。
“都先喝些溫水，”宇茂對旁邊的村民說，“別喝潭里的水了，去挑些井水，燒開了放涼再喝?！?br>
他記得師父說過，疫病流行時，水源最是關(guān)鍵。
接著，他打開藥箱，取出師父留下的草藥。
對付高熱，他用柴胡、黃芩；對付吐瀉，他用黃連、干姜；再配上些金銀花、連翹清熱解毒。
這些都是《傷寒論》里常用的方子，師父生前也用它們治好過不少類似的病癥。
他讓村民找來幾口大鍋，在磨坊外支起灶臺，將配好的草藥分下去，囑咐他們大火煎藥，每人一碗，每日三次。
忙完這一切，己是日頭偏西。
宇茂累得滿頭大汗，后背的道袍都濕透了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他坐在磨坊門口的石階上，看著村民們端著藥碗，小心翼翼地喂給病人，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也許，能有用吧。
他想。
可現(xiàn)實很快就給了他沉重一擊。
第一晚，就有三個病人沒熬過去。
其中兩個是門板上抬來的重癥者，另一個是個只有五歲的孩童。
孩童的母親抱著孩子冰冷的身體，在磨坊外哭得撕心裂肺，那哭聲像刀子一樣，割在宇茂的心上。
他配的藥，似乎一點作用也沒有。
喝了藥的病人，燒退下去一點，很快又燒起來，吐瀉也沒有止住。
有些人甚至說，喝了藥之后，反而覺得更難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宇茂又去看病人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，那些喝了藥的人，舌質(zhì)更紅了，脈象也更亂了，像是有股邪火在體內(nèi)越燒越旺。
“道長，這藥……管用嗎？”
一個村民怯生生地問，眼里的希望己經(jīng)淡了許多。
宇茂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他看著那些毫無起色的病人，看著村民們眼中漸漸熄滅的光，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席卷了他。
為什么？
明明方子是對的，藥材也是好的，為什么就是治不好？
他回到磨坊，把自己關(guān)在里面，翻看著那卷《素問》殘卷。
他一頁頁地找，希望能找到類似的病癥記載。
殘卷上有關(guān)于“熱病”的論述，說“熱者寒之”，可用寒涼藥物清熱。
可他用了黃連、黃芩這些苦寒藥，為什么反而加重了？
難道是自己的診斷錯了？
他又仔細回想病人的癥狀：高熱、吐瀉、舌紅、脈紅……這些明明都是熱癥的表現(xiàn)啊。
“轟——”外面?zhèn)鱽硪宦暰揄懀o接著是村民的驚呼。
宇茂趕緊沖出去，只見村東頭的那口老井，井沿突然塌陷了一塊，露出底下干涸的泥土——井水，也快見底了。
人群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完了，井水也沒了！”
“這是***我們??！”
“我就說這道長不行，玄一真人的本事，他一點沒學(xué)到！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，很快就有人附和：“對，他就是個騙子！
治死了人，還想糊弄我們！”
憤怒的情緒像野火一樣蔓延。
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，朝磨坊扔去，砸在門板上“砰砰”作響。
“把他趕出去！”
“溪云村不歡迎騙子！”
宇茂站在原地，看著眼前失控的人群，聽著那些刺耳的咒罵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。
他想解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確實治不好他們。
他引以為傲的醫(yī)道，在這場大旱和瘟疫面前，竟如此無力。
就在這時，村西頭的張老漢拄著拐杖走了過來，他是村里年紀(jì)最大的人，也是少數(shù)沒有發(fā)病的人。
他揮了揮手，對村民們說：“都別吵了！
宇茂道長己經(jīng)盡力了，他師父玄一真人在的時候，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。
這是天災(zāi)，怨不得別人?！?br>
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，只是看向宇茂的眼神里，多了幾分失望和疏離。
張老漢走到宇茂面前，嘆了口氣：“道長，你也別往心里去。
這災(zāi)太邪乎了，怕是……不是藥能治的?！?br>
宇茂看著張老漢，又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、氣息奄奄的病人，看著遠處干裂的土地和枯死的莊稼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師父說，天地之氣亂了，人才會生病。
他只看到了人的病，卻沒看到天地的病。
這場瘟疫，或許根本不是單純的“熱癥”。
那高熱，不是體內(nèi)自生的邪火，而是天地間的燥熱之氣侵入人體；那吐瀉，也不是簡單的腸胃失調(diào)，而是人體在試圖排出這股不合時宜的燥熱。
他用苦寒藥去壓制，就像用冷水去澆燒紅的鐵塊，看似能降溫，實則會讓鐵塊裂得更厲害。
他錯了。
他錯把天地的病，當(dāng)成了人的病。
夕陽西下，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詭異的橘紅色。
宇茂站在磨坊外，看著溪云村籠罩在這片血色的光暈里，看著那些絕望的身影，第一次體會到了“醫(yī)道無力”的滋味。
這種無力，比當(dāng)年看著師父離去時更甚——那時他只是悲傷，而現(xiàn)在，他是深深的挫敗。
他的醫(yī)道，還遠遠不夠。
夜風(fēng)漸起，帶著一絲涼意，卻吹不散空氣中的燥熱和絕望。
宇茂默默地收拾好藥箱，將那卷《素問》殘卷緊緊抱在懷里。
他知道，他不能就這么放棄。
他必須找到這場災(zāi)難的根源，找到那天地失衡的癥結(jié)所在。
否則，不僅是溪云村，恐怕整個終南山腳下，都會變**間煉獄。
只是，那根源，又在哪里呢？
他望著終南山巍峨的主峰，山影在暮色中沉默如鐵，沒有給他任何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