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湯卜平
濟南的雪總帶著股溫吞的性子，下了半宿也沒積得厚重，清晨推開馬廄門時，青磚地上只覆了層薄雪，像撒了把碾碎的云母石，踩上去咯吱作響，碎雪末子順著鞋縫往里鉆，涼絲絲地貼在腳背上。
湯卜平提著馬燈往月亮門走，剛轉(zhuǎn)過拐角，一縷清冽的香氣就裹著雪氣撞進鼻腔 —— 不是馬廄里干草的溫味，也不是后廚飄來的油煙氣，是西跨院的臘梅開了。
西跨院挨著王妃錢氏的正房，院墻根下那十幾株臘梅樹，約莫有一人多高，枝椏遒勁地向空中舒展，裹著層薄雪的枝頭上，綴滿了金黃的花苞與綻放的花瓣。
開得盛的臘梅，花瓣像染了蜜的琥珀，邊緣泛著淡淡的蠟光，雪粒粘在花瓣上，沒等融化就被風(fēng)抖落，墜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；沒開透的花苞更顯嬌憨，圓鼓鼓的像綴在枝頭的金豆子，雪水順著花苞尖兒往下滴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，映著枝頭的梅影，倒像是把半樹春色都裝進了這水洼里。
風(fēng)裹著雪沫子吹過，滿院的梅香便濃了幾分，那香氣不似牡丹般艷俗，也不似桂花般甜膩，是清清爽爽的冷香，吸進肺里都覺得身子輕了幾分。
湯卜平忍不住停下腳步，馬燈的光透過薄雪，在梅枝上投下細碎的光影，他看見趙善珠正站在最靠里的那株臘梅下，穿著件粉白的襖裙，裙擺掃過積雪的地面，留下淺淺的印子。
她手里捧著個白瓷瓶，瓶身雕著纏枝蓮紋，在雪光里泛著溫潤的光，不知道是在接梅枝上的雪水，還是在采擷花瓣，只看見她微微仰頭時，鬢邊的銀簪映著梅影，竟分不清是梅染了鬢，還是鬢襯了梅。
他不敢再多看，攥緊手里的馬燈往馬廄走，梅香卻像粘在了衣角上，走了好遠還能聞到。
馬廄里倒是暖烘烘的，幾匹駿馬正低著頭嚼著干草，黑風(fēng)聽見他的腳步聲，抬起頭打了個響鼻，烏黑的鬃毛上還沾著昨晚沒抖落的雪粒。
湯卜平走過去，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，掌心能感覺到它溫?zé)岬钠つw下肌肉的起伏：“黑風(fēng)，今天給你多加把豆料，下午王爺要是**去千佛山，可得好好表現(xiàn)。”
黑風(fēng)是趙仁正的坐騎，通身烏黑得不見一根雜色，只有西蹄到腳踝處是雪白的，性子烈得很，府里的馬夫沒幾個敢靠近，卻偏偏認湯卜平。
小時候他常偷偷給黑風(fēng)喂胡蘿卜，時間久了，這匹烈馬倒也對他溫順起來。
湯卜平添好草料，又拿了新的墊草鋪在馬廄里，剛把散落的干草掃到一邊，就聽見外面?zhèn)鱽硎煜さ哪_步聲，抬頭一看，是**湯尚文來了。
湯尚文穿著件半舊的青布棉襖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，臉上刻著常年風(fēng)吹日曬的紋路，見了湯卜平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聲音帶著早起的沙啞：“今天王爺要去千佛山祈福，你跟我一起去備馬，把黑風(fēng)的馬鞍擦亮點，別讓王爺看了不舒坦?！?br>
“知道了爹?！?br>
湯卜平應(yīng)著，拿起墻角的細棉布跟著湯尚文往外走。
剛到馬廄門口，就看見何依萍提著個食盒從東邊走來，青布丫鬟服的領(lǐng)口沾了點雪，她卻走得輕快，見了他們，臉上立刻綻開笑，像枝被雪潤過的臘梅：“卜**，湯叔，我給你們送早飯來了！”
食盒是柳木做的，外面裹著層厚棉巾，打開時還冒著熱氣，里面是兩碗小米粥，粥面上浮著層米油，旁邊放著西個白面饅頭，還有一碟切得細細的咸菜，咸菜里拌了點香油，聞著就開胃。
何依萍把食盒放在石桌上，又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，油紙包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，遞給湯卜平時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，她趕緊縮了回去，耳尖有點紅：“這里面是我娘昨天做的醬肉，你昨天受了傷，多吃點補補?！?br>
湯卜平接過油紙包，打開一看，醬肉切得方方正正，油亮油亮的，還帶著股醬香味。
他心里一暖，抬頭看向何依萍，見她額角沾著點雪粒，伸手想幫她拂掉，又想起爹在旁邊，手停在半空，又縮了回來：“謝謝你，依萍。
你怎么不多睡會兒？
這么早就起來了。”
“王妃讓我們卯時就起來打掃院子，西跨院的臘梅落了不少花瓣，我剛掃完那邊，就順便給你們帶點早飯?！?br>
何依萍說著，目光落在湯卜平的肚子上，眼神里帶著關(guān)切，“昨天被踹的地方，還疼嗎？”
“早不疼了，你看?！?br>
湯卜平拍了拍肚子，故意挺了挺胸，惹得何依萍笑了起來，她的笑聲像檐角的雪粒掉落，清清脆脆的，倒讓這滿院的梅香都鮮活了幾分。
湯尚文看著兩人，臉上露出些許欣慰的笑，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棉襖的袖口，過了會兒才開口：“依萍，謝謝你照顧卜平。
只是咱們終究是下人，你是王妃身邊的丫鬟，他是馬廄的小童，走得太近，難免會被人說閑話。
往后…… 還是注意點分寸好?！?br>
何依萍的笑瞬間僵住，耳尖的紅變成了蒼白，她低下頭，手指攥著食盒的棉巾，小聲應(yīng)道：“知道了，湯叔，我這就回去干活。”
說完，她又看了湯卜平一眼，眼神里帶著點委屈，卻沒再多說，提著空食盒快步走了。
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，湯尚文嘆了口氣，拍了拍湯卜平的肩膀：“卜平，爹不是要拆散你們，只是這王府里的規(guī)矩比天還大，咱們這些下人，一步行差踏錯，就可能萬劫不復(fù)。
依萍是個好姑娘，你要是真為她好，就該離她遠點?！?br>
湯卜平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雪粒，心里像堵了團棉花。
他知道爹的話是對的，可他和依萍從小一起長大，她是第一個把糖分給自己的人，是在自己被別的小童欺負時，敢站出來護著自己的人，他怎么能說離就離？
父子倆沉默著吃完早飯，湯卜平拿起細棉布，蹲在黑風(fēng)的馬鞍旁仔細擦拭。
馬鞍是用上好的牛皮做的，上面繡著暗紋，他擦得很認真，連縫隙里的灰塵都沒放過。
剛擦完，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，抬頭一看，是趙仁正帶著幾個護衛(wèi)走了過來。
趙仁正穿著件藏青色的錦袍，袍角繡著暗金色的云紋，腰間系著玉帶，玉帶上掛著塊暖玉，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。
他走到黑風(fēng)身邊，伸出手拍了拍黑風(fēng)的脖子，黑風(fēng)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。
趙仁正的目光落在湯尚文身上，聲音比平時溫和些：“尚文，黑風(fēng)最近狀態(tài)不錯，今天騎它去千佛山，應(yīng)該能撐住?！?br>
“回王爺，黑風(fēng)這幾天吃的是新曬的干草，還加了豆料，毛色亮，精神頭也足，肯定沒問題?！?br>
湯尚文躬身說道，腰彎得很低。
趙仁正點點頭，目光又轉(zhuǎn)向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點審視：“昨天我聽何所齋說，你救了他的女兒？”
湯卜平心里一緊，趕緊放下手里的棉布，躬身行禮：“回王爺，只是舉手之勞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哦？
舉手之勞？”
趙仁正挑了挑眉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蹲下身，目光落在湯卜平凍得發(fā)紅的手上，“能在兩個壯漢手里救下一個人，倒也算有勇有謀?！?br>
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碎銀子，銀子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，遞給湯卜平，“這是給你的賞賜，拿著吧?！?br>
湯卜平愣了一下，沒想到王爺會親自給賞賜，他趕緊雙手接過銀子，銀子的重量壓在掌心，讓他心里既激動又疑惑。
王爺平時很少注意到他們這些下人，今天怎么會突然對自己這么客氣？
“謝王爺賞賜！”
湯卜平躬身道謝，頭低得更狠了。
趙仁正沒再多說，翻身上馬，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年近西十的人。
護衛(wèi)們也紛紛上馬，跟著趙仁正往王府外走，馬蹄踏過薄雪，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，很快就消失在巷口。
湯卜平握著手里的銀子，還在愣神，就聽見西跨院傳來腳步聲。
他抬頭一看，是趙皓良和趙善珠走了出來。
趙皓良穿著件寶藍色的錦袍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都鑲著白狐毛，手里把玩著一把折扇，扇面上畫著山水圖，明明是寒冬臘月，他卻故意把扇子打開，扇了兩下，裝出一副文雅的樣子。
趙善珠跟在他身后，手里還捧著那個白瓷瓶，只是臉色比早上更蒼白了，嘴唇也沒了血色，走得很慢，像是連抬腳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湯卜平，剛才王爺是不是給你賞賜了？”
趙皓良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“回小王爺，是王爺賞賜了小人一塊碎銀子?！?br>
湯卜平躬身說道，不敢抬頭看他。
趙皓良笑了笑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指上的玉扳指硌得湯卜平生疼：“不錯啊，沒想到你這小馬童還挺勇敢。
對了，我聽說昨天那兩個壯漢，是沖著王府來的？
你有沒有看清他們的樣子？”
“回小王爺，當(dāng)時情況太亂，小人沒看清他們的樣子?！?br>
湯卜平搖搖頭，心里卻在想，趙皓良怎么會突然問起這件事？
趙善珠站在一旁，忽然咳嗽了幾聲，咳嗽聲很輕，卻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，她扶著身邊的臘梅樹，身子微微晃動，臉色變得更白了，連嘴唇都泛出了青紫色。
趙皓良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皺了皺眉，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：“善珠，你怎么回事？
臉色這么難看，是不是生病了？
要是生病了，就趕緊回房躺著，別在這兒丟人現(xiàn)眼。”
“我沒事…… 就是有點冷?！?br>
趙善珠小聲說，手指緊緊攥著白瓷瓶，指節(jié)都泛白了，她抬頭看向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點恍惚，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，像是在求助，又像是在害怕。
湯卜平心里有些疑惑，卻不敢多問，只能躬身站在一旁，假裝沒看見她的眼神。
趙皓良也沒再多管她，又對湯卜平說：“你去給我備匹馬，我要去街上逛逛，順便買點好玩的東西?！?br>
“是，小王爺。”
湯卜平應(yīng)著，轉(zhuǎn)身往馬廄走。
他牽了匹溫順的白馬，剛把馬牽出來，就看見趙皓良己經(jīng)不耐煩地站在門口，手里的折扇扇得更急了：“怎么這么慢？
快點！”
“是，小王爺。”
湯卜平趕緊把韁繩遞給他，趙皓良翻身上馬，頭也不回地往王府外走，連句交代的話都沒說。
湯卜平站在原地，看著趙皓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才松了口氣。
他回頭看向西跨院，見趙善珠還站在臘梅樹下，手里的白瓷瓶放在石桌上，她低著頭，肩膀微微顫抖，像是在哭。
湯卜平心里納悶，剛想上前問問，就看見柳氏從廊下走了過來。
柳氏穿著件月白色的披風(fēng)，披風(fēng)上繡著暗紋，手里捏著個暖爐，臉色看起來不太好，眼底帶著點***，像是昨晚沒睡好。
她走到趙善珠身邊，語氣里帶著幾分關(guān)切，卻又有些不自然：“善珠，你怎么在這兒哭？
是不是皓良又欺負你了？”
趙善珠趕緊擦干眼淚，搖了搖頭，聲音帶著點哽咽：“柳姨娘，我沒事，就是風(fēng)太大了，吹得眼睛疼。”
柳氏看了眼石桌上的白瓷瓶，眼神閃了閃，趕緊把瓶子拿起來，塞進袖筒里，動作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她又對趙善珠說：“天這么冷，你快回房去吧，別凍著了。
我讓丫鬟給你燉點姜湯，你喝了暖暖身子?！?br>
趙善珠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自己的房間走，腳步還是很慢，背影看起來孤零零的，像株被雪壓彎的臘梅。
柳氏看著她的背影，臉上露出幾分復(fù)雜的神色，有擔(dān)憂，有愧疚，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厲。
她轉(zhuǎn)頭看向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警告，像是在提醒他別多管閑事，然后也轉(zhuǎn)身走了，披風(fēng)的下擺掃過臘梅枝，震落了幾片花瓣，花瓣落在雪地上，很快就被雪蓋住了。
湯卜平站在原地，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。
趙善珠手里的白瓷瓶里到底裝的是什么？
柳姨娘為什么要把瓶子藏起來？
還有趙善珠的臉色，明明就是很不舒服，為什么要說沒事？
他看著地上的臘梅花瓣，忽然覺得這滿院的梅香，好像也沒那么清冽了，反而帶著點說不出的壓抑。
他正想著，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，回頭一看，是何依萍。
何依萍手里拿著個掃帚，掃帚上還沾著臘梅花瓣，見了湯卜平，趕緊走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卜**，你怎么站在這兒發(fā)呆？
剛才我看見柳姨娘和郡主了，郡主好像在哭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我也不清楚?！?br>
湯卜平搖了搖頭，把剛才看到的事跟何依萍說了一遍，包括柳姨娘藏起白瓷瓶的細節(jié)。
何依萍皺起眉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掃帚柄：“柳姨娘平時對郡主挺好的，上次郡主生病，她還親自守了一夜，怎么今天怪怪的？
還有那個白瓷瓶，該不會是什么不好的東西吧？
比如…… 毒藥？”
“應(yīng)該不會吧？”
湯卜平愣了一下，他倒是沒想過毒藥，“要是毒藥，郡主現(xiàn)在早就出事了。”
“那也說不定是慢性毒藥，或者是什么別的東西?！?br>
何依萍咬了咬嘴唇，眼神里帶著點擔(dān)憂，“卜**，你說會不會是柳姨娘想害郡主？
可她為什么要這么做?。?br>
郡主是王妃的女兒，跟她又沒仇?！?br>
“不知道?！?br>
湯卜平嘆了口氣，伸手拂掉何依萍頭發(fā)上的雪粒，“咱們是下人，不該管的事還是別管了，免得惹禍上身。
上次我偷看王爺練武，就被管家罵了一頓，這次要是再卷進這種事里，說不定連命都保不住?！?br>
何依萍點點頭，眼神里的擔(dān)憂卻沒散去，她又想起什么，對湯卜平說：“對了，剛才后廚的王嬸說，明天是王妃的生辰，王府要辦宴席，到時候會請很多客人，連巡撫大人都會來。
咱們到時候都要去幫忙，王嬸還說，宴席上會有很多好吃的，像什么糖醋鯉魚、九轉(zhuǎn)大腸，都是咱們平時見都見不到的，說不定能沾點光?！?br>
“王妃的生辰？”
湯卜平愣了一下，“我怎么沒聽說？”
“好像是王爺特意吩咐的，要辦得隆重些?！?br>
何依萍說，“王嬸還說，到時候會有很多好吃的，咱們說不定能沾點光?！?br>
湯卜平笑了笑：“那挺好的，正好能嘗嘗王府的好酒好菜?！?br>
兩人又聊了幾句，何依萍要去打掃院子，就先離開了。
湯卜平回到馬廄，心里卻還是想著張善珠和那個白瓷瓶的事。
他總覺得，那件事沒那么簡單，說不定會給王府帶來什么麻煩。
下午的時候，趙仁正從千佛山回來了。
他剛進王府，就被錢氏請去了正房。
湯卜平路過正房門口時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礤X氏的聲音，好像在跟趙仁正說張善珠的事。
“王爺，你看善珠今天的樣子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
我讓大夫來看過，卻說她沒什么事，可我總覺得不對勁?！?br>
錢氏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擔(dān)憂。
“可能是天氣冷，凍著了吧。”
趙仁正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敷衍，“明天就是你的生辰，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事，好好準備宴席才是?！?br>
“可我擔(dān)心善珠……” 錢氏還想說什么，卻被趙仁正打斷了。
“好了，我知道了，我會讓柳氏多照顧照顧善珠的。”
趙仁正說，“你先歇著吧，我還有事要處理?！?br>
湯卜平趕緊走開，心里卻更疑惑了。
王爺明明知道郡主不舒服，為什么不愿意讓大夫好好看看？
難道郡主的病有什么隱情？
他正想著，就看見柳氏從正房出來，臉色不太好。
柳氏看見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，快步走了過去。
湯卜平心里一緊，趕緊低下頭，假裝沒看見她。
晚上的時候，湯卜平正在馬廄里給黑風(fēng)刷毛，忽然聽見西跨院傳來一陣喧嘩聲。
他趕緊放下刷子，往西跨院跑。
剛跑到西跨院門口，就看見錢氏抱著張善珠，臉色慘白，大喊著：“快，快去找大夫！
善珠她出事了！”
院子里亂作一團，丫鬟和仆人們跑前跑后，柳氏站在一旁，臉色煞白，雙手不停地發(fā)抖。
湯卜平擠進去一看，只見張善珠躺在地上，臉色通紅，呼吸急促，嘴里還在說著胡話，樣子看起來很痛苦。
“怎么回事？
善珠怎么會變成這樣？”
趙仁正從外面走進來，看到眼前的景象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王爺，我不知道啊！”
錢氏哭著說，“剛才善珠說要喝杯水，我讓丫鬟給她倒了杯溫水，她喝了之后沒多久就變成這樣了！”
趙仁正蹲下身，摸了摸張善珠的額頭，又把了把她的脈，臉色越來越難看：“她這是中了邪祟，快，去把城外的道長請來！”
“王爺，要不要先讓大夫來看看？”
何所齋站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“不用！”
趙仁正厲聲說道，“善珠這不是普通的病，必須讓道長來驅(qū)邪！”
何所齋不敢再多說，趕緊帶著幾個護衛(wèi)往城外跑。
柳氏站在一旁，眼神閃爍，偷偷看了眼趙仁正，又趕緊低下頭。
湯卜平站在人群后面，心里忽然想起了白天那個白瓷瓶。
難道郡主變成這樣，跟那個白瓷瓶里的東西有關(guān)？
柳姨娘為什么要把瓶子藏起來？
他正想著，就看見張善珠突然從地上爬起來，眼神迷離，朝著人群沖了過來。
所有人都嚇了一跳，紛紛往后退。
張善珠漫無目的地跑著，忽然看到了湯卜平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，朝著他撲了過來。
湯卜平?jīng)]反應(yīng)過來，被張善珠撲了個正著。
張善珠緊緊地抱著他，嘴里還在說著胡話：“別離開我…… 我好熱……”湯卜平嚇得臉色慘白，趕緊想推開她，卻被張善珠抱得更緊了。
周圍的人都驚呆了，錢氏更是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善珠！
你快放開他！
你這是在做什么！”
趙仁正臉色鐵青，上前一把拉開張善珠，把她交給丫鬟：“快，把郡主帶回房里，看好她！”
丫鬟們趕緊把張善珠扶回房里。
趙仁正轉(zhuǎn)過身，惡狠狠地瞪著湯卜平：“你好大的膽子，竟敢勾引郡主！
來人，把他給我綁起來！”
幾個護衛(wèi)立刻上前，抓住了湯卜平。
湯卜平心里又急又委屈：“王爺，我沒有勾引郡主，是郡主她自己撲過來的！”
“你還敢狡辯！”
趙仁正怒喝一聲，“要是善珠有什么三長兩短，我饒不了你！”
湯尚文和李氏聽到消息，趕緊跑了過來。
看到湯卜平被綁著，李氏當(dāng)場就哭了：“王爺，求您放過卜平吧，他是被冤枉的，他怎么敢勾引郡主??！”
“王爺，卜平這孩子老實，肯定不會做這種事，求您明察?。 ?br>
湯尚文也跪在地上，不停地磕頭。
“明察？”
趙仁正冷笑一聲，“我親眼看到他抱著善珠，還有什么好明察的？
把他關(guān)進柴房，等道長來了，再做處置！”
護衛(wèi)們架著湯卜平，就要往柴房走。
何依萍也跑了過來，看到湯卜平被綁著，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：“王爺，卜**是被冤枉的，求您放了他吧！”
“你一個丫鬟，也敢來求情？”
趙仁正皺了皺眉，“再敢多嘴，連你一起罰！”
何依萍不敢再多說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湯卜平被帶走。
湯卜平回頭看了眼何依萍，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爹娘，心里又酸又疼。
他知道，自己這次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，可他不明白，張善珠為什么會突然變成那樣，難道真的是中了邪祟嗎？
還是跟那個白瓷瓶里的東西有關(guān)？
他被關(guān)進了柴房，柴房里又冷又暗，只有一個小窗戶，透進些許月光。
湯卜平坐在冰冷的地上，心里充滿了委屈和疑惑。
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么，也不知道爹娘和依萍會不會因為他受到牽連。
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，柴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。
湯卜平心里一緊，以為是護衛(wèi)來審問他，趕緊抬起頭，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—— 是何依萍。
何依萍手里拿著一個食盒，還有一件棉襖，見了湯卜平，趕緊走過來，解開他身上的繩子：“卜**，你沒事吧？
我給你帶了點吃的，還有件棉襖，你穿上暖暖身子?！?br>
湯卜平看著何依萍，眼眶一熱：“依萍，你怎么敢來這里？
要是被王爺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你會受罰的?！?br>
“我不怕。”
何依萍搖搖頭，把棉襖遞給湯卜平，“我跟看守柴房的護衛(wèi)求了好久，他才答應(yīng)讓我進來看看你。
卜**，你別擔(dān)心，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，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。”
湯卜平穿上棉襖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他握著何依萍的手：“依萍，謝謝你。
不過你別冒險，王爺現(xiàn)在正在氣頭上，你要是被牽連了，我會內(nèi)疚一輩子的?！?br>
“我不管，我不能看著你被冤枉?！?br>
何依萍的眼淚掉了下來，“卜**，你告訴我，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她為什么會突然撲向你？”
湯卜平嘆了口氣，把白天看到張善珠拿著白瓷瓶，還有柳姨娘把瓶子藏起來的事，跟何依萍說了一遍。
何依萍皺起眉：“這么說，郡主變成這樣，可能跟那個白瓷瓶里的東西有關(guān)？
柳姨娘為什么要這么做？
她不是一首很疼郡主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湯卜平搖了搖頭，“不過我覺得，這件事肯定不簡單。
說不定，柳姨娘跟郡主的病有什么關(guān)系?！?br>
兩人正說著，忽然聽見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。
何依萍臉色一變：“不好，有人來了，我得走了。
卜**，你自己多保重，我會再來看你的?！?br>
她趕緊收拾好食盒，又把繩子重新綁在湯卜平身上，然后快步走出了柴房，輕輕關(guān)上了門。
湯卜平坐在地上，心里卻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他知道，只要依萍相信他，爹娘相信他，他就一定能洗清冤屈。
可他也明白，想要查明真相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柳姨娘既然敢這么做，肯定早就做好了準備，不會輕易露出馬腳。
夜越來越深，柴房里的溫度越來越低，湯卜平心里的疑慮越來越多。
湯卜平提著馬燈往月亮門走，剛轉(zhuǎn)過拐角，一縷清冽的香氣就裹著雪氣撞進鼻腔 —— 不是馬廄里干草的溫味，也不是后廚飄來的油煙氣，是西跨院的臘梅開了。
西跨院挨著王妃錢氏的正房，院墻根下那十幾株臘梅樹，約莫有一人多高，枝椏遒勁地向空中舒展，裹著層薄雪的枝頭上，綴滿了金黃的花苞與綻放的花瓣。
開得盛的臘梅，花瓣像染了蜜的琥珀，邊緣泛著淡淡的蠟光，雪粒粘在花瓣上，沒等融化就被風(fēng)抖落，墜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；沒開透的花苞更顯嬌憨，圓鼓鼓的像綴在枝頭的金豆子，雪水順著花苞尖兒往下滴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，映著枝頭的梅影，倒像是把半樹春色都裝進了這水洼里。
風(fēng)裹著雪沫子吹過，滿院的梅香便濃了幾分，那香氣不似牡丹般艷俗，也不似桂花般甜膩，是清清爽爽的冷香，吸進肺里都覺得身子輕了幾分。
湯卜平忍不住停下腳步，馬燈的光透過薄雪，在梅枝上投下細碎的光影，他看見趙善珠正站在最靠里的那株臘梅下，穿著件粉白的襖裙，裙擺掃過積雪的地面，留下淺淺的印子。
她手里捧著個白瓷瓶，瓶身雕著纏枝蓮紋，在雪光里泛著溫潤的光，不知道是在接梅枝上的雪水，還是在采擷花瓣，只看見她微微仰頭時，鬢邊的銀簪映著梅影，竟分不清是梅染了鬢，還是鬢襯了梅。
他不敢再多看，攥緊手里的馬燈往馬廄走，梅香卻像粘在了衣角上，走了好遠還能聞到。
馬廄里倒是暖烘烘的，幾匹駿馬正低著頭嚼著干草，黑風(fēng)聽見他的腳步聲，抬起頭打了個響鼻，烏黑的鬃毛上還沾著昨晚沒抖落的雪粒。
湯卜平走過去，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，掌心能感覺到它溫?zé)岬钠つw下肌肉的起伏：“黑風(fēng)，今天給你多加把豆料，下午王爺要是**去千佛山，可得好好表現(xiàn)。”
黑風(fēng)是趙仁正的坐騎，通身烏黑得不見一根雜色，只有西蹄到腳踝處是雪白的，性子烈得很，府里的馬夫沒幾個敢靠近，卻偏偏認湯卜平。
小時候他常偷偷給黑風(fēng)喂胡蘿卜，時間久了，這匹烈馬倒也對他溫順起來。
湯卜平添好草料，又拿了新的墊草鋪在馬廄里，剛把散落的干草掃到一邊，就聽見外面?zhèn)鱽硎煜さ哪_步聲，抬頭一看，是**湯尚文來了。
湯尚文穿著件半舊的青布棉襖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，臉上刻著常年風(fēng)吹日曬的紋路，見了湯卜平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聲音帶著早起的沙啞：“今天王爺要去千佛山祈福，你跟我一起去備馬，把黑風(fēng)的馬鞍擦亮點，別讓王爺看了不舒坦?！?br>
“知道了爹?！?br>
湯卜平應(yīng)著，拿起墻角的細棉布跟著湯尚文往外走。
剛到馬廄門口，就看見何依萍提著個食盒從東邊走來，青布丫鬟服的領(lǐng)口沾了點雪，她卻走得輕快，見了他們，臉上立刻綻開笑，像枝被雪潤過的臘梅：“卜**，湯叔，我給你們送早飯來了！”
食盒是柳木做的，外面裹著層厚棉巾，打開時還冒著熱氣，里面是兩碗小米粥，粥面上浮著層米油，旁邊放著西個白面饅頭，還有一碟切得細細的咸菜，咸菜里拌了點香油，聞著就開胃。
何依萍把食盒放在石桌上，又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，油紙包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，遞給湯卜平時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，她趕緊縮了回去，耳尖有點紅：“這里面是我娘昨天做的醬肉，你昨天受了傷，多吃點補補?！?br>
湯卜平接過油紙包，打開一看，醬肉切得方方正正，油亮油亮的，還帶著股醬香味。
他心里一暖，抬頭看向何依萍，見她額角沾著點雪粒，伸手想幫她拂掉，又想起爹在旁邊，手停在半空，又縮了回來：“謝謝你，依萍。
你怎么不多睡會兒？
這么早就起來了。”
“王妃讓我們卯時就起來打掃院子，西跨院的臘梅落了不少花瓣，我剛掃完那邊，就順便給你們帶點早飯?！?br>
何依萍說著，目光落在湯卜平的肚子上，眼神里帶著關(guān)切，“昨天被踹的地方，還疼嗎？”
“早不疼了，你看?！?br>
湯卜平拍了拍肚子，故意挺了挺胸，惹得何依萍笑了起來，她的笑聲像檐角的雪粒掉落，清清脆脆的，倒讓這滿院的梅香都鮮活了幾分。
湯尚文看著兩人，臉上露出些許欣慰的笑，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棉襖的袖口，過了會兒才開口：“依萍，謝謝你照顧卜平。
只是咱們終究是下人，你是王妃身邊的丫鬟，他是馬廄的小童，走得太近，難免會被人說閑話。
往后…… 還是注意點分寸好?！?br>
何依萍的笑瞬間僵住，耳尖的紅變成了蒼白，她低下頭，手指攥著食盒的棉巾，小聲應(yīng)道：“知道了，湯叔，我這就回去干活。”
說完，她又看了湯卜平一眼，眼神里帶著點委屈，卻沒再多說，提著空食盒快步走了。
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，湯尚文嘆了口氣，拍了拍湯卜平的肩膀：“卜平，爹不是要拆散你們，只是這王府里的規(guī)矩比天還大，咱們這些下人，一步行差踏錯，就可能萬劫不復(fù)。
依萍是個好姑娘，你要是真為她好，就該離她遠點?！?br>
湯卜平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雪粒，心里像堵了團棉花。
他知道爹的話是對的，可他和依萍從小一起長大，她是第一個把糖分給自己的人，是在自己被別的小童欺負時，敢站出來護著自己的人，他怎么能說離就離？
父子倆沉默著吃完早飯，湯卜平拿起細棉布，蹲在黑風(fēng)的馬鞍旁仔細擦拭。
馬鞍是用上好的牛皮做的，上面繡著暗紋，他擦得很認真，連縫隙里的灰塵都沒放過。
剛擦完，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，抬頭一看，是趙仁正帶著幾個護衛(wèi)走了過來。
趙仁正穿著件藏青色的錦袍，袍角繡著暗金色的云紋，腰間系著玉帶，玉帶上掛著塊暖玉，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。
他走到黑風(fēng)身邊，伸出手拍了拍黑風(fēng)的脖子，黑風(fēng)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。
趙仁正的目光落在湯尚文身上，聲音比平時溫和些：“尚文，黑風(fēng)最近狀態(tài)不錯，今天騎它去千佛山，應(yīng)該能撐住?！?br>
“回王爺，黑風(fēng)這幾天吃的是新曬的干草，還加了豆料，毛色亮，精神頭也足，肯定沒問題?！?br>
湯尚文躬身說道，腰彎得很低。
趙仁正點點頭，目光又轉(zhuǎn)向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點審視：“昨天我聽何所齋說，你救了他的女兒？”
湯卜平心里一緊，趕緊放下手里的棉布，躬身行禮：“回王爺，只是舉手之勞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哦？
舉手之勞？”
趙仁正挑了挑眉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蹲下身，目光落在湯卜平凍得發(fā)紅的手上，“能在兩個壯漢手里救下一個人，倒也算有勇有謀?！?br>
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碎銀子，銀子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，遞給湯卜平，“這是給你的賞賜，拿著吧?！?br>
湯卜平愣了一下，沒想到王爺會親自給賞賜，他趕緊雙手接過銀子，銀子的重量壓在掌心，讓他心里既激動又疑惑。
王爺平時很少注意到他們這些下人，今天怎么會突然對自己這么客氣？
“謝王爺賞賜！”
湯卜平躬身道謝，頭低得更狠了。
趙仁正沒再多說，翻身上馬，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年近西十的人。
護衛(wèi)們也紛紛上馬，跟著趙仁正往王府外走，馬蹄踏過薄雪，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，很快就消失在巷口。
湯卜平握著手里的銀子，還在愣神，就聽見西跨院傳來腳步聲。
他抬頭一看，是趙皓良和趙善珠走了出來。
趙皓良穿著件寶藍色的錦袍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都鑲著白狐毛，手里把玩著一把折扇，扇面上畫著山水圖，明明是寒冬臘月，他卻故意把扇子打開，扇了兩下，裝出一副文雅的樣子。
趙善珠跟在他身后，手里還捧著那個白瓷瓶，只是臉色比早上更蒼白了，嘴唇也沒了血色，走得很慢，像是連抬腳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湯卜平，剛才王爺是不是給你賞賜了？”
趙皓良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“回小王爺，是王爺賞賜了小人一塊碎銀子?！?br>
湯卜平躬身說道，不敢抬頭看他。
趙皓良笑了笑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指上的玉扳指硌得湯卜平生疼：“不錯啊，沒想到你這小馬童還挺勇敢。
對了，我聽說昨天那兩個壯漢，是沖著王府來的？
你有沒有看清他們的樣子？”
“回小王爺，當(dāng)時情況太亂，小人沒看清他們的樣子?！?br>
湯卜平搖搖頭，心里卻在想，趙皓良怎么會突然問起這件事？
趙善珠站在一旁，忽然咳嗽了幾聲，咳嗽聲很輕，卻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，她扶著身邊的臘梅樹，身子微微晃動，臉色變得更白了，連嘴唇都泛出了青紫色。
趙皓良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皺了皺眉，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：“善珠，你怎么回事？
臉色這么難看，是不是生病了？
要是生病了，就趕緊回房躺著，別在這兒丟人現(xiàn)眼。”
“我沒事…… 就是有點冷?！?br>
趙善珠小聲說，手指緊緊攥著白瓷瓶，指節(jié)都泛白了，她抬頭看向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點恍惚，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，像是在求助，又像是在害怕。
湯卜平心里有些疑惑，卻不敢多問，只能躬身站在一旁，假裝沒看見她的眼神。
趙皓良也沒再多管她，又對湯卜平說：“你去給我備匹馬，我要去街上逛逛，順便買點好玩的東西?！?br>
“是，小王爺。”
湯卜平應(yīng)著，轉(zhuǎn)身往馬廄走。
他牽了匹溫順的白馬，剛把馬牽出來，就看見趙皓良己經(jīng)不耐煩地站在門口，手里的折扇扇得更急了：“怎么這么慢？
快點！”
“是，小王爺。”
湯卜平趕緊把韁繩遞給他，趙皓良翻身上馬，頭也不回地往王府外走，連句交代的話都沒說。
湯卜平站在原地，看著趙皓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才松了口氣。
他回頭看向西跨院，見趙善珠還站在臘梅樹下，手里的白瓷瓶放在石桌上，她低著頭，肩膀微微顫抖，像是在哭。
湯卜平心里納悶，剛想上前問問，就看見柳氏從廊下走了過來。
柳氏穿著件月白色的披風(fēng)，披風(fēng)上繡著暗紋，手里捏著個暖爐，臉色看起來不太好，眼底帶著點***，像是昨晚沒睡好。
她走到趙善珠身邊，語氣里帶著幾分關(guān)切，卻又有些不自然：“善珠，你怎么在這兒哭？
是不是皓良又欺負你了？”
趙善珠趕緊擦干眼淚，搖了搖頭，聲音帶著點哽咽：“柳姨娘，我沒事，就是風(fēng)太大了，吹得眼睛疼。”
柳氏看了眼石桌上的白瓷瓶，眼神閃了閃，趕緊把瓶子拿起來，塞進袖筒里，動作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她又對趙善珠說：“天這么冷，你快回房去吧，別凍著了。
我讓丫鬟給你燉點姜湯，你喝了暖暖身子?！?br>
趙善珠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自己的房間走，腳步還是很慢，背影看起來孤零零的，像株被雪壓彎的臘梅。
柳氏看著她的背影，臉上露出幾分復(fù)雜的神色，有擔(dān)憂，有愧疚，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厲。
她轉(zhuǎn)頭看向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警告，像是在提醒他別多管閑事，然后也轉(zhuǎn)身走了，披風(fēng)的下擺掃過臘梅枝，震落了幾片花瓣，花瓣落在雪地上，很快就被雪蓋住了。
湯卜平站在原地，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。
趙善珠手里的白瓷瓶里到底裝的是什么？
柳姨娘為什么要把瓶子藏起來？
還有趙善珠的臉色，明明就是很不舒服，為什么要說沒事？
他看著地上的臘梅花瓣，忽然覺得這滿院的梅香，好像也沒那么清冽了，反而帶著點說不出的壓抑。
他正想著，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，回頭一看，是何依萍。
何依萍手里拿著個掃帚，掃帚上還沾著臘梅花瓣，見了湯卜平，趕緊走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卜**，你怎么站在這兒發(fā)呆？
剛才我看見柳姨娘和郡主了，郡主好像在哭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我也不清楚?！?br>
湯卜平搖了搖頭，把剛才看到的事跟何依萍說了一遍，包括柳姨娘藏起白瓷瓶的細節(jié)。
何依萍皺起眉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掃帚柄：“柳姨娘平時對郡主挺好的，上次郡主生病，她還親自守了一夜，怎么今天怪怪的？
還有那個白瓷瓶，該不會是什么不好的東西吧？
比如…… 毒藥？”
“應(yīng)該不會吧？”
湯卜平愣了一下，他倒是沒想過毒藥，“要是毒藥，郡主現(xiàn)在早就出事了。”
“那也說不定是慢性毒藥，或者是什么別的東西?！?br>
何依萍咬了咬嘴唇，眼神里帶著點擔(dān)憂，“卜**，你說會不會是柳姨娘想害郡主？
可她為什么要這么做?。?br>
郡主是王妃的女兒，跟她又沒仇?！?br>
“不知道?！?br>
湯卜平嘆了口氣，伸手拂掉何依萍頭發(fā)上的雪粒，“咱們是下人，不該管的事還是別管了，免得惹禍上身。
上次我偷看王爺練武，就被管家罵了一頓，這次要是再卷進這種事里，說不定連命都保不住?！?br>
何依萍點點頭，眼神里的擔(dān)憂卻沒散去，她又想起什么，對湯卜平說：“對了，剛才后廚的王嬸說，明天是王妃的生辰，王府要辦宴席，到時候會請很多客人，連巡撫大人都會來。
咱們到時候都要去幫忙，王嬸還說，宴席上會有很多好吃的，像什么糖醋鯉魚、九轉(zhuǎn)大腸，都是咱們平時見都見不到的，說不定能沾點光?！?br>
“王妃的生辰？”
湯卜平愣了一下，“我怎么沒聽說？”
“好像是王爺特意吩咐的，要辦得隆重些?！?br>
何依萍說，“王嬸還說，到時候會有很多好吃的，咱們說不定能沾點光?！?br>
湯卜平笑了笑：“那挺好的，正好能嘗嘗王府的好酒好菜?！?br>
兩人又聊了幾句，何依萍要去打掃院子，就先離開了。
湯卜平回到馬廄，心里卻還是想著張善珠和那個白瓷瓶的事。
他總覺得，那件事沒那么簡單，說不定會給王府帶來什么麻煩。
下午的時候，趙仁正從千佛山回來了。
他剛進王府，就被錢氏請去了正房。
湯卜平路過正房門口時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礤X氏的聲音，好像在跟趙仁正說張善珠的事。
“王爺，你看善珠今天的樣子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
我讓大夫來看過，卻說她沒什么事，可我總覺得不對勁?！?br>
錢氏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擔(dān)憂。
“可能是天氣冷，凍著了吧。”
趙仁正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敷衍，“明天就是你的生辰，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事，好好準備宴席才是?！?br>
“可我擔(dān)心善珠……” 錢氏還想說什么，卻被趙仁正打斷了。
“好了，我知道了，我會讓柳氏多照顧照顧善珠的。”
趙仁正說，“你先歇著吧，我還有事要處理?！?br>
湯卜平趕緊走開，心里卻更疑惑了。
王爺明明知道郡主不舒服，為什么不愿意讓大夫好好看看？
難道郡主的病有什么隱情？
他正想著，就看見柳氏從正房出來，臉色不太好。
柳氏看見湯卜平，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，快步走了過去。
湯卜平心里一緊，趕緊低下頭，假裝沒看見她。
晚上的時候，湯卜平正在馬廄里給黑風(fēng)刷毛，忽然聽見西跨院傳來一陣喧嘩聲。
他趕緊放下刷子，往西跨院跑。
剛跑到西跨院門口，就看見錢氏抱著張善珠，臉色慘白，大喊著：“快，快去找大夫！
善珠她出事了！”
院子里亂作一團，丫鬟和仆人們跑前跑后，柳氏站在一旁，臉色煞白，雙手不停地發(fā)抖。
湯卜平擠進去一看，只見張善珠躺在地上，臉色通紅，呼吸急促，嘴里還在說著胡話，樣子看起來很痛苦。
“怎么回事？
善珠怎么會變成這樣？”
趙仁正從外面走進來，看到眼前的景象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王爺，我不知道啊！”
錢氏哭著說，“剛才善珠說要喝杯水，我讓丫鬟給她倒了杯溫水，她喝了之后沒多久就變成這樣了！”
趙仁正蹲下身，摸了摸張善珠的額頭，又把了把她的脈，臉色越來越難看：“她這是中了邪祟，快，去把城外的道長請來！”
“王爺，要不要先讓大夫來看看？”
何所齋站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“不用！”
趙仁正厲聲說道，“善珠這不是普通的病，必須讓道長來驅(qū)邪！”
何所齋不敢再多說，趕緊帶著幾個護衛(wèi)往城外跑。
柳氏站在一旁，眼神閃爍，偷偷看了眼趙仁正，又趕緊低下頭。
湯卜平站在人群后面，心里忽然想起了白天那個白瓷瓶。
難道郡主變成這樣，跟那個白瓷瓶里的東西有關(guān)？
柳姨娘為什么要把瓶子藏起來？
他正想著，就看見張善珠突然從地上爬起來，眼神迷離，朝著人群沖了過來。
所有人都嚇了一跳，紛紛往后退。
張善珠漫無目的地跑著，忽然看到了湯卜平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，朝著他撲了過來。
湯卜平?jīng)]反應(yīng)過來，被張善珠撲了個正著。
張善珠緊緊地抱著他，嘴里還在說著胡話：“別離開我…… 我好熱……”湯卜平嚇得臉色慘白，趕緊想推開她，卻被張善珠抱得更緊了。
周圍的人都驚呆了，錢氏更是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善珠！
你快放開他！
你這是在做什么！”
趙仁正臉色鐵青，上前一把拉開張善珠，把她交給丫鬟：“快，把郡主帶回房里，看好她！”
丫鬟們趕緊把張善珠扶回房里。
趙仁正轉(zhuǎn)過身，惡狠狠地瞪著湯卜平：“你好大的膽子，竟敢勾引郡主！
來人，把他給我綁起來！”
幾個護衛(wèi)立刻上前，抓住了湯卜平。
湯卜平心里又急又委屈：“王爺，我沒有勾引郡主，是郡主她自己撲過來的！”
“你還敢狡辯！”
趙仁正怒喝一聲，“要是善珠有什么三長兩短，我饒不了你！”
湯尚文和李氏聽到消息，趕緊跑了過來。
看到湯卜平被綁著，李氏當(dāng)場就哭了：“王爺，求您放過卜平吧，他是被冤枉的，他怎么敢勾引郡主??！”
“王爺，卜平這孩子老實，肯定不會做這種事，求您明察?。 ?br>
湯尚文也跪在地上，不停地磕頭。
“明察？”
趙仁正冷笑一聲，“我親眼看到他抱著善珠，還有什么好明察的？
把他關(guān)進柴房，等道長來了，再做處置！”
護衛(wèi)們架著湯卜平，就要往柴房走。
何依萍也跑了過來，看到湯卜平被綁著，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：“王爺，卜**是被冤枉的，求您放了他吧！”
“你一個丫鬟，也敢來求情？”
趙仁正皺了皺眉，“再敢多嘴，連你一起罰！”
何依萍不敢再多說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湯卜平被帶走。
湯卜平回頭看了眼何依萍，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爹娘，心里又酸又疼。
他知道，自己這次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，可他不明白，張善珠為什么會突然變成那樣，難道真的是中了邪祟嗎？
還是跟那個白瓷瓶里的東西有關(guān)？
他被關(guān)進了柴房，柴房里又冷又暗，只有一個小窗戶，透進些許月光。
湯卜平坐在冰冷的地上，心里充滿了委屈和疑惑。
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么，也不知道爹娘和依萍會不會因為他受到牽連。
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，柴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。
湯卜平心里一緊，以為是護衛(wèi)來審問他，趕緊抬起頭，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—— 是何依萍。
何依萍手里拿著一個食盒，還有一件棉襖，見了湯卜平，趕緊走過來，解開他身上的繩子：“卜**，你沒事吧？
我給你帶了點吃的，還有件棉襖，你穿上暖暖身子?！?br>
湯卜平看著何依萍，眼眶一熱：“依萍，你怎么敢來這里？
要是被王爺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你會受罰的?！?br>
“我不怕。”
何依萍搖搖頭，把棉襖遞給湯卜平，“我跟看守柴房的護衛(wèi)求了好久，他才答應(yīng)讓我進來看看你。
卜**，你別擔(dān)心，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，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。”
湯卜平穿上棉襖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他握著何依萍的手：“依萍，謝謝你。
不過你別冒險，王爺現(xiàn)在正在氣頭上，你要是被牽連了，我會內(nèi)疚一輩子的?！?br>
“我不管，我不能看著你被冤枉?！?br>
何依萍的眼淚掉了下來，“卜**，你告訴我，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她為什么會突然撲向你？”
湯卜平嘆了口氣，把白天看到張善珠拿著白瓷瓶，還有柳姨娘把瓶子藏起來的事，跟何依萍說了一遍。
何依萍皺起眉：“這么說，郡主變成這樣，可能跟那個白瓷瓶里的東西有關(guān)？
柳姨娘為什么要這么做？
她不是一首很疼郡主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湯卜平搖了搖頭，“不過我覺得，這件事肯定不簡單。
說不定，柳姨娘跟郡主的病有什么關(guān)系?！?br>
兩人正說著，忽然聽見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。
何依萍臉色一變：“不好，有人來了，我得走了。
卜**，你自己多保重，我會再來看你的?！?br>
她趕緊收拾好食盒，又把繩子重新綁在湯卜平身上，然后快步走出了柴房，輕輕關(guān)上了門。
湯卜平坐在地上，心里卻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他知道，只要依萍相信他，爹娘相信他，他就一定能洗清冤屈。
可他也明白，想要查明真相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柳姨娘既然敢這么做，肯定早就做好了準備，不會輕易露出馬腳。
夜越來越深，柴房里的溫度越來越低，湯卜平心里的疑慮越來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