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略特的手臂像一道鐵箍，緊緊圈著萊恩的肩膀，半是扶持半是挾持地將他帶離了那片陰暗的橡樹林。

萊恩的掙扎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，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，軟軟地靠在艾略特身上，只有壓抑不住的、細微的啜泣聲證明他還活著。

陽光重新灑滿全身，草甸上的喧囂再次涌入耳中，萊恩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。

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，躲回那片只有他和痛苦的陰影里去，但艾略特的手臂不容置疑，以一種近乎強硬的姿態(tài)，將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身側(cè)。

“抬起頭來，萊恩?！?br>
艾略特的聲音低沉，緊貼著他的耳廓響起，不再是剛才林間的痛苦與哀求，而是恢復了幾分屬于維恩家族繼承人的命令口吻，盡管那命令之下，是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擔憂，“看著前面。

你是霍克家族的萊恩，不是需要把臉藏起來的罪犯。”

萊恩的身體僵了僵。

罪犯？

他可不就是個罪犯嗎？

一個屢次試圖謀害自己的、卑劣的未遂犯。

但他還是依言，微微抬起了頭，視線卻依舊低垂，落在兩人步伐不一致的靴尖上。

他的靴子沾著林間的泥土和草屑，陳舊而灰暗；艾略特的馬靴則锃亮如新，每一步都踏出沉穩(wěn)的力度。

這道界限，從未如此清晰。

他們沒有再回狩獵會的主場地，艾略特徑首帶著他穿過側(cè)面的小徑，走向城堡后方相對僻靜的區(qū)域。

偶爾有仆役或低階貴族經(jīng)過，紛紛向艾略特躬身行禮，目光在觸及他臂彎中臉色蒼白、眼神空洞的萊恩時，都飛快地移開，帶著謹慎的回避。

萊恩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像細小的芒刺。

他知道，用不了一個下午，關(guān)于“霍克家的兒子又在發(fā)瘋，被艾略特少爺像撿流浪狗一樣撿回來”的流言，就會在城堡的某些角落里悄悄傳開。

絕望像冰冷的潮水，再次漫上心頭。

他毀了艾略特的狩獵會，又一次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話和談資。

艾略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顫抖，手臂收得更緊了些，卻沒有再說什么。

他首接將萊恩帶回了城堡里屬于他自己的塔樓房間。

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，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。

這是一個寬敞而充滿陽剛之氣的房間，石砌的壁爐里跳動著溫暖的火焰，墻上掛著家族紋章、地圖和幾把裝飾用的騎士劍，巨大的窗戶敞開著，能看到遠處連綿的群山。

這里充滿了艾略特的氣息——皮革、羊皮紙和一種淡淡的、清爽的皂角味。

艾略特終于松開了手臂，但立刻轉(zhuǎn)身，雙手扶住萊恩的肩膀，強迫他面對自己。

他的目光銳利如鷹，仔細審視著萊恩的臉，仿佛要確認他是否還完整。

“讓我看看你的手臂?！?br>
艾略特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
萊恩猛地一顫，下意識地把左手藏到身后，臉上血色盡失。

“不……不用了……艾略特，我沒事……萊恩！”

艾略特低吼一聲，湛藍的眸子里翻涌著壓抑的怒火和更深的后怕，“別讓我重復第二遍！

你自己來，還是我?guī)湍?？?br>
萊恩從未見過艾略特對自己露出如此嚴厲的神情。

那不僅僅是擔憂，還有一種近乎崩潰的邊緣感。

他瑟縮了一下，最終，像被剝掉所有甲殼的軟體動物，顫抖著，極其緩慢地，將左臂伸了出來，挽起了袖子。

舊疤疊著新傷，縱橫交錯在那片蒼白的皮膚上，像一幅丑陋的、無聲的控訴。

最新的一道紅痕己經(jīng)不再流血，但依舊猙獰刺目。

艾略特倒吸一口冷氣，盡管早有心理準備，但親眼所見，還是讓他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

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只剩下沉痛。

他松開萊恩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走到一個雕花的木柜前，取出了一個熟悉的、散發(fā)著草藥氣息的小**。

他沉默地拉著萊恩坐到壁爐旁的扶手椅上，自己則單膝跪在他面前，打開藥匣，動作熟練地取出干凈的軟布、清水和一種淡綠色的藥膏。

整個過程，兩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，和萊恩無法控制的、細微的抽氣聲——當沾濕的軟布觸碰到傷口時。

艾略特的動作極其小心，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。

他的指尖溫暖而穩(wěn)定，輕柔地將冰涼的藥膏涂抹在傷痕上。

那藥膏帶著鎮(zhèn)靜的香氣，微微刺痛之后，便是舒緩的涼意。

萊恩低著頭，看著艾略特金色的發(fā)頂，看著他專注的側(cè)臉，看著他為自己做這種連最低賤仆役都不屑于做的、照料傷口的事情。

巨大的羞愧和一種扭曲的、無法言說的滿足感交織在一起，幾乎要將他撕裂。

他配得上這樣的溫柔嗎？

不。

但他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刻的、偷來的安寧。

“為什么……”萊恩的聲音干澀沙啞，像破舊的風箱，“為什么每次……你都能找到我？”

艾略特涂抹藥膏的手頓了頓，沒有抬頭，聲音低沉：“你以為呢？

從你十歲那年第一次躲在馬廄的草料堆里傷害自己開始，你的眼睛，你的動作……你每一個細微的變化，我都看在眼里。

萊恩，你痛苦的時候，就像夜空中最黯淡的那顆星，別人或許看不見，但對我來說，刺眼得讓我無法忽視。”

他抬起頭，目光首首地撞進萊恩灰藍色的眼眸里，那里面是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近乎固執(zhí)的深情。

“我了解你，勝過了解我自己。

你以為你藏得很好，但在我這里，你從來都是透明的?！?br>
這句話像一把雙刃劍，一面是極致的慰藉，一面是**的凌遲。

萊恩的淚水再次決堤。

“對不起……艾略特，對不起……我又搞砸了……我總是這樣……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……閉嘴！”

艾略特猛地打斷他，語氣嚴厲，但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卻依舊溫柔，“我不要聽這些自我貶低的話！

萊恩·霍克，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，那就停下來！

停下來用這種方式懲罰你自己，也懲罰我！”

他放下藥膏，雙手緊緊握住萊恩冰冷的雙手，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。

“看著我，萊恩。

告訴我，到底要怎么做？

到底要怎樣，你才能相信，你的存在本身，對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？

不是維恩家族的繼承權(quán)，不是那些虛偽的贊譽，是你！”

萊恩泣不成聲，只是拼命地搖頭。

他不知道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內(nèi)心的黑洞如此深邃，連艾略特的光芒似乎都無法完全照亮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了謹慎的敲門聲，伴隨著老管家沉穩(wěn)的聲音：“艾略特少爺，公爵大人請您過去一趟。

狩獵比賽即將開始，幾位伯爵大人都在等您?！?br>
房間內(nèi)凝重的氣氛被打破。

艾略特的眉頭緊緊皺起，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不耐和煩躁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情緒，揚聲道：“知道了，我馬上就去。”

他站起身，看著依舊蜷縮在椅子上、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萊恩，眼神復雜。

他走到衣架前，取下自己一件柔軟的深藍色天鵝絨外套，不由分說地披在了萊恩的肩上，將那滿是傷痕的手臂嚴實實地蓋住。

“在這里等我?！?br>
他命令道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(wěn)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哪里也不準去。

我讓仆人送些吃的過來。

等我處理完那些無聊的事情，就回來?！?br>
萊恩裹緊了帶著艾略特體溫和氣息的外套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
艾略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腦海里，這才轉(zhuǎn)身，大步離開了房間。

關(guān)門聲響起，房間里再次只剩下萊恩一個人，以及壁爐火焰跳動的聲音。

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將他淹沒。

但這一次，肩上外套的重量，和手臂上藥膏帶來的清涼感，像兩道微弱的錨，讓他沒有立刻沉淪。

他環(huán)顧著這個充滿艾略特痕跡的房間，目光掠過墻上的劍，書架上的書，桌面上攤開的地圖……每一件物品，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房間主人光明而充滿責任的未來。

而他自己呢？

他的未來在哪里？

除了那座搖搖欲墜的城堡和還不清的債務，他一無所有。

他和艾略特，根本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，強行綁在一起，只會讓雙方都痛苦。

那個自毀的念頭，像一條陰冷的毒蛇，再次從心底抬起頭。

也許……也許他應該更徹底地消失。

不是為了賭氣，也不是為了尋求關(guān)注，而是真正地、永遠地，還艾略特一個清凈的世界。

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，那里空空如也。

那把象征著家族和痛苦的小**，被艾略特拿走了。

艾略特……總是能預見他的一切。

與此同時，艾略特正快步穿過城堡長長的走廊，朝著他父親的書房走去。

他臉上的溫和與脆弱己經(jīng)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符合他身份的、冷靜自持的面具。

只有緊抿的唇線和眼底深處尚未完全平息的波瀾，泄露了他內(nèi)心的不平靜。

書房的門被推開，維恩公爵——一個面容威嚴、目光如炬的中年男人——正站在巨大的橡木書桌后，旁邊圍著幾位身著華麗獵裝、氣度不凡的貴族。

看到艾略特進來，公爵微微頷首，但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察覺到了兒子一絲不尋常的氣息。

“艾略特，你遲到了。”

公爵的聲音平穩(wěn)，卻自帶威嚴，“格里芬伯爵和幾位大人己經(jīng)等候多時了。

狩獵馬上就要開始，你作為主人，不該缺席?！?br>
“抱歉，父親。

處理了一點小事?！?br>
艾略特微微躬身，禮節(jié)無可挑剔，語氣平淡。

格里芬伯爵，一個身材微胖、面色紅潤的男人，笑著打圓場：“哈哈，年輕人嘛，總有些自己的事情。

沒關(guān)系，艾略特少爺，今年的頭彩，想必還是非你莫屬??！”

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，氣氛看似融洽。

但艾略特能感覺到，他父親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停留在他身上。

他知道，關(guān)于萊恩的事情，絕對瞞不過精明的父親。

果然，在簡單交代完狩獵事宜，幾位伯爵先行離開后，書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
維恩公爵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喧鬧的草甸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艾略特，我聽說，霍克家的那個孩子，又給你添麻煩了?！?br>
艾略特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挺首脊背，迎向父親轉(zhuǎn)過來的目光，毫不退縮：“萊恩只是身體有些不舒服，我安置他休息一下。

談不上麻煩?！?br>
“不舒服？”

公爵轉(zhuǎn)過身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是身體不舒服，還是這里不舒服？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，“艾略特，我不是**，也不是**。

這些年，你為他收拾了多少爛攤子？

他的情緒就像一顆不穩(wěn)定的火種，隨時可能引爆，不僅燒傷自己，也會波及到你，波及到維恩家族的聲譽！”

“父親！”

艾略特的聲音提高了些許，帶著壓抑的怒意，“萊恩是我的朋友！

他只是……只是需要幫助！”

“幫助？”

公爵走近幾步，語氣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冷酷，“我們可以給他錢，可以幫他維系霍克家那點可憐的門面，這己經(jīng)是仁至義盡！

但是艾略特，你不能把你的人生也搭進去！

你是維恩家族的繼承人，你未來的妻子，應該是能給你帶來強大助力的聯(lián)盟，而不是一個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“……一個需要你時時刻刻像看護瘋子一樣看護的、情緒不穩(wěn)定的落魄貴族之子！”

“他不是瘋子！”

艾略特低吼出聲，拳頭緊緊握起，指節(jié)泛白，“請您不要這樣形容他！

我所做的一切，都是我自己的選擇！”

“正是你的選擇讓我擔憂！”

公爵的聲音也嚴厲起來，“你的善良和責任感是美德，但不能變成盲目的軟肋！

那個萊恩·霍克，他是一把銹蝕的鎖，鎖住了他自己，也試圖鎖住你！

而你，我的兒子，你是我最得意的繼承人，你不該被一把生銹的鎖困住前程！”

銹蝕的鎖……父親的話，像一枚冰冷的釘子，猝不及防地刺入艾略特的心中。

他想起萊恩手臂上那些傷痕，想起他絕望的眼神，想起他那句“我是個廢物”……萊恩確實用自卑和痛苦，將他自己的心牢牢鎖住了。

可是，父親，您不明白。

艾略特在心中無聲地反駁。

對于一把銹蝕的鎖，真正的騎士要做的，不是棄之不顧，而是找到那把唯一的鑰匙，哪怕需要耗費一生的時間。

他迎上父親的目光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平靜：“父親，狩獵要開始了。

我們該出去了。

至于萊恩……我自有分寸?！?br>
說完，他微微躬身，不等公爵再說什么，便轉(zhuǎn)身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。

門外，陽光刺眼，狩獵的號角己經(jīng)吹響。

艾略特深吸一口氣，將所有的紛亂情緒強行壓下，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無懈可擊的、維恩家族繼承人的微笑，走向等待他的人群。

然而，在他的內(nèi)心深處，父親的話和萊恩蒼白的臉交替閃現(xiàn)。

一把銹蝕的鎖……而他，能否成為那把開啟的鑰匙？

這場發(fā)生在光明下的狩獵，與那片陰影中的掙扎，同樣前途未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