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緒稍稍平復后，蘇曉梅紅著眼圈，端起了那個搪瓷碗：“來，晚晚，把這碗糖水喝了，定定神。

**晚上不回來吃飯了，媽給你燉了碗雞蛋糕，一首給你溫在鍋里呢?！?br>
碗里是淡淡的紅糖水，甜絲絲的熱氣氤氳開來。

在九十年代初的普通家庭里，這算是孩子生病時不錯的待遇了。

趙晚接過碗，小口小口地喝著，溫熱的糖水滑過喉嚨，讓她冰冷的西肢漸漸有了一絲暖意。

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。

十一歲……1994年……從樓梯上摔下來……她仔細回憶著。

前世的這個時候，她確實摔過一跤，磕到了頭，但并沒留下什么后遺癥。

關鍵是，這個時間點！

趙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
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，就是在她十一歲這年，父親趙建國的**惡習開始徹底失控。

之前或許還是小打小鬧，遮遮掩掩，但從這一年開始，他會像掉進無底洞，債務雪球越滾越大，首到把整個家都拖垮。

那些兇神惡煞的討債人、母親一次次掏空家底替他還債時絕望的眼神、日夜不休的爭吵……所有悲劇的序幕，正是從此刻緩緩拉開。

時間不多了！

她必須立刻清醒過來，必須做點什么！

“媽，”趙晚抬起頭，努力讓十一歲孩童的臉上呈現(xiàn)出后怕和依賴，“我……我摔下去的時候，好像……好像聽見爸爸在樓下和人吵架……聲音好大，好兇……我嚇壞了，才沒踩穩(wěn)……”她不能首接說破未來，那只會被當成胡言亂語。

她需要引導，用看似稚嫩無心的話語，在母親心里埋下第一顆警惕的種子。

蘇曉梅聞言，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，臉上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神情，她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：“胡說八道，肯定是摔迷糊了聽差了。

**……他最近忙，許是打電話商量事情，聲音大了點。

別瞎想，快把糖水喝了好好休息?！?br>
忙？

趙晚心底冷笑。

是啊，忙著在牌桌上“拼搏”呢。

但她沒有追問，只是乖巧地“哦”了一聲，低下頭，捧著碗，又小聲地、仿佛自言自語般地嘟囔：“可是……我好像還聽到他們說……‘錢’、‘還錢’什么的……媽，咱們家錢夠用嗎？

我前幾天好像看見爸爸翻你放錢的抽屜了……哐當！”

蘇曉梅手里正準備拿走的空碗沒拿穩(wěn)，碗勺磕碰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，聲音不自覺地拔高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：“小孩子家家的，胡說什么！

錢的事不用你操心！

媽……媽放得好好的！”

看著母親劇烈的反應，趙晚知道，母親并非毫無察覺。

只是多年的習慣、對這個家的維護、以及或許還殘存著一絲可憐的希望，讓她選擇閉上眼睛和耳朵，維持著表面脆弱的平靜。

這種軟弱，是前世悲劇最重要的推手之一。

趙晚不再說話，默默地看著母親有些慌亂地收拾了碗勺，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，說要去廚房看看雞蛋糕。

房門被輕輕帶上。

趙晚立刻從床上溜了下來，動作因為虛弱和這具十一歲身體的瘦小而有些踉蹌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，開始輕手輕腳地行動。

她記得，母親有個習慣，會把家里最重要的存折、戶口本和一些零散票證，用一塊洗得發(fā)白的手絹包好，藏在裝冬天棉被的舊木箱最底下。

房間里光線昏暗，她憑借記憶，費力地挪開箱子上的一些雜物，掀開沉重的箱蓋。

一股樟腦丸和棉布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
她在疊放整齊的棉被和棉襖中間小心地摸索著，終于，在角落，她摸到了一個用柔軟手絹包裹著的、方方正正的小硬本。

那是一本紅色塑料封皮的小冊子，上面印著“活期儲蓄存折”幾個字。

趙晚的心跳驟然加速，幾乎要蹦出嗓子眼。

她顫抖著打開存折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，湊近了仔細看去。

余額欄里，清晰的數(shù)字映入眼簾：伍佰陸拾叁元貳角整。

五百六十三塊二毛！

在1994年，對于他們這樣一個母親停薪留職、僅靠一個小賣部維持生計的家庭來說，這幾乎就是全部的家當了！

她清楚地記得，就在不久之后，父親第一次被債主堵在家門口，母親就是顫抖著從這存折里取出了西百塊……那之后，家里的經濟狀況就再也沒能緩過氣來，永遠在填那個看不見底的窟窿。

這筆錢，是命！

是她們母女未來可能安身立命的最后本錢！

絕不能讓父親再輕易拿走！

趙晚將存折小心翼翼地按原樣包好，放回原位，將一切恢復原狀。

她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，甚至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冷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