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靠一張嘴，扳倒三朝權相
天光像是摻了水的劣質墨汁，灰蒙蒙地潑灑下來。
雨停了，但空氣里還擰得出水汽，混著京城特有的、由人畜糞便、炊煙和無數(shù)種生活氣息發(fā)酵而成的復雜味道，一股腦兒地往**鼻子里鉆。
她靠在墻角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盡可能減少熱量的流失。
懷里的粗布錢袋己經被捂得帶了點體溫，她用手指悄悄捻開袋口，摸進去——三枚邊緣有些毛糙的銅錢，冰涼梆硬，像三只凍僵的甲蟲。
三個銅板。
在亂葬崗，這是一條命的“遺贈”；在這偌大的京城，可能連一碗最下等的、能看到碗底糙米粒的薄粥都買不起。
肚子不爭氣地發(fā)出一陣綿長的咕嚕聲，胃袋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又酸又澀。
饑餓感如此真實而兇猛，幾乎要吞噬掉她剛剛建立起來的冷靜。
她從亂葬崗一路躲躲藏藏，憑著本能朝著相對有人煙的方向走，最終來到了這處靠近碼頭的街市。
喧鬧聲、叫賣聲、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轱轆聲、腳夫們沉重的號子聲……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一股龐大的、嗡嗡作響的**音，沖擊著她的耳膜。
這與她熟悉的、隔著隔音玻璃的現(xiàn)代化都市截然不同，每一種聲音都**而粗糙，帶著生活的毛邊。
她嘗試著走向一個冒著熱氣的粥棚。
那老板娘膀大腰圓，正麻利地舀著粥，看到她靠近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**身上還是那件從亂葬崗穿出來的、沾滿泥污且被刮破了幾處的單薄衣裙，頭發(fā)散亂，臉色蒼白，任誰看了都知道是落難之人。
“去去去！
一邊兒去！
別耽誤老娘做生意！”
不等**開口，老板娘就像驅趕**一樣揮動著勺子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，“晦氣！”
**抿了抿干裂的嘴唇，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她默默退開，轉到另一個賣包子的攤販前。
“熱乎乎的大**嘞！
三文錢一個！”
攤主吆喝著，看到**駐足，熱情瞬間收斂，變成了一種警惕的審視，“買不買？
不買別擋道！”
**賤籍。
**這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，燙在她的認知里。
原主記憶里模糊的恐懼和屈辱，此刻變得無比清晰。
沒有戶籍，沒有身份，她在這個世界，連作為“人”的基本**都沒有，只是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“物品”。
她攥緊了那三枚銅錢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不能坐以待斃。
必須找到辦法，立刻。
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達，快速掃描著這條喧囂的街道。
乞討？
她拉不下那個臉，而且效率太低。
**？
風險太高，她現(xiàn)在的身體狀況和反應速度，一旦失手就是萬劫不復。
得靠腦子。
她唯一僅剩的、也是最強大的武器。
視線最終定格在遠處人聲最為鼎沸的漕運碼頭。
巨大的漕船如同疲憊的巨獸，靜靜地?？吭诎哆?，桅桿如林。
無數(shù)腳夫像忙碌的工蟻，扛著沉重的麻袋或木箱，在跳板與岸之間往返穿梭，空氣里彌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、貨物（糧食、布匹、香料）混雜的濃郁氣味，以及勞工們身上散發(fā)出的汗臭。
就在碼頭入口不遠處，一陣異常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圍著一小圈人，聲音比旁邊單純的勞作號子要尖銳得多。
“……豈有此理！
明明是三百石上等粳米，記錄得清清楚楚，怎么到了你這里，就憑空少了二十石？！
你這賬目根本就是一塌糊涂！”
一個穿著藏藍色綢緞長衫、看起來像是商隊主事的中年男人，面紅耳赤地揮舞著一本賬冊，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面一個穿著低級官服的小吏臉上。
那小吏倒也鎮(zhèn)定，或者說是一種見慣了場面的油滑，他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自己手里另一本冊子：“王管事，話可不能這么說。
我們碼頭的記錄，****，就是二百八十石。
沿途損耗、裝卸遺撒，哪樣不要算進去？
您這空口白牙就說我們貪了您的米，我們碼頭還怎么做生意？”
“放屁！”
王管事氣得額頭青筋都暴了出來，“二十石！
不是兩斗！
就是喂老鼠也吃不了這么快！
定是你們做了手腳！
今天不把這賬算清楚，我這貨就不卸了！
看誰耗得起！”
“您不卸貨，耽誤了船期，這違約金，可是按時辰算的?！?br>
小吏陰陽怪氣地補充道。
王管事顯然被噎住了，臉色由紅轉青，指著對方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，卻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他身后的伙計們也是滿臉憤懣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周圍看熱鬧的腳夫和行商們議論紛紛，有同情王管事的，也有說碼頭方面歷來如此的。
**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。
機會！
一個需要算賬，而且看起來非常棘手的局面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身體的虛弱和胃部的抽搐，整理了一下根本無法整理儀容，邁開腳步，朝著爭吵的中心走去。
她的步子很穩(wěn)，盡管腿腳因為寒冷和饑餓有些發(fā)軟，但腰背挺得筆首。
這是她在無數(shù)談判桌上養(yǎng)成的習慣——無論內里如何，外表絕不能露怯。
她撥開人群，走到王管事和那小吏之間。
她的出現(xiàn)很突兀，一個衣衫襤褸、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子，與周圍的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。
“這位管事，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讓正處于暴怒邊緣的王管事和看好戲的小吏都下意識地看向她，“或許，我可以試試?！?br>
場面安靜了一瞬。
王管事皺緊眉頭，上下打量她，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和煩躁：“你？
你是誰？
搗什么亂！”
那小吏更是嗤笑一聲，滿臉譏誚：“哪兒來的叫花子？
滾遠點！
這里沒你的事！”
**無視了那小吏，目光只看著王管事。
她知道，這才是潛在的合作方。
“我略通數(shù)術?！?br>
她平靜地說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，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，“或許能幫您厘清這賬目?！?br>
“略通數(shù)術？”
王管事氣極反笑，“小姑娘，你知道這是多少糧食嗎？
三百石！
涉及沿途三個關卡、五次裝卸的損耗記錄！
我們商隊最好的賬房先生看了半天都理不清頭緒，你……正因您的賬房先生可能囿于成法，才理不清?！?br>
**打斷他，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讓我試試，若我算不清，或算錯了，”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王管事和他身后那些貨物，“我自愿入您商隊為奴，抵償?shù)R之損?！?br>
這話一出，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和低低的議論。
“為奴？
她瘋了吧？”
“瞧她那樣子，跟奴也差不多了……嘖嘖，真是活不下去了……”王管事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，她眼神清澈而冷靜，里面沒有瘋狂，也沒有乞求，只有一種近乎可怕的鎮(zhèn)定。
這種鎮(zhèn)定，莫名地讓他焦躁的心緒平復了一絲。
他再次仔細看了看她，雖然狼狽，但眉宇間那股氣度，不像是尋常流民。
死馬當活馬醫(yī)吧！
他咬了咬牙，這貨再耽擱下去，損失遠比一個奴仆大得多。
“好！”
王管事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，把手里的賬冊往**面前一遞，“你若真能算清，我……我必有重謝！
若算不清……”他沒把話說完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。
旁邊的小吏抱著胳膊，冷笑連連，顯然準備看笑話。
**接過那本厚厚的、邊角己經磨損的賬冊。
紙張粗糙，上面的字跡是用毛筆書寫，不同人的筆跡混雜，墨色深淺不一。
她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立刻撥弄算盤，或者埋頭苦算。
她先是快速地將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，目光如同掃描儀，捕捉著數(shù)字的規(guī)律和異常點。
然后，她抬起頭，對王管事說：“勞駕，給我一張空白的紙，還有……一支筆。”
王管事雖然疑惑，還是示意伙計從隨身的箱籠里取來了紙筆——一張質地稍好的宣紙，和一管狼毫小筆。
**沒有磨墨，她走到旁邊一個積著雨水的小水洼旁，用筆尖蘸了點雨水。
然后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，她蹲下身，將宣紙鋪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。
她開始畫表。
橫線，豎線。
一個個規(guī)整的方格在她筆下出現(xiàn)。
她將賬冊上的關鍵信息——日期、關卡、裝卸批次、賬面數(shù)量、記錄損耗、實際接收數(shù)量等，分門別類地填入不同的格子。
她的動作不快，但極其流暢，帶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、系統(tǒng)性的美感。
雨水做的墨，寫出來的字跡很淡，卻清晰無比。
周圍原本喧鬧的人群，漸漸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看著這個用雨水在石頭上寫寫畫畫的古怪女子。
這算哪門子算法？
那小吏臉上的譏笑也慢慢凝固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。
**心無旁騖。
她運用的，是現(xiàn)代最基本的統(tǒng)計學和邏輯核對方法。
她快速心算著各批次的損耗率，橫向對比不同關卡的記錄差異，縱向追蹤同一批貨物在不同環(huán)節(jié)的數(shù)量變化。
很快，幾個異常點凸顯出來。
在途經“青河關”時，賬面記錄一次性損耗了八石米，理由是“遇風雨，艙內進水”。
但根據(jù)前后記錄，那幾日的天氣并無大風浪記錄，且其他批次同期損耗極低。
在第二次裝卸時，記錄由一名姓“趙”的吏員簽署，筆跡與前后其他記錄有細微差異，墨色也略新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個異常的“八石”上，又劃過那個“趙”字的簽名。
“王管事，”她抬起頭，聲音清晰地穿透寂靜，“請問，青河關的守關將領，或者負責記錄的小吏，是否與碼頭這位，”她目光轉向那個臉色開始變得有些不自然的小吏，“有所關聯(lián)？
比如，同鄉(xiāng)，或者……同姓？”
王管事渾身一震，猛地看向那小吏。
他經商多年，一點就透！
青河關的守將，正姓趙！
而碼頭這個小吏，也姓趙！
他之前從未將這兩者聯(lián)系起來！
**不等他回答，繼續(xù)用那蘸雨水的筆，在一個關鍵的數(shù)字上畫了一個圈：“還有，根據(jù)您商隊出發(fā)時在出發(fā)地的記錄，以及沿途正常損耗率推算，抵達此地，應有米二百九十八石左右。
碼頭記錄是二百八十石，而實際，”她看向那些尚未卸載的漕船，“若我所料不差，實際數(shù)量，恐怕只有二百七十五石左右?！?br>
她用的是“左右”，但語氣卻無比肯定。
“不可能！”
那小吏失聲叫道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，“你胡說八道！”
王管事己經信了七八分，他立刻吼道：“來人！
上船！
重新過秤！
現(xiàn)在就稱！”
商隊的伙計們立刻行動起來，搬來大秤，就在碼頭邊上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將船上剩余的米袋一袋袋稱重記錄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那小吏額頭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，眼神躲閃，身體微微發(fā)抖。
最終結果出來：二百七十六石。
與**估算的二百七十五石，僅一石之差！
人群嘩然！
“神了！
真讓她算準了！”
“這姑娘是算盤成精了嗎？”
“雨水寫字就能算出來？
這是什么法術？”
王管事看著那結果，又看看地上那幅雨水繪制的、字跡己經開始模糊的表格，最后目光落在**身上，充滿了震驚和狂喜！
“趙三！”
王管事猛地轉向那小吏，聲色俱厲，“你還有何話說？！
這虧空的米，還有青河關那八石，是不是都進了你們趙家的口袋？！”
那小吏趙三腿一軟，差點癱倒在地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王管事不再看他，這種人自**頭衙門的規(guī)矩處置。
他快步走到**面前，臉上的怒容早己被激動取代，他掏出一個明顯沉甸甸不少的錦緞錢袋，不由分說地塞到**手里。
“姑娘！
不，先生！
多謝先生援手！
大恩不言謝！
這點心意，務必收下！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若先生不棄，我商隊愿聘您為賬房，待遇從優(yōu)！”
**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錢袋，遠超那三枚銅錢的重量讓她心中稍安。
但她搖了搖頭。
加入一個商隊，固然能暫時溫飽，卻并非她所愿。
她的目標，是進入能夠接觸到****的地方，是查清**，是向更高處的敵人復仇。
“管事好意心領?！?br>
她將錢袋坦然收起，聲音依舊平靜，“我閑散慣了，受不得約束?！?br>
王管事臉上掠過一絲失望，但也不敢強求，連連拱手：“既然如此，不敢強求。
日后先生若有用得著我王某的地方，來這碼頭找‘誠信記’便可！”
**微微頷首，不再多言，轉身便欲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然而，她剛一轉身，便對上了一雙眼睛。
在人群外圍，一個穿著藏青色棉布長衫、留著山羊胡、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，正靜靜地站在那里，不知看了多久。
他的目光如同探針，上上下下地掃視著**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趣。
見**看過來，那男人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、帶著點官場式客套的笑容，緩步走上前來。
“這位姑娘，好精妙的算法，真是令**開眼界。”
他拱了拱手，語氣還算客氣，“在下姓周，在京兆尹府擔任錢谷師爺一職?！?br>
京兆尹府？
**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可是掌管京城民政、司法的重要衙門！
機會，竟然來得這么快？
周師爺看著她，目光在她洗得發(fā)白卻難掩清麗面容的衣裙和那雙過于冷靜的眼睛上轉了轉，慢悠悠地開口道：“不知姑娘……可曾婚配？”
**：“……？”
周師爺似乎也覺得這話問得突兀，干咳一聲，隨即壓低了些聲音，臉上露出一種“我這里有樁大富貴但要看你接不接得住”的神秘表情：“府上近日，正為幾卷陳年的賬冊頭疼。
姑娘既有如此本事，不知可愿……移步府中，試上一試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一塊巨石，投入**原本己打算暫時平靜下來的心湖。
京兆尹府。
陳年賬冊。
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，意味著危險，也意味著……接近權力與真相的階梯。
她看著周師爺那雙精明的、帶著算計和探究的眼睛，知道自己踏出這一步，可能就此卷入未知的漩渦。
但她有得選嗎？
亂葬崗的冰冷，碼頭的屈辱，腹中的饑餓，還有那沉甸甸的、屬于另一個**的冤屈……都在推著她向前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，空氣中河水的腥味似乎更重了。
“可。”
她只回了一個字。
周師爺臉上的笑容加深了，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**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喧囂的碼頭，也沒有理會身后那些或羨慕或好奇的目光。
她捏了捏袖中那個沉甸甸的錢袋，邁開腳步，跟上了周師爺。
陽光終于勉強撕開了云層，投下幾縷微弱的光線，照在青石板上，反射出濕漉漉的光澤。
她的身影，消失在碼頭通往城內官衙方向的街角。
（第二章 完）
雨停了，但空氣里還擰得出水汽，混著京城特有的、由人畜糞便、炊煙和無數(shù)種生活氣息發(fā)酵而成的復雜味道，一股腦兒地往**鼻子里鉆。
她靠在墻角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盡可能減少熱量的流失。
懷里的粗布錢袋己經被捂得帶了點體溫，她用手指悄悄捻開袋口，摸進去——三枚邊緣有些毛糙的銅錢，冰涼梆硬，像三只凍僵的甲蟲。
三個銅板。
在亂葬崗，這是一條命的“遺贈”；在這偌大的京城，可能連一碗最下等的、能看到碗底糙米粒的薄粥都買不起。
肚子不爭氣地發(fā)出一陣綿長的咕嚕聲，胃袋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又酸又澀。
饑餓感如此真實而兇猛，幾乎要吞噬掉她剛剛建立起來的冷靜。
她從亂葬崗一路躲躲藏藏，憑著本能朝著相對有人煙的方向走，最終來到了這處靠近碼頭的街市。
喧鬧聲、叫賣聲、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轱轆聲、腳夫們沉重的號子聲……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一股龐大的、嗡嗡作響的**音，沖擊著她的耳膜。
這與她熟悉的、隔著隔音玻璃的現(xiàn)代化都市截然不同，每一種聲音都**而粗糙，帶著生活的毛邊。
她嘗試著走向一個冒著熱氣的粥棚。
那老板娘膀大腰圓，正麻利地舀著粥，看到她靠近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**身上還是那件從亂葬崗穿出來的、沾滿泥污且被刮破了幾處的單薄衣裙，頭發(fā)散亂，臉色蒼白，任誰看了都知道是落難之人。
“去去去！
一邊兒去！
別耽誤老娘做生意！”
不等**開口，老板娘就像驅趕**一樣揮動著勺子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，“晦氣！”
**抿了抿干裂的嘴唇，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她默默退開，轉到另一個賣包子的攤販前。
“熱乎乎的大**嘞！
三文錢一個！”
攤主吆喝著，看到**駐足，熱情瞬間收斂，變成了一種警惕的審視，“買不買？
不買別擋道！”
**賤籍。
**這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，燙在她的認知里。
原主記憶里模糊的恐懼和屈辱，此刻變得無比清晰。
沒有戶籍，沒有身份，她在這個世界，連作為“人”的基本**都沒有，只是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“物品”。
她攥緊了那三枚銅錢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不能坐以待斃。
必須找到辦法，立刻。
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達，快速掃描著這條喧囂的街道。
乞討？
她拉不下那個臉，而且效率太低。
**？
風險太高，她現(xiàn)在的身體狀況和反應速度，一旦失手就是萬劫不復。
得靠腦子。
她唯一僅剩的、也是最強大的武器。
視線最終定格在遠處人聲最為鼎沸的漕運碼頭。
巨大的漕船如同疲憊的巨獸，靜靜地?？吭诎哆?，桅桿如林。
無數(shù)腳夫像忙碌的工蟻，扛著沉重的麻袋或木箱，在跳板與岸之間往返穿梭，空氣里彌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、貨物（糧食、布匹、香料）混雜的濃郁氣味，以及勞工們身上散發(fā)出的汗臭。
就在碼頭入口不遠處，一陣異常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圍著一小圈人，聲音比旁邊單純的勞作號子要尖銳得多。
“……豈有此理！
明明是三百石上等粳米，記錄得清清楚楚，怎么到了你這里，就憑空少了二十石？！
你這賬目根本就是一塌糊涂！”
一個穿著藏藍色綢緞長衫、看起來像是商隊主事的中年男人，面紅耳赤地揮舞著一本賬冊，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面一個穿著低級官服的小吏臉上。
那小吏倒也鎮(zhèn)定，或者說是一種見慣了場面的油滑，他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自己手里另一本冊子：“王管事，話可不能這么說。
我們碼頭的記錄，****，就是二百八十石。
沿途損耗、裝卸遺撒，哪樣不要算進去？
您這空口白牙就說我們貪了您的米，我們碼頭還怎么做生意？”
“放屁！”
王管事氣得額頭青筋都暴了出來，“二十石！
不是兩斗！
就是喂老鼠也吃不了這么快！
定是你們做了手腳！
今天不把這賬算清楚，我這貨就不卸了！
看誰耗得起！”
“您不卸貨，耽誤了船期，這違約金，可是按時辰算的?！?br>
小吏陰陽怪氣地補充道。
王管事顯然被噎住了，臉色由紅轉青，指著對方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，卻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他身后的伙計們也是滿臉憤懣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周圍看熱鬧的腳夫和行商們議論紛紛，有同情王管事的，也有說碼頭方面歷來如此的。
**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。
機會！
一個需要算賬，而且看起來非常棘手的局面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身體的虛弱和胃部的抽搐，整理了一下根本無法整理儀容，邁開腳步，朝著爭吵的中心走去。
她的步子很穩(wěn)，盡管腿腳因為寒冷和饑餓有些發(fā)軟，但腰背挺得筆首。
這是她在無數(shù)談判桌上養(yǎng)成的習慣——無論內里如何，外表絕不能露怯。
她撥開人群，走到王管事和那小吏之間。
她的出現(xiàn)很突兀，一個衣衫襤褸、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子，與周圍的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。
“這位管事，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讓正處于暴怒邊緣的王管事和看好戲的小吏都下意識地看向她，“或許，我可以試試?！?br>
場面安靜了一瞬。
王管事皺緊眉頭，上下打量她，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和煩躁：“你？
你是誰？
搗什么亂！”
那小吏更是嗤笑一聲，滿臉譏誚：“哪兒來的叫花子？
滾遠點！
這里沒你的事！”
**無視了那小吏，目光只看著王管事。
她知道，這才是潛在的合作方。
“我略通數(shù)術?！?br>
她平靜地說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，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，“或許能幫您厘清這賬目?！?br>
“略通數(shù)術？”
王管事氣極反笑，“小姑娘，你知道這是多少糧食嗎？
三百石！
涉及沿途三個關卡、五次裝卸的損耗記錄！
我們商隊最好的賬房先生看了半天都理不清頭緒，你……正因您的賬房先生可能囿于成法，才理不清?！?br>
**打斷他，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讓我試試，若我算不清，或算錯了，”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王管事和他身后那些貨物，“我自愿入您商隊為奴，抵償?shù)R之損?！?br>
這話一出，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和低低的議論。
“為奴？
她瘋了吧？”
“瞧她那樣子，跟奴也差不多了……嘖嘖，真是活不下去了……”王管事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，她眼神清澈而冷靜，里面沒有瘋狂，也沒有乞求，只有一種近乎可怕的鎮(zhèn)定。
這種鎮(zhèn)定，莫名地讓他焦躁的心緒平復了一絲。
他再次仔細看了看她，雖然狼狽，但眉宇間那股氣度，不像是尋常流民。
死馬當活馬醫(yī)吧！
他咬了咬牙，這貨再耽擱下去，損失遠比一個奴仆大得多。
“好！”
王管事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，把手里的賬冊往**面前一遞，“你若真能算清，我……我必有重謝！
若算不清……”他沒把話說完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。
旁邊的小吏抱著胳膊，冷笑連連，顯然準備看笑話。
**接過那本厚厚的、邊角己經磨損的賬冊。
紙張粗糙，上面的字跡是用毛筆書寫，不同人的筆跡混雜，墨色深淺不一。
她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立刻撥弄算盤，或者埋頭苦算。
她先是快速地將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，目光如同掃描儀，捕捉著數(shù)字的規(guī)律和異常點。
然后，她抬起頭，對王管事說：“勞駕，給我一張空白的紙，還有……一支筆。”
王管事雖然疑惑，還是示意伙計從隨身的箱籠里取來了紙筆——一張質地稍好的宣紙，和一管狼毫小筆。
**沒有磨墨，她走到旁邊一個積著雨水的小水洼旁，用筆尖蘸了點雨水。
然后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，她蹲下身，將宣紙鋪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。
她開始畫表。
橫線，豎線。
一個個規(guī)整的方格在她筆下出現(xiàn)。
她將賬冊上的關鍵信息——日期、關卡、裝卸批次、賬面數(shù)量、記錄損耗、實際接收數(shù)量等，分門別類地填入不同的格子。
她的動作不快，但極其流暢，帶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、系統(tǒng)性的美感。
雨水做的墨，寫出來的字跡很淡，卻清晰無比。
周圍原本喧鬧的人群，漸漸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看著這個用雨水在石頭上寫寫畫畫的古怪女子。
這算哪門子算法？
那小吏臉上的譏笑也慢慢凝固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。
**心無旁騖。
她運用的，是現(xiàn)代最基本的統(tǒng)計學和邏輯核對方法。
她快速心算著各批次的損耗率，橫向對比不同關卡的記錄差異，縱向追蹤同一批貨物在不同環(huán)節(jié)的數(shù)量變化。
很快，幾個異常點凸顯出來。
在途經“青河關”時，賬面記錄一次性損耗了八石米，理由是“遇風雨，艙內進水”。
但根據(jù)前后記錄，那幾日的天氣并無大風浪記錄，且其他批次同期損耗極低。
在第二次裝卸時，記錄由一名姓“趙”的吏員簽署，筆跡與前后其他記錄有細微差異，墨色也略新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個異常的“八石”上，又劃過那個“趙”字的簽名。
“王管事，”她抬起頭，聲音清晰地穿透寂靜，“請問，青河關的守關將領，或者負責記錄的小吏，是否與碼頭這位，”她目光轉向那個臉色開始變得有些不自然的小吏，“有所關聯(lián)？
比如，同鄉(xiāng)，或者……同姓？”
王管事渾身一震，猛地看向那小吏。
他經商多年，一點就透！
青河關的守將，正姓趙！
而碼頭這個小吏，也姓趙！
他之前從未將這兩者聯(lián)系起來！
**不等他回答，繼續(xù)用那蘸雨水的筆，在一個關鍵的數(shù)字上畫了一個圈：“還有，根據(jù)您商隊出發(fā)時在出發(fā)地的記錄，以及沿途正常損耗率推算，抵達此地，應有米二百九十八石左右。
碼頭記錄是二百八十石，而實際，”她看向那些尚未卸載的漕船，“若我所料不差，實際數(shù)量，恐怕只有二百七十五石左右?！?br>
她用的是“左右”，但語氣卻無比肯定。
“不可能！”
那小吏失聲叫道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，“你胡說八道！”
王管事己經信了七八分，他立刻吼道：“來人！
上船！
重新過秤！
現(xiàn)在就稱！”
商隊的伙計們立刻行動起來，搬來大秤，就在碼頭邊上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將船上剩余的米袋一袋袋稱重記錄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那小吏額頭開始冒出細密的冷汗，眼神躲閃，身體微微發(fā)抖。
最終結果出來：二百七十六石。
與**估算的二百七十五石，僅一石之差！
人群嘩然！
“神了！
真讓她算準了！”
“這姑娘是算盤成精了嗎？”
“雨水寫字就能算出來？
這是什么法術？”
王管事看著那結果，又看看地上那幅雨水繪制的、字跡己經開始模糊的表格，最后目光落在**身上，充滿了震驚和狂喜！
“趙三！”
王管事猛地轉向那小吏，聲色俱厲，“你還有何話說？！
這虧空的米，還有青河關那八石，是不是都進了你們趙家的口袋？！”
那小吏趙三腿一軟，差點癱倒在地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王管事不再看他，這種人自**頭衙門的規(guī)矩處置。
他快步走到**面前，臉上的怒容早己被激動取代，他掏出一個明顯沉甸甸不少的錦緞錢袋，不由分說地塞到**手里。
“姑娘！
不，先生！
多謝先生援手！
大恩不言謝！
這點心意，務必收下！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若先生不棄，我商隊愿聘您為賬房，待遇從優(yōu)！”
**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錢袋，遠超那三枚銅錢的重量讓她心中稍安。
但她搖了搖頭。
加入一個商隊，固然能暫時溫飽，卻并非她所愿。
她的目標，是進入能夠接觸到****的地方，是查清**，是向更高處的敵人復仇。
“管事好意心領?！?br>
她將錢袋坦然收起，聲音依舊平靜，“我閑散慣了，受不得約束?！?br>
王管事臉上掠過一絲失望，但也不敢強求，連連拱手：“既然如此，不敢強求。
日后先生若有用得著我王某的地方，來這碼頭找‘誠信記’便可！”
**微微頷首，不再多言，轉身便欲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然而，她剛一轉身，便對上了一雙眼睛。
在人群外圍，一個穿著藏青色棉布長衫、留著山羊胡、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，正靜靜地站在那里，不知看了多久。
他的目光如同探針，上上下下地掃視著**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趣。
見**看過來，那男人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、帶著點官場式客套的笑容，緩步走上前來。
“這位姑娘，好精妙的算法，真是令**開眼界。”
他拱了拱手，語氣還算客氣，“在下姓周，在京兆尹府擔任錢谷師爺一職?！?br>
京兆尹府？
**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可是掌管京城民政、司法的重要衙門！
機會，竟然來得這么快？
周師爺看著她，目光在她洗得發(fā)白卻難掩清麗面容的衣裙和那雙過于冷靜的眼睛上轉了轉，慢悠悠地開口道：“不知姑娘……可曾婚配？”
**：“……？”
周師爺似乎也覺得這話問得突兀，干咳一聲，隨即壓低了些聲音，臉上露出一種“我這里有樁大富貴但要看你接不接得住”的神秘表情：“府上近日，正為幾卷陳年的賬冊頭疼。
姑娘既有如此本事，不知可愿……移步府中，試上一試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一塊巨石，投入**原本己打算暫時平靜下來的心湖。
京兆尹府。
陳年賬冊。
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，意味著危險，也意味著……接近權力與真相的階梯。
她看著周師爺那雙精明的、帶著算計和探究的眼睛，知道自己踏出這一步，可能就此卷入未知的漩渦。
但她有得選嗎？
亂葬崗的冰冷，碼頭的屈辱，腹中的饑餓，還有那沉甸甸的、屬于另一個**的冤屈……都在推著她向前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，空氣中河水的腥味似乎更重了。
“可。”
她只回了一個字。
周師爺臉上的笑容加深了，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**沒有再回頭去看那喧囂的碼頭，也沒有理會身后那些或羨慕或好奇的目光。
她捏了捏袖中那個沉甸甸的錢袋，邁開腳步，跟上了周師爺。
陽光終于勉強撕開了云層，投下幾縷微弱的光線，照在青石板上，反射出濕漉漉的光澤。
她的身影，消失在碼頭通往城內官衙方向的街角。
（第二章 完）